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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宫其二 时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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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五年。
赵昱已经长成了一个白胖聪明的小男孩,不过赵行只是破格封了他宁河王,并没有半分立为太子的意思。
是日,赵行与弟弟赵攸在湖心亭对弈,湖面上开着大片紫粉色的荷花,藏在深绿色的荷叶中,热烈而奔放。
赵攸是赵行异母弟,封宣城王。气度不凡,德才兼备,是世人眼中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皇兄,大皇子已经年满五岁,身体康健、聪颖好学,为何还不立为太子?”
赵行放下手中黑子,眼波投向水面上掠过的水蚂蚱,随着水蚂蚱矫健的跳跃看向远方。
“这深宫就像是这片湖水,看似风平浪静、景致盎然,然则水面之下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别有另一番境地。”
赵攸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
赵行继续说:“朕在位多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辰国的江山,迟早都是要交于昱儿。朕为他择选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如何做人;安排了最信任的大臣辅佐他,传授他治国之道。朕总希望趁着有精力,为他谋划好一切,可谓有一件事,朕一直犹豫不决。”
“皇兄担心的,是贵妃娘娘吧。”
赵行用手指点点赵攸,稍显苍白的脸上全是不置可否的笑意:“朕的小心思,你从来都是一眼看透。”
“皇兄可一向不是为情所困的人。”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朕一向严格遵守,唯独‘立子杀母’这一条,朕觉得不合理,甚至太过残忍。”赵行紧紧肩上的披风,虽然是夏日,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仍旧觉得有些寒冷。
赵攸饮下一口清茶:“残忍是残忍了些,不过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免得外戚干政。明宗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冯氏之子被封为太子,冯氏死后,明宗皇帝大病,不久便驾鹤西去。自此以后,帝师授课中便多加了一项,就是绝不专宠。”
“辰国一向尊崇佛法,忌讳杀生。可皇室却明文规定,留子去母,如此残忍,岂不是违背了本心?若是忌惮外戚干政,干脆拟一条律例,太子之母的九族皆不得为官。”
赵攸站起,负手立于亭中:“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诞下太子,却一家平民,听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太合适。”
赵行皱皱眉,忽然灵光一现:“那就只加封散官,给钱给名,却不给实职。”
“您为了留章贵妃一命,真是煞费苦心。”
听此话,赵攸用手胡乱地将盘上棋子搅乱:“三弟,朕自知文治武功都不如你。父皇说你有召公、周公之才,不过依朕看,你可为天子!”
赵攸脸色一变,连忙跪下:“皇兄,臣弟只愿衷心辅佐皇兄,稳固辰国天下,不敢有半分僭越。”
赵行伸手将赵攸扶起,用手背轻轻拍打,拂去赵攸衣袖上的浮土,却不自觉咳嗽几声,竟然咳出鲜血来。
都说帝王是天子,百官山呼万岁,其实帝王自己知道,万万岁是不可能的。
赵行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像一根扎根在荒原的树,历经了风吹日晒,看遍世事沧桑,马上就要枯萎死去。
终于,在一个天色潮湿的清晨,辰国第六任皇帝赵行一病不起,形容枯槁,医官纷纷摇头,知道皇帝命不久矣。
章君沅在寝殿内坐立不安,徐皇后不准许她去看望皇帝,她能做的只有磕头拜佛。
晚间,一名面生的太监携了一个灰色布包匆匆赶来。宫女开门的一瞬间,章君沅手中白玉菩提子手串崩断,佛珠赫然落地,在地上弹跳翻滚着跑向四面八方。
章君沅忙蹲身捡拾地上的佛珠。
小太监扑通跪在她的面前:“贵妃娘娘,请您换上!”
章君沅低着头,认真地捡着佛珠,看见一颗珠子停在小太监的脚边,甚至扒拉开他的衣角,说道:“你碍着我捡东西了。”
小太监手捧布包:“贵妃娘娘,请您换上!”
章君沅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以平视的视角看着那个灰色布包:“这是什么?”
小太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宫女的布衣:“这是宣城王的命令,请贵妃娘娘换上此衣,随奴才速速出宫。”
章君沅瞟了一眼,并未接过。
小太监见状,从衣袖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有海东青的图腾。
“贵妃娘娘,宣城王命奴才带话。陛下已经下令封宁河王为太子,还特意打破祖制,取消‘立子杀母’之制。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您随奴才出宫暂避。”
章君沅握紧手心里的几颗佛珠,眼下皇帝只有一子,倘若皇帝真有个三长两短,赵昱定然会继承大统。
死,对她来说是必然的,缘何要逃呢?
“你走吧,生死有命,我不求他人相救。”
小太监却不饶,跪着往前蹭了几步:“贵妃娘娘,这是陛下的圣喻,让您和宣城王共同辅佐太子。奴才只是奉旨办事,望娘娘三思!”
