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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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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夜雨,淅沥落在灰白色的瓦片上。雨滴连成晶莹的细线,自瓦当的缝隙之中滑落,砸在屋檐下的七叶树上。经过绿叶的抖动,雨滴簌簌滴落进棕黑色的土壤,归于沉寂。
半掩的木窗间可见一名素衣妙龄女子,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之上。微黄烛光照亮她明丽的侧颜,这是一张秀美灵动的容颜,不过腰肢稍显丰腴。烛火忽明忽暗,少女虔诚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金身佛像嘴角勾起的微笑。
佛堂之外,守着几名身穿玄衣铠甲的士兵。此夜雨声潇潇,连绵未歇,小径上残叶遍地。
少女低声诵经,虎口处盘着一条白玉菩提子手串。
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未来天子的生命。作为辰国的贵妃,章君沅可谓万千宠爱于一身。但宠爱换来的代价却是巨大的,譬如,她的生命。
依据辰国皇室律例,后宫妃嫔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则要处死太子的生母。故此后宫女眷人人自危,宁肯寻求偏方生女儿,也不愿意诞下会令自己失去性命的男丁,更有甚者买通太医喝下避子汤。所以尽管当今皇帝赵行妃嫔十数人,膝下却并无一名子嗣。
而在这时,章君沅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章君沅的姑姑曾经在玉华庵当比丘尼,此人擅长讲授佛法,常常入宫为女眷讲授佛理奥义,深得太后娘娘赏识。顾太后得知她有一位容貌端庄、德行雅正的侄女,观其画像,心生好感,命人接进宫中做了贴身女官。后来被皇帝相中封为妃子,不久身怀有孕晋了贵妃。
与她交好的女子奉劝她此子不可留,可章君沅常常对奉劝之人道:“既然已经深得太后娘娘和陛下的信任,有幸为皇室延绵子嗣,这是天大的福分。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而中断皇室的基业,理应保护好皇嗣,使其平安降生。”
不过嘴上说着,这位年仅二十岁的贵妃心中惶惶不安。自此间向西而去,经过十万亿佛土之彼方,即为极乐净土。若自己为皇室社稷而献身,死后是不是就能去往西天呢?
这时,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急切地敲响。屋中的平静被骤然打破,章君沅躬身缓缓站起。
来人一袭黑衣,头戴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衣领:“贵妃娘娘,太后病重,请您速速回宫!”
章君沅坐上软轿,轿撵冲进密集的雨丝,向山下走去。半年之前,顾太后中过一次风,自打那时候起,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太医们用了最好的草药,不见好转。
雨势小了很多,轿子走上官道。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总共九响,是太后去世才有的规制。
章君沅阖上稍显疲沓的杏核眼,长叹了一口气。就在她张开眸子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氤氲,谈不上伤感,胸腔里充满了无奈。人的力量真是渺小,曾经叱咤风云的顾太后,最终的结局却是缠绵病榻,被苦药汤子狠狠地煎熬,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披金戴银地装进棺材里,在土里孤独地腐烂。
□□泯灭之后,魂灵还会在吗?
