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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其六 章君沅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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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君沅的回宫是辰国这沉闷的四个月来最大的消息,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竟然成了一个剃发修行的尼姑,无人不感叹唏嘘。因为此次大功,徐潔被封为羽林卫大将军,执掌禁军三千,成为小皇帝身边最离不开的宠臣。
对于这位贵妃,宫人们是不敢亲近也不敢怠慢,只知道太后将她关进了幽深的冷宫,每日好吃好喝供给着,还瞧见太医探望过,似乎是无微不至的。
然而只有章君沅知道,那些美味的饭食会在太监递给她之前被全部换掉,她吃的,是发霉的米饭,落了苍蝇的剩菜,还有刷锅水一般的汤。联通她和外界的,是一条仅容一只饭碗送入的门缝,每次饭菜送进来的时候,拴着铜辅首的铁链便会咯咯作响,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声音。
“庶人章氏,今天太后娘娘恩惠,多赏了你一些鸡肉,还不好好谢恩?”
太监口中的鸡肉,不过是两只煮到泛白的鸡爪子,搁在冰凉的炒白菜片上,骨节分明,惨白而恶心。
章君沅弯腰,捧起地上的菜碗。面前的鸡爪子像一只女人瘦弱的手,指甲尖尖,又像女鬼夺命的钩子。
“谢太后,章氏永记她的大恩大德。”
太监将门缝关严,转身离开。
章君沅背依着关紧的大门,滑下去蹲在地上。自打从玉华庵被抓回宫以来,掰着手指头算算正好十天。这十天里,米饭是馊的,菜是凉的,汤是苦的。这两根白花花的鸡爪子,的确是开恩的加餐了。
她拿起鸡爪子啃了起来,是咸的,还带有一些泡椒的微辣,是这十天里最美味的食物。
徐太后关了她十天,不惩罚,不责骂,期间甚至不曾来羞辱过一次。
不过章君沅心里明白,这位昔日的,又怎会对网中的鱼善罢甘休。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使劲咬了一口嘴里的鸡骨头,“咔嘣”一声,细小的骨头碎成了几截。
饭还没吃完,她便听得背后的铁链子发出滑动的声响。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边拉开。她一惊,手没拿稳,啃了一半的鸡爪子掉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沾满泥土。
朱红色的大门后,走进来一个衣着雍容华丽的女人,她带着笑意,似乎是来探望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昱儿,过来!”
听见这话,章君沅才注意到,徐太后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龙袍加身,竟是赵昱。
赵昱盯着章君沅,眼中满是陌生和疑惑:“她是谁?在干什么?”
章君沅的手开始颤抖,她想逃走,不愿让孩子见到自己此时最狼狈的模样。可徐太后身后的太监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摁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固定着,让她无处可去。
徐太后“慈爱”地摸摸赵昱的头,而后冷笑一声道:“她就是昱儿的生母!”
赵昱皱紧眉头,满脸写着嫌弃,伸手揽住徐太后的胳膊:“母后骗我,我的母后唯有您一人。这个女人又丑又脏,怎会是我的生母?”
这些话无疑像是利箭,直直戳进章君沅寒冷而颤抖的心。
徐太后走近些,探手捏住章君沅的下巴,眼神玩味:“她可不丑,曾经美貌倾国,将你父皇迷的神魂颠倒,竟为了她废除了祖制,留得一条性命。可那又有什么用,先皇去了,哀家成了太后,而她,不过是倒了靠山的飞蓬,飘零无依。昱儿,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徐太后的眸子里倒映着章君沅吃痛的表情,她喜欢看着猎物无能为力的样子,是一种畅意的快感。
赵昱将徐太后抱的更紧了些,抬起头,嘟囔道:“母后,这里好臭好冷,我们回去吧!”说着,竟然捂起口鼻,扭过头去。
章君沅算是明白了,这十日的不闻不问,等待的就是今日狼狈的母子相认。赵昱的厌恶和疏离是最锋利的刀剑,刀刀割肉,剑剑入髓。用自己拼命诞下的骨肉来攻击自己,世上再寻不到更狠毒的方式。
赵昱出生后便被抱走,有专门的奶娘和女官照料饮食起居,母子二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见面。赵昱这孩子似乎是天生淡薄,每次见面都不热情和亲昵,没一会儿功夫便哭着闹着找奶娘,母子二人本就少而又少的见面,往往不欢而散。
为此,章君沅很是自责,却无能为力。而今日,赵昱冷血的一番话,像一盆彻骨的冷水当头浇下,寒冷彻底包裹了她的周身。
显州的水患被有效解决,赵攸返程,徐太后带着小皇帝赵昱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赵攸下马,行至母子二人之前,抱拳道:“臣已经将显州堤坝重新加固,也监督当地官员加快河流改道进程,相信明年雨季,显州绝不会再遭水患。”
徐太后露出标志性的持重笑意:“摄政王辛苦了,哀家已经在宫中为您备下薄酒,迎接您回京!”