章君沅抬头看向佛像,金塑的佛像慈眉善目,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就像是五年前玲珑寺的那场夜雨一样。
凌晨,赵行驾崩。
宫中,五岁的赵昱被太监们换上一身雪白的孝服,徐皇后领着他的手,两人并排跪在赵行的灵柩前。
这位辰国未来的继承人还不知道什么是举国同悲,什么是丧父之痛,他此时只是觉得困倦。平时言语和乐的各宫娘娘们都哭天抢地,还有几个竟然背过气去,被下人们生生抬了出去。
他揉揉眼睛,从侧下方打量着一身缟素的徐皇后。
“哭!”徐皇后忽然说道。
赵昱不解,甚至打了一个呵欠。
徐皇后伸手,猛然拧上赵昱大腿上细嫩的皮肉。
哇的一声,赵昱放声大哭,比屋里所有的人哭的都要撕心裂肺。
此时,从大殿外面冲进来一个宫婢,她贴在徐皇后的耳畔低声耳语了些什么,徐皇后神色突变,回头给跪在身后的堂弟徐潔一个眼神。
待徐潔带人冲进重华殿的时候,此地早已经人去楼空。
徐皇后站在等身铜镜前,不紧不慢地卸下发髻上插着的白花,丢在深红色丝绒地毯上。徐潔手握长剑单膝抱拳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找,一定要给哀家找到,挖地三尺也要把她带回来!”
徐潔望着徐皇后的背影,瘦削而单薄的身影布满寒气,令人瑟瑟而栗。
“姐,一个女人而已,跑就跑了,何必大费周章?”
徐皇后扭过头,低眸扫过徐潔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的瞳孔之处,目光中带着利刃寒光:“如果她死了,哀家就是太子唯一的母后,整个辰国都会是哀家的。哀家不会留一个潜在的威胁。她活着,就是肉中刺,哀家自然不能容她。”
徐潔坚定道:“臣弟一定会替姐姐找到章氏,除之而后快!”
此时,宣城王府邸。
章君沅坐在圈椅上,手脚冰凉,豆大的烛火肆意跳动,把她的脸也映的忽明忽暗。
不过一夜,天下剧变,她从万千荣宠的贵妃沦落为苟且偷生的寡妇。而她拼了性命诞下的孩子,却成了她人的质子。
传来敲门声,来者正是赵攸。
章君沅开门,此时的赵攸还穿着丧服。
“皇嫂,可否方便进去说话?”
章君沅将房门开大一些,偏过身让赵攸进门。这里是宣城王府的一处偏僻院落,为了掩人耳目,她走的是王府多年不开的侧门。
赵攸进门,留心腹在外面把手。
“皇嫂,徐皇后已经下令对你全城搜捕。本王府邸虽然守卫森严,不过也并非万无一失之地。”
章君沅点头说道:“我知道,徐皇后心思狠毒,切不会放过我。其实我本来就是该死之人,王爷何必冒着如此危险救我出宫,置自己于险境。”
“遵循皇兄遗诏,本王只是竭尽所能,不辱皇命。至于其他,则是本王心甘情愿。”
章君沅福身行大礼:“多谢王爷相救,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皇嫂请讲。”
“辰国一向尊崇佛教,世人皆对寺庙礼敬三分。倘若于玉华庵出家为尼,想必徐皇后不会对我赶尽杀绝。”
赵攸略微睁大眼睛:“可你是太子的生母,未来的太后,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章君沅笑笑,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将这些浮名虚利全然未放在心上:“那是徐皇后想要的,我不与她争。如若她真的待我儿好,谁当太后有什么分别。陛下要的是我活着,我既然已经满足了他的遗愿,不敢妄求其他。”
赵攸脸上浮现赏识之意:“皇嫂深明大义。明日华兰回乡省亲,皆是你与她同乘,方可掩人耳目。”
章君沅望向铜镜中自己的身影,及腰长发盘于脑后,横插一根乌木簪子固定住,简单不失大气:“王爷,府中可有剃刀?”
“作何用处?”
章君沅轻拂鬓发:“我既已经决心皈依佛门,则应剃去三千烦恼丝。王爷,请找人为我剃度。”
幢幢灯影之下,一名姿容俏丽的女子端坐于烛火之间,她的身后立着一位矮胖老妪,拔去她发间的木簪,霎时青丝散落如瀑,盖满她瘦削的肩头。
“姑娘,我曾经给出家的弟弟剃过头,请你相信我的手艺。”
章君沅左右捧起一缕秀发,放于唇尖,轻轻一吻。她想起先帝最喜欢抚摸她的长发,夸赞她是世间最美的女人。如今一别,天人永隔,往事云烟过,此生不复还。
长发一绺一绺落地,她能真切听见刀片隔断发丝的沙沙声响。她看着镜子中面容平静的自己,内心却在滴血。
赵攸站在桌边,亲眼见证这一切,胸腔里不知缘何,充满了无奈和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