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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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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场什么都没记住的美国大片之后,我开始慢慢关注起自己内心的改变——从什么时候起,我做功课一向集中的精神,也会开小差了?什么时候起,我捧着自己的作业本,想得却是魏义榕哪题会做,哪题会错?什么时候起,半夜醒来,梦里最后一个身影竟然是那个呆瓜傻傻的笑容,倔强的坚持?
人都说,谎言说上一百遍也就成了真理——一定是马庆平时说太多,搞得我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可为什么,回忆魏义榕整我的事情,会让我的嘴角上扬?为什么,刚过了返校就开始期待下一个周五?为什么暑假那么漫长,还有一个月才能开学?乱了,乱了!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怎么竟然会抱怨起暑假太长,开学太晚?
周一,爸妈照常上班,我给自己安排好了一天的计划:早上做数学,物理;下午背英文,化学。才吃了早饭,电话铃就响,是谁呢?
“于白鸽,我是魏义榕”也不知道一大早,他兴奋个什么劲儿!
“哦”我喝着牛奶。
“你别挂,听着!”电话里传来咯噔咯噔摆听筒的声音,然后一阵吉他声,幽幽扬起。
我想,电话那头的魏义榕,一定是坐在床上,把电话搁在椅子里,虽然弹奏得不那么连贯,甚至每每要卡住重来,也谈不上什么节奏,韵律,可曲调却还是清晰能辨的,假以时日,手法再纯熟点,我相信一定会是一首优美的作品。
“怎么样?”吉他声止,电话那头传来魏义榕期待的询问。
“很好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的?”我为自己竟然没发现魏义榕在弹吉他而感到恼怒——是恼怒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是恼怒他的刻意隐瞒?
“其实我之前就断断续续偷偷练过,这次是下决心要有属于自己的吉他,就是上礼拜六去买的,一个私人的乐器店,买它的乐器,就免费教学。好听吗?”
“好听倒也谈不上,别没学会走,就忙着跑,当然摔跟头,还是应该先把基本功打好!”对于魏义榕,我习惯性居高临下进行“指导”。
“一大早上就教训人!”魏义榕不满意我泼他冷水。
“谁让你一大早上打来这种电话?”我觉得自己是为他好才说这样的话,如果他真的想在音乐这条路上闯荡,没有扎实的基础,手型,习惯不正确的话,以后再要改就难了——小时候我也是上过几节钢琴课的,这些道理基本上都是触类旁通的。
“看来我不该打!”魏义榕好像生气了!
“喂!魏义榕!”我心里莫名一阵收缩。
“干嘛?”他懒散地回复。
“你生气啦?别生气,我就是那么一说,也是为你好啊!正所谓忠言逆耳!说真的,我原本以为你上次就是随口一说,后来也没见你再提,没想到你还真执着,说到做到!你爸不知道你练吉他的事儿吧?”
“怎么会让他知道?连我妈都还不知道呢!我把压岁钱都话它上头了,现在它就是我的全部身家!”听到夸奖,总是会开心,特别想魏义榕头脑那么简单的家伙。
“你不是说,你的压岁钱有一万多吗?”还记得那次他来借钱被我弄脱臼,不是说收到一笔巨款?
“对啊,我买这个吉他,打了折还超过一万呢。”我都能从听筒里看到,魏义榕怜惜地摸着吉他的样子。
“你~~~”当年,对于一个生活在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的高一学生来说,一万块钱啊,简直就是花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天文数字啊!他就那么轻易的换了一个木头做的东西?我想说真败家,可又害怕再次惹恼他,只能吞下到了嘴边的话,改成“你还真是买得下手啊!”
什么时候起,我于白鸽也会介意别人的喜怒,而敢想不敢言了?
“你没比较,当然不知道,听过这把琴的声音,那些几百,几千的根本就是一堆垃圾!”魏义榕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和自豪,仿佛这钱花得不但不心疼,反而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音乐么,我是不懂”除了体育,我另一个死肋就是音乐,小学时也曾因为成绩优异,而被老师划入合唱队,准备出去比赛。可惜五音实在不全,唱歌跑调不说,连累把旁边一群小朋友都带沟里去了,所以说上帝造人是公平的,给了你某一方面的本领,就会剥夺你另一些才华。
“不懂我教你啊!”魏义榕仿佛看到新大陆似的,终于也有他能教我的事情了。
“呵呵”这次我不能为了让他高兴,就委屈自己,万一以后他真的兴起要教我看那些蝌蚪文,我可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还是算了,你以后听我弹就好了。”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打消了他的念头,正合我意 。
“那你这几天就天天练吉他?英语背了吗?元素周期表?物理公式?几何定律?”谈到这些,我又来了劲。
“哎呀,于白鸽,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唠叨!”魏义榕不耐烦的脸立刻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妈能知道唠叨你这些,也就用不着我天天盯着你做功课了!”他怎么能把我比做他妈?我想,任何一个高中女生,都不愿别人把她跟四五十岁的大妈相提并论。
“知道啦,我的学习委员,我不会一直练的,手会疼,一天就练两个小时。”不知是我的心里作用,还是事实的确如此,我总觉得这句话有些撒娇的意味。
“哦”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却又舍不得就此放下电话。
而随着我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他也没了声响,要不是还有若有似无的喘息声,我大概就以为他不在那头了。
“你……”
“那……”我们俩说话的节奏突然重叠起来。
“于白鸽,你说!什么事?”
