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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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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看看招牌,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人一辈子会进很多“店”:饭店、酒店、服装店;花店、药店、便利店——我,于白鸽,一个乐盲,唱歌跑调,吹笛子没声,弹钢琴只会用一只手……竟然现在会来到这辈子最不可能踏进的乐器商店门口。
“请问,有没有那种代替手弹吉他的东西?”
“你是说拨片吧?有,在这里。”营业员把我领到柜台前。
“哪一种比较好?”
“不同的价格,是因为材料和生产的厂家,哪一种比较好,要看个人喜好。”营业员并没有因为是小生意而怠慢我。
“哦,那我要这个!”我指着最贵的那一个,反正也就是几十块钱而已
这两个礼拜,看到魏义榕,我总很注意他的手指,那创可贴不用问自然是因为练吉他太“勤奋”的结果。我记得在电视上看表演的时候,有人手上是拿了个东西拨弦的,果然今天到商店一问就找到了。
“这个,给你!”返校时,趁大家不注意,我偷偷把拨片塞给魏义榕。
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你的手再这样下去要烂掉了!马上要开学了,我不想你到时候连笔都不能拿!”我掩饰着自己的关心,转身跑开。
只是,又两个礼拜过去,他的手指依然不见好,忍不住利用职权,以背英语的借口,提溜他到一旁讯问:“我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不用?”
魏义榕抓抓脑袋,低声说:“老师讲,先练手,以后再用拨片。”
“你现在只听那个‘老师’的话,不听我这个‘老师’的话啦!你妈妈多细心的人,你的手都一个月了还没好,她难道就没发现?”
“她问是问了,让我含含糊糊对付过去了。”
“我告诉你,要是开学了,我还见你天天缠着创可贴,我就去你妈那儿揭发你!”我想我大概是心疼得着急了。
“别呀!于白鸽,不带你这样爱告状的!”魏义榕做出求饶的表情,“我就是想,开学以后没时间了,所以放假的时候多练点儿。”
“你一天不止练两个小时吧!”
“恩”
“那你一天练多久?”
“四个小时。”
“到底多久?”
“六个小时。”
“你还不老实?”
“好啦,反正我妈一去打麻将,家里没人我就练,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七八个小时,肯定不超过十个小时!”从魏义榕的脸上,我确认这才是终极答案。
“那你九月份开始打算一天练多久?”
“嗯,那要取决于我爸平时什么时候回来,我妈晚上会不会出去打牌,不一定。” 魏义榕对天翻着白眼思考着说。
“那你什么时候复习功课,做作业啊?” 他的答案让我气的把书卷起来往他头上敲下去。
“反正也没人监督了,做不做的,无所谓!”他只是摸摸被敲打的地方,也不闪躲。
“那你的成绩怎么办?你还上不上大学啦?”
“本来也没这想法!”
换作以前,我肯定会说,“爱上不上,谁管你!”
可现在,我却着急上火:“那怎么行?你可是我这一年来辛辛苦苦,浇水施肥的劳动成果!”我又重重打了他手臂几下。
是啊,即便一开始不喜欢小动物,可养育的时间久了,也会产生感情,也会舍不得丢弃;冬天搬到室内,夏季天天浇水的小盆栽,突然哪天开始凋零,也会觉得可惜,难过——何况他魏义榕一个大活人!我好不容易把他拉到现在的水平,他说放弃就放弃了?
“喂,什么叫浇水施肥啊?我又不是吃大便的花花草草!”他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还不如吃大便的花花草草呢!”话出口,才发现,这么粗俗,不文雅的词竟然是从我于白鸽的嘴里说出来的,都是该死的魏义榕——想着,我又使劲打了他几下,反正他皮糙肉厚。
“别打了,别打了!于白鸽,你也太暴力了!”大概是我实在恨铁不成钢,用力过猛,魏义榕开始躲避,“那你以后放学晚点回去,我在学校完成功课,总行了吧?”
“你保证?”他的提议让我没理由拒绝,“不要到时候楼下一喊打篮球,你就不顾我,飞一样下去了!”