章君沅倒是希望在的,至少她还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
宫中的气氛异常沉闷,停放太后尸身的灵堂外,数百僧人在低声诵经超度。顾太后生前潜心礼佛,捐钱修建数百座寺庙,还广结善缘,救济穷苦百姓。
皇帝赵行不是顾太后的亲儿子,而且顾太后还曾经因为赵行生母的缘故被逐出宫去。母子两人虽不亲厚,倒也算客气。
章君沅穿过两侧诵经的僧侣,在灵堂的最深处,传来了女人的恸哭声,时断时续,听起来悲怆,却毫无感情。
章君沅走到赵行身边,此时的赵行整跪着往铜火盆里放纸钱。
“陛下,节哀。”
赵行抬头,伸手握住章君沅的指尖。她的手很凉,不带一丝温度,而她的衣摆上,还沾着雨水的泥污。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玲珑寺静养了吗?”赵行的语气很是关切,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了。
太监搬来蒲团,章君沅被身侧的宫女搀扶着跪下。
“太后仙去,妾身怎能不回来尽孝。”
赵行望着章君沅圆润的脸颊,挤出一丝苦笑。他仿佛回忆起了自己被立为太子当天,生母被迫自尽的那个夜晚,月色清亮,孙氏身穿一袭绛色纱衣,吊死在了寝殿的房梁之上。
面前的这个女人腹中孕育着辰国的将来,却也难逃一样的命运。
“朕希望你生下太子,却又害怕你生下太子。”
章君沅的瞳孔中倒映着赵行俊朗刚毅的面庞,那是雄姿勃发的帝王之相,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妾身会为了陛下,为了辰国,不惜一切生下太子。”
赵行摸了摸章君沅的脸,这才发现一滴泪水划过她的眼角,不偏不倚流进了他的指缝。
这颗泪,是给顾太后的,更是给她自己的。
半个月后,顾太后的棺椁还没有来得及送入帝陵,重华宫外,再次聚集了数百名僧侣。
而这次不是超度,而是祈福。
“娘娘,再用点劲儿!”接生婆大声喊道。
章君沅嘴里叼着白手巾,在手巾上留下一排牙印。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渗出,深红色的枕巾被汗水湿透,就像一摊耀目的血。
屋外,赵行和徐皇后站在廊檐下,只能听见屋里面接生婆的声音,丝毫不闻产妇的动响。
赵行和章君沅的初见,就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那时的章君沅还是太后的女官,因为不小心打碎了孙美人进献的紫砂壶,被罚在甬道上跪了两个时辰。
赵行的龙撵驶过,大老远就见到甬道上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一看,此人已经脸色发白,双唇颤抖,可仍旧握拳直挺挺地跪着,一声不吭。
是个多有毅力的人儿。
“娘娘,您醒醒啊!”
屋中产生骚乱,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宫女冲出来,喊着太医的名字。
赵行终于是按捺不住,迈上台阶。徐皇后猛然拉住他宽大的衣袖,头上的金步摇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
“陛下,产房污秽,您贵为天子,万万不可见此不祥之物!”
赵行回身,目光停留在被皇后捏在掌中的青色袖摆。
“屋里面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儿子,何来不祥之言?”
徐皇后圆目微瞪,死死拉住皇帝的衣袖不肯退半步。
她是顾太后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已故徐尚书令的掌上明珠。赵行十七岁荣登大统,娶了这位会给自己带来很大帮衬的重臣之女,也曾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过自从徐皇后痛失两子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性格古怪,阴阳不定。
“陛下是关心屋里的女人,还是屋里的孩子?”徐皇后压低声音,双眼盯着赵行,“您知道的,倘若章贵妃生下太子,则会被赐死。”
赵行甩动胳膊,拉扯中徐皇后一个踉跄,撞在廊檐的朱红色石柱上。
屋门被人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虽然劳累却满脸笑容的接生婆。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章贵妃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赵行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猛然落地。他抬头,此时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斜阳穿过疏密相间的树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斓璀璨的光斑。
“‘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达以所想!’这孩子,就赐名‘昱’吧!”
站在赵行身边的太监李升开口问道:“陛下,这‘昱’字何解?”
赵行大笑道:“‘昱’,明日也。日、立联合,新阳高起。这孩子,会是辰国的将来,辰国的下一任天子。”
徐皇后望着章君沅的寝宫,心中很不是滋味。想当年,皇帝也是很重视她和孩子们的,不大点儿的娃娃抱在怀里,欣喜不已。怎料嫡子刚刚满月,便染病夭折,第二子不满一岁也撒手而去。
不过,既然皇帝如此重视这个孩子。将来他继位之时,自己便成了皇太后,而他的生身母亲则依祖制会被赐死。
看来老天还是怜惜她的,不仅保全性命,还白得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