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十三弦声

42、第四十一章 这里虽

　　这里虽然是荒郊野外，但是离得不远就有一处城市遗迹，克莱尔适时地传来了资料，在大灾难发生的最初几十年，这里曾经是沿海人民的一个临时聚集地。

　　当时太阳风爆发，地表环境恶劣，不仅摧毁了整个城市的无线通讯系统，还对人体健康产生了影响，无奈之下，人类只能把活动空间往地下延伸。

　　不出所料，离得不远就有一处防空洞入口。

　　通道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困难，地下空气混浊潮湿，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明月臣在前，手里拿着一支冷光源走得很快。

　　“喂，走这么快真的没问题吗？”作为一个战斗经验十分欠缺的编外人员，萧老板有些略慌。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就带你来这种鬼地方吗？”明月臣无奈。

　　事实上，明月臣自从上一次回来之后，就已经找到了这个入口，但地下地形复杂，探查了几回也没找到正确的路，越往前走，地下的空间越大，几乎就是一个地下的小镇了。

　　没注意一脚踩到了个什么东西，叽的一声叫得萧池浑身一抖，抬脚一看，是只老鼠。

　　萧池：……

　　明月臣头都没回伸手准确无误地拍了拍他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萧老板感受到了某种源自人格上的降维打击。

　　天亮的时候，两人循着指北针的方向找到了另一处出口，这里距离卫星城只有不到十公里，距离体育场的直线距离则接近二十公里。

　　“停下吧，就到这里了，咱们的活儿干完了。”明月臣放下几个昆虫大小的可移动探测器，灰头土脸地爬上地表，这个出口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井盖上甚至长出了一棵一人高的小树苗。

　　萧老板虽然走得快要累死，但是这种地道探险的人生体验还是头一回，颇有些意犹未尽。

　　更何况，地下空间里的景象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废弃的麻将室里散落着不少褪色的麻将牌；绳索断裂的拳击场里还留着不知道哪位拳击手的一只手套；而就在距离拳击台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处挂满了吉他的琴行。

　　即便是被自然逼进了地下，总有一些人，并没有放弃对音乐和美的追求。

　　人类啊，总是这样，你痛恨他们的时候只恨不得世界下一秒就毁灭，可一扭头，又总会被一些小小的光点打动。

　　乐观和宽容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东西，而承载这些的，是源自于对生命、对美好的敬畏和向往。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类活动痕迹，就会忍不住去相信，无论如何，人定胜天。

　　萧池很久没有这种想把一些东西画下来的冲动了，但这一刻，那些饱满的、鲜活的画面在他的心里鼓动，他希望自己手上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画笔。

　　“在想什么？”明月臣坐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点了一支烟。

　　“想画画。”萧池抿抿唇，老实道。

　　“喜欢这地方？”

　　“嗯！”萧池不管了，说他矫情也好，龟毛也罢，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月臣笑了笑：“嗯，我就猜你会喜欢这里。”

　　萧池瞪大眼睛，所以其实今晚看起来严肃的活动只是为了带他来这里参观一下？

　　明月臣好笑地看着他：“之前一直没能准确定位，今晚正好带你来勘个点。”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回去送你个东西，上回忘给你了。”

　　萧池四下张望一番：“我们怎么回去？”

　　明月臣就地一躺：“来都来了，看个日出吧。”

　　萧池：……？

　　不是，明队长你什么情况？

　　“克莱尔说，情侣交往之后，常常需要彼此坦诚一下过往的感情经历，你觉得呢？”

　　萧池：……？？

　　明队长你别吓我，这是野外没有能量塔罩着您突发变异恋爱脑了不成？

　　“所以你要不要听我过去的事？”

　　萧池：“……要。”

　　讲真，有几个人对另一半的过去不感兴趣？

　　“嗯……从哪里开始说呢，还从克莱尔吧。”

　　天边的云层鱼鳞一般开始缓缓散开，而太阳却还在地平线下，风声弱了下来，已经是春天了，风里都是青草的气息。

　　虽然几十年来，四季更迭早已不比从前，甚至一度大部分地区只剩下夏天和冬天两个季节，但如今熬过漫长的寒冬，在这四五月的天气里，春寒犹在，酷暑尚远，没有人能够否认，此刻他们正处于春风里。

　　克莱尔的姐姐，名叫南希，有着和克莱尔一样碧绿的眼眸。

　　她是明月臣当年工作的那所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她强大、理性、美丽，能迷倒所有来律所实习的愣头青。

　　明月臣当年选择法律，向往律法这种形而上的理由只能占一半，另外一半则是出于对姜家的不认同。

　　姜家把他和母亲从红灯区带回来，试图把他改造成一个政治物种，就像姜沉斐那样，以巩固姜家对杭城基地的统治。

　　当年的姜皓叛逆而桀骜，他厌恶姜家对他们母子所做的一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待他们像对待家养的小动物一样随意。

　　而姜家之所以能这样随心所欲，不过是因为权势二字。

　　姜皓讨厌这样的权势，于是法律就成了他的救赎，他憧憬着法律的那种客观和理性。

　　姜炀对姜皓失望至极，在姜海的默认下，不得不放弃了对这个没用的儿子的栽培，于是明月臣在成年之后终于得以搬离了姜家，除了姜皓这个名字，他和姜家没有了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南希收留了他。