“谢陛下和太后娘娘美意,不过臣舟车劳顿,想先行回府沐浴更衣,稍后再前往宫中。”
徐太后点点头。
此时,李升已经在王府恭候多时了。
赵攸一回府就将房门紧闭,罗翼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等靠近。
“王爷,章贵妃如今的境遇很不好。”
“本王自然知道,而且本王还知道,徐太后拉拢了皇甫将军,准备做亲家了。”
李升颔首道:“王爷真是耳目众多,虽然人在显州,却知晓天下之事。”
“不过本王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位徐太后,本王要去显州之时,以孤儿寡母之姿向本王示弱。待本王离开京城这短短一个来月间,竟然罢免了四位朝廷要员。”说着,赵攸展开从显州带回来的一副画作,而后丢进火堆里。一时间,火盆里火苗四起,无数的火星飞舞,将卷轴包围起来,很快便炭化成为灰烬。
“好好的画,为何烧了?”李升不解。
赵攸拍拍自己的手,似乎觉得这幅画很脏:“本王这次主动要求去显州,一来是为了试探徐太后的心思,二来是为了找出显州多年来灾患不断的原因。显州太守王斯,本王询问他这些年来赈灾抢粮的使用情况,回答的支支吾吾,竟然连账本都找不出来。”
“那这幅画,是他拿来贿赂王爷的?”李升猜测。
火盆中光亮渐渐熄灭,赵攸瞳仁中的光点逐渐散去:“先帝在世时实行仁政,轻徭薄赋。却不料地方官员中饱私囊,老百姓的日子不见好转,可他们的腰包却越来越肥。”
“其实先帝都知道,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李升服侍赵行多年,对呈上来的折子也大概了解一些。辰国的地方长官皆由中央任命,有些官吏暗地里买通吏部,从而调派到富饶的地方当差,不仅能创造政绩,还能大赚上一笔。而先前的吏部尚书正是顾太后的堂弟,娶了十二房,最终马上风死在了美人的床榻上,一时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的徐太后是顾太后的外甥女,行事作风和顾太后颇为相似。皇帝还小,没有自己的党羽,只能任由徐太后和背后的外戚摆布。”
李升为赵攸斟满茶杯:“其实王爷大可不必这般苦恼。您是先皇的弟弟,在朝中威望甚高,徐太后虽然有外戚扶持,不过您才是辰国皇室正统,先皇遗诏钦定的摄政王。您若用得上奴才,奴才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潔大婚那日,乌云密布,沉闷晦暗,却迟迟不肯下雨。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徐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时间风光无限。
如今的他身为三品羽林卫大将军,又即将迎娶皇甫将军的嫡女为妻,加上她那位翻云覆雨的太后堂姐,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炙手可热。
“走啊,怎么停了!”徐潔正在得意,忽然间看见队伍前面停止前进,便伸头往前边望去。
有人回道:“大人,有辆马车拦路。”
“敢拦我的路,是不是活腻歪了!”徐潔皱眉,很是不满。
又有人回道:“大人,好像是摄政王的马车!”
徐潔这才拉紧马缰绳,一身红衣胸前戴着大红花的徐潔在街上极其显眼。他停在马车前,骏马长嘶一声,晃了晃头。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摄政王殿下。”
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露出赵攸的半张脸,没有神色,颇有些阴沉:“原来是徐大人大婚,恭喜恭喜!”
“谢摄政王,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陛下下月二十六寿辰,本王得去准备寿宴所用之物。既然徐大人今日新婚之喜,那本王就不耽搁你的良辰吉日,告辞了!”
说罢,车夫挥动皮鞭,双马马车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
徐潔冷哼了一声,调转马头,回到队伍之中,继续做他的新郎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