“哦,我想说,你刚才谈给我听的那个曲子,是你自己写的吗?”倘若是练习曲,就算我是乐盲,世界名曲总还是听得出来的。
“是啊,就写了几小节,还不能成为一首。”
“哦,慢慢来,挺好听的,看来你的确有这个天赋。”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专门给你写一首 !” 听见我夸他有天赋,魏义榕来了劲,他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客套话”那么一说?
“算了,我可不要。” 魏义榕要为我写歌?写什么?写我怎么跟他吵架?写我怎么欺负他把他的手弄伤了?写我怎么逼迫他背英语做理化?他说不过我,要写歌来骂我?
“哼,不要算了”被拒绝都是让人难堪的。
“我啊,只求你能按时把功课完成,成绩不能再提高,但也不要退步就好了。我爸说,高二开始,不让我周六到你家去了。”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他这件事。
“为什么?你的成绩不还是很好的吗,又没退步!”听得出来,魏义榕吃惊中还带着一丝怀疑。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大人都是贪心的,我成绩没退步,但也没怎么再进步,我爸妈当然希望我能拿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如果有可能成为高考状元什么的。就好象你妈妈常常对我说,感谢我帮你提高了名次,但是如果再提高一点,再提高一点就好,是一个道理啊。”
“那我怎么办?你不管我啦?”听我言之凿凿,魏义榕慌乱起来。
“魏义榕,说实话,你真的希望我继续帮助你功课吗?我还以为,听到我不会再盯着你做题,烦你背书,你会很开心,很兴奋呢!”女生就是这样,爱说反话,只是这个坏习惯恐怕一辈子也改不了。
“我……”魏义榕说不下去,是啊,他如果回答是,有违真心;如果回答否,又拉不下这面子。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突然电话里响起杂音,只听魏义榕说,“妈,我在打电话”,他妈妈问那么早跟谁打电话,我只能出声说,“阿姨是我于白鸽”,他妈妈欣喜自己的儿子一大早上就知道要询问“学习”上的问题,开开心心把电话挂了。
“你妈妈大概有事,要不我们挂了吧。”我为他找着台阶。
“哦,好~~~那,那你看书吧。”魏义榕说得磕磕绊绊。
“嗯,那,那你练琴吧。”我回答得依依不舍。
“你先挂吧!”魏义榕建议——长大以后我发现,打电话的双方,若是亲朋好友,后挂的多半是晚辈;若是公司同事,后挂的多半是下属;若处于商海,后挂的多半是为财求人的;若是恋爱中的男女,后挂的多半是付出更多的。
“哦,那周五见!”我把听筒从耳边拿下,顿了顿,又提起来放到耳边,电话里很安静,没有忙音,没有杂声,就如同刚才我们相互沉默时那样,魏义榕让我知道,他还守在那头。我的心扑通扑通如小鹿乱撞,也不知紧张个什么劲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再次把听筒拿下,攥在手里——从不知道,挂一个电话还要下那么大的决心!
捧着数学习题,坐在桌前发呆,草稿纸上写下的不是计算公式,而是“魏义榕……周六……吉他……一万……”看着看着,我突然想到,他这大周一早上,打来的电话,我可别是迄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过他弹吉他的人!!!
这是否意味着,对于魏义榕来说,我是可信赖的,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呢?
可一想到初识时,那在众人眼里的“英雄救美”,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能趁机放松凉快,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魏义榕思考问题简单、直接,没准儿就是刚刚练成曲调,想找个人分享兴奋,随手拨了电话号码,碰巧让我赶上了而已。
自初中,就听老师家长说早恋是魔鬼,会影响成绩,毁掉前途!我不以为然,心里觉得他们言过其实。身边传出早恋的同学本来都是成绩不怎么样的,他们就算没有早恋这事儿,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提高。我在心里假设,倘若换作那些成绩优良,表现优异的,即便早恋了,也未必成绩就会下降,聪明的脑袋总还是在的吧。
可现在,看看自己,叼着笔,从数学转到物理,从物理换成化学,满脑子装的却都是关于魏义榕的问号,这题是一道也没做下来,我发现,大人们的警告还是有他的道理的。
所幸的是,我的调试能力还不错,上午虽然浪费了,可下午我又变成那个全力以赴用功读书的于白鸽。
返校日终于来到,让我头疼却也想念的魏义榕又出现在面前,他的作业没完成规定的部分,一向公私分明的我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他蒙混过去。
再三阻止马庆引诱魏义榕和他玩游戏的企图后,终于让他补完所有功课,还把下一周的作业基本完成,看看时间都已经下午四点了。
“魏义榕,你那个宝……”既然正事办完,孩子的好奇心开始涌动,我想看看那一万多块的吉他到底是镶金了还是嵌银了,那么贵,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唯一小声地“嘘”了一下。还好,早就完成功课马庆和林丽娜在电视机那儿玩得不亦乐乎。
我很奇怪,他妈妈又去邻居家搓麻将了,这里除了我们小孩,没别人,他干嘛还那么神秘?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魏义榕假装收拾,躲在书本后对我说,见我还是一脸的不理解,又加了一句,“越多人知道越危险!这事,只有你一个知道!”他是怕走漏的消息,万一传到老师的耳朵里,再辗转被他爸妈知道可就惨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不禁问自己:魏义榕知不知道,他今天的做法,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我,他把自己在练习吉他的事情作为秘密与我一人分享;他把他的音乐梦想作为信任交到我一人手中;我已不仅仅是那个被迫和他“捆绑”在一起的书呆子同学,更成为他实现理想道路上的唯一见证。
我有些惶恐,那在心间荡漾的异样感觉,难道就是人们称之为“甜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