　　是南希教会了他理性和克制。

　　她说法律是客观的，你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律师，首先必须学会克制个人情绪。

　　她说你不要跟我谈什么正义，你的否定毫无意义，我需要的是法律上的否定。

　　她说姜皓你不要老是板着死人脸，知道的说我们是律所，不知道的以为我这开杀手行当的。

　　她说，小伙子，你装也给我装出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来，老娘不需要你臭着一张脸去行侠仗义。

　　她手把手把姜皓从一个桀骜的不良少年变成了一个一身绅士气质的法律人。

　　明月臣不自觉地笑了笑：“她什么都要管，跟我妈似的。”

　　萧池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不是，明队长，你这是给我介绍情敌还是给我介绍丈母娘？”

　　这怎么听都不太对吧？

　　“别急，听我说完。”明月臣习惯性伸手把萧池软软的头发揉成一团。

　　2122年年初，明月臣接了一桩案子。

　　当时空洞已经肆虐了整整一年，而在2122年元旦出现的那条苍灰色巨龙，则让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类陷入了进一步的歇斯底里。

　　那一年，全球犯罪率急速上升，至今人们仍然不知道，在那一年之内消失掉的近十亿人口，有多少是死于犯罪。

　　就算后来有了能量塔和三维纽的保障，但各大基地之间路途遥远，飞行器被全部禁用，基地之外，便是杀机四伏的旷野，从事实上来说，每一个基地，都是一个小国，帝都的存在更多的类似于一种精神领袖，各个基地的控制权，早已被姜家这种末世里的庞然大物瓜分殆尽。

　　明月臣接的是一起杀人案。

　　被告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家里有两个一岁的双胞胎，妻子身体不好，是那种免疫系统的疾病，每个月都需要不菲的医药费，而工人的收入就是唯一的生活来源。

　　死者是市政的一名官员，按说这两个人没有交集，但是工人半年前工作时一条手臂被轧碎，因为工厂没有及时提供医疗费，最终为了保住性命只能选择截肢，而截肢之后，工人无法再胜任原有的工作岗位，被找了个缘由调到了边缘岗位，自然，待遇也大幅下降，根本负担不起妻子的医药费和一家人的开支。

　　原本这是显而易见的工伤，单位需要进行补偿，市政也需要给生活补贴，但工厂的负责人给市政负责工伤审核的官员送了礼，最终等了半年，没等到补偿金，反而等到了一纸操作失误致单位严重损失的鉴定书和赔偿书，这名工人绝望之下每天去市政门口蹲守，在官员某天落单的时候一刀捅了过去。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前因后果，在明月臣看来，其实这起案件疑点很多，比如说鉴定操作失误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出一份赔偿书，工厂负责人交代的口供里也说并没有要求赔偿书，再比如，工人是右撇子，在失去右手的情况下，单手持刀一刀毙命，要知道那名官员才四十岁，年富力强还有健身的习惯。

　　目击证人是同在市政的另一名官员，他和死者下班时间前后脚，刚巧目睹了行凶的过程。

　　原本这事儿没什么转圜的余地，明月臣也只是被指派过去走个过场的，但偏偏明月臣调查之后认为存在疑点，给了死者妻子一些希望，明月臣至今记得病弱的女人带着两个刚刚会走路的孩子给他下跪磕头的场景。

　　然而那个时候，整个杭城基地的司法系统已经被姜家和监察中心所把持，公诉人是监察中心最负盛名的检察官，以嫉恶如仇而闻名，姜家则秉持乱世用重典的原则，要求速判、重判。

　　明月臣回天无力，这起案件以最快的速度结案，被告被执行死刑，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明月臣从死者妻子的眼里看到了仇恨的目光。

　　第二天，死者妻子扼死了双胞胎，带着一柄剔骨刀去了律所，对着明月臣歇斯底里地怒吼：“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是姜家人！还有你，我知道你就是检察官的妻子，装什么好人啊！”

　　混乱中，那把刀刺进了南希的心脏，而死者妻子早在来之前，就服下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她被制住的时候，一边吐血一边大笑，说“四条命换两条命，不算亏。”

　　萧池早忘了明月臣是在交代感情问题，下意识道：“不对啊，她怎么知道你和南希的身份的？”

　　“是啊，她怎么知道的呢？”明月臣惨然一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所谓的目击证人，是姜炀的学生，而死去的那个，则是杭城基地创立者一系的，而那位目击证人，他是一名异能者，精神图景是一只很小的鼹鼠，能力是让人短暂地失去意识，他不是目击证人，他才是真凶。”

　　“至于告诉死者妻子我和南希身份的人，大约是姜沉斐吧，他最喜欢背后搞这些事儿，估计原本只是想给我和律所添些堵的，但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女人复仇的意念有那么强大，南希是替我挨的那一刀。”

　　“呵，你也知道南希是替你挨的那一刀。”

　　萧池一愣，屈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两人的背后，不知道站了多久，眼睛隐隐泛着血色。
　　明月臣平静地望着他：“我从没否认过。”

　　“但你也没承认过你和南希真正的关系。”屈越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她明知道你是姜家人还要坚持手把手地教你，她心甘情愿替你去死，死后把唯一的妹妹托付给你，你敢说你和南希是清白的？”

　　萧池愕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猛地想起，刚才明月臣所说的案件里，死者妻子最后说，南希是检察官的妻子。

　　那个以“嫉恶如仇”而出名的检察官，想来正是屈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