“不会,我保证!”魏义榕向我敬礼。
这一番情景,落到同学们眼中,无非就是魏义榕又背不出英文,于白鸽气急动手,魏义榕求饶保证——看,当个班干部还是有好处的。
高中第一个暑假就这样在手中溜走,松散的假日与紧张的学校生活之间的过渡并没有让我产生不习惯,反而因为每天有更多时间能看到魏义榕而觉得欣喜。
爸妈并没有对我现在放学的时间多做计较,反正无论多晚,比他们下班到家早就是了;魏义榕果然很老实,不找借口不拖拉,每天乖乖完成作业,甚至是我额外给他的习题也照做不误。虽然现在遵循结对子初衷的同学几乎绝迹,但老师们看到我在不耽误自己成绩的情况下,还如此“尽忠职守”,把个恶劣份子治得服服帖帖也都心神愉悦。
可魏义榕的成绩却再也没提高,始终在中下游徘徊,我知道,并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为了练吉他分散了他的注意,占去他的时间。
魏义榕的信任与亲近,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我从刚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担忧,甚至觉得痛苦——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生死与我无关的人:如果他活得很好,很成功,我想会比他更感到高兴;如果他仅仅是活着,我想我也为此感到欣慰;如果不幸他“死”了,我想我会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如果他生不如死,我想我会比他更像行尸走肉。这种感情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的,只是现在,它爆发了。
我充分体会到,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在我耳边敲着警钟,不许我东张西望,不让我走错一步——因为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现在与未来,与他们息息相关。我没有权利说自己的事不要他们管,我没有资格说我的人生由我个人说了算。因为倘若我受伤了,感到疼痛的将不止我一个;倘若我失败了,感到挫折的将会是整个家庭。
而此时,魏义榕对我也是如此。
也许是我对于第一份懵懂的感情看得太重,也许他只是我人生的冰山一角,也许若干年以后我会为当时竟然把自己和一个毛头小子紧紧联系在一起而自嘲,可现在,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没办法放手让他自生自灭。
我更加努力地上课听讲,认真笔记,为的却不是自己;我拼命去拉,想抓住他,希望当他想折返回来的时候,还能赶得上大部队。
作为帮助他进步的学习委员,我不得不说:人生有很多不同的路,那些偏僻的小路之所以走得人少,并不是别人都没看到,而是因为其中有太多艰难。有多少背着吉他走天涯的年轻人被现实压垮了脊梁?有多少放浪不羁的青年最后为五斗米折腰?中规中矩的人生凸显不了你的个性,实现不了你的梦想,可它却会带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作为他的同龄人,我又想告诉他:已经有太多大人们庸庸碌碌一生,却不知道自己那么多年到底为什么,自己想要什么,得到了什么。也许年轻时,大人们也有过某些看得见摸不着的理想,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放弃了。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告诉下一辈,他活着就是为了孩子。他们把孩子变成第二个自己,创造各种条件,希望他们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去努力。虽然血脉相连,可孩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传承了血统却拥有自己的梦想,为什么要为上一辈没达成的心愿奋斗终身呢?真是不公平。魏义榕你是好样的!敢想,敢做,能担当!
可无论善谏还是夸赞,都不是他想从我嘴里听到的。
魏义榕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生导师,或是指路明灯,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理解他的选择,帮他保守秘密,在必要是出现给他掌声或倒彩的人——而就现在看来,我是他的不二人选。
我深深苦恼与迷茫着。
幼小的肩膀,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承担,又如何指点另一个人生?是该违心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静静地扮演好旁观者的角色;还是把考量、担忧一股脑儿从他头顶倒下去,然后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回所有学生应走的道路?
最坏的后果无非是魏义榕失败了,没实现理想又考不进大学;或者魏义榕愤怒了,认为过去的理解都是我的伪装,从此大家形同陌路。
前者固然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可后者也不是我能接受的后果。
看着他每天在学校嘻嘻哈哈,带着伤痕累累的手还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捧住习题又抓耳挠腮,谈论起他的音乐那种兴奋与激动……我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可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这个闯祸精就又惹出麻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