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珩》万类霜

6、调虎入山 嗯

　　暮色苍苍。
　　陌衾香双脚被巾带牢牢捆着，倒着身子被尧珩从山脚拖到了半山腰，一路上满眼金星，只觉得遍地荆棘倒刺，坑洼不平，自己在石子刀口上滚划了一阵，整整辣疼的厉害，来之前特意换的新衣裳，早已经刮得破烂不堪，好在入秋时陌衾香自觉着会有寒冷夜晚，便在出门前多加了一层里衣，否则这嶙峋山路，早给他后背的皮肉割满血口。
　　尧珩力气也大，更像是生着气，一只手拽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陌衾香嗓子早就叫哑了，此刻喉咙里尽是血腥味，就盼着山里能落下几滴雨水，好给他润润。忽感觉周围树木没有变换移动，自己也没有前行，陌衾香翘起脑袋向前看了看，尧珩居然停了下来。
　　可谢天谢地！
　　陌衾香长吁一口气，翻着白眼一副累瘫的样子，还没等自己眯眼睛准备睡一会，他突然觉得世颠轮转，整个地面都跑到天上去了，他感觉自己在倒立。
　　他感觉自己被倒吊起来了！
　　还真是！
　　尧珩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一根麻绳，给他腿上又缠绕了好几道，合着他刚才站着不动，是在寻找一棵心仪的大树？！他此刻就在那三人合抱的大粗树干子上用力给麻绳打结呢！
　　陌衾香立刻缓过神来，条件反射就开始叫饶作揖，尽管喉咙里干涸地要裂开一般，可他还是忍不住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叫喊：“殿下，您要干什么？！”
　　尧珩一只脚蹬在树干上，接着干脆两只脚都站在树干上，悬空立着给打好了这个结，他满意的从树干上跳下来，又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白皙的手掌中间都被麻绳勒出了几道红印，可想而知他是有多卖力打这个结。
　　陌衾香看着尧珩还有些感动，他自我安慰心里想着：“殿下定是怕我吊着吊着就摔下来，所以才要把绳子系好，嗯！一定是这样没错！哎等等……吊到绳子断得是吊到什么时候，该不会是要把我像这样吊一晚上吧？！”
　　陌衾香嗫嚅道：“殿下……”
　　尧珩没有抬眼，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这人一劳动就是饿得快啊，也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吃的，算了算了……我到山下去吃吧，东街那家就不错，顺便再找一家客栈……”他伸了个懒腰，继续自言自语道，“腰酸背痛，还是先去澡堂泡个澡吧……”
　　说着说着他便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陌衾香就眼睁睁地瞧着那个混蛋一样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殿下！——”
　　“殿下啊——”
　　“殿下您不能就这样把小人吊在这里不管了啊——”
　　……
　　……
　　从公鸭嗓到最后一个字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殿下，您吃饱了可要记得回来……”陌衾香在心里说道。
　　过了半晌，四下已漆黑一片，灯烛无光，除了周围断断续续几声布谷的“唔唔唔”，便是只剩下陌衾香艰难的呼吸声。
　　也不知时辰长短，陌衾香被吊的头昏脑胀，气吁不齐，他只念着没心肝的尧珩能少在澡堂里泡一会，突然三丈之外草丛抖动，陌衾香猛地一惊：“糟了，该不会是那只吃男人的老虎吧？！”
　　没多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开始异动，天奶奶，这老虎怎么会成群结队，一来还来一窝！陌衾香满肚子只剩下哭腔了，他卯足了劲向自己腿脚逑去，可这吊了半天了自己一点功夫也没有，更不曾学过内力吐纳，凭空下谁也这样起不来够不着脚呀。
　　“嗷呜——”
　　一声虎吟。
　　陌衾香虽紧张着，但也觉着这老虎叫声有些奇怪，虽说男子和女子嗓音有粗细之分，但也从未听说过这老虎公母叫声还能有变化的，莫不是一只嗓子闹疾的母老虎，带着一群崽儿出来觅食呢！
　　“哎哎哎——”陌衾香顾着胡乱猜想，缠在树干上的麻绳已经断了两截，还好两只手没有被束缚，否则这头朝地栽下来还能有个命，尽管心里还庆幸着，手里也给挫破了皮，突然脚下一提，自己整个又仰面朝天地被拖着移动了起来。
　　晚上云雾缭绕，遮了月光又看不清，陌衾香只看着面前四只老虎并排朝着树林里跑着，怎么是要把他拖回去慢慢吃吗，他撑起后背蜷起身子正要解开脚上的带子，可这没想到，那四只老虎跑着跑着便站了起来，像人一样朝前快速奔跑起来，陌衾香这一下给吓得向后摔去，后背又在地上让荆棘乱石好一通洗刷。
　　待他挣扎不得，被拖的左摇右晃，额头给嗑在一块顽石岩子上，瞬间便麻晕了过去。
　　陌衾香好久才恢复知觉，身上只感觉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眼睛睁开黑黢一片，竟然在眼睛上挡了黑带子，莫不是进了老虎洞，老虎修炼成了妖怪？陌衾香心里突突乱跳，听得远处几声轻盈的脚步，越发急促和靠近，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顿时毛骨悚然起来。
　　忽然身后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这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也将他捉来了？”
　　陌衾香万万料不到这恐怖地方竟然会有女人的声音，尽管是人，蓦地听到这一声音，陌衾香还是心惧万千。
　　这时右边又传来一个女人粗粗的声音，道：“管他大小，夜里不归家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捉来了就捉来了，正好凑齐十个，马上就能杀个痛快！”
　　这女人嗓门大，底气十足，陌衾香听着有些回声，想来这四周定是密不透风的墙壁，如今自己被绑在这里，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陌衾香的脸突然被一只粗糙的手给用力捏住，猛地抬了起来，听着面前这人轻轻嘶嘶笑了两声，温柔说道：“我瞧这孩子长的一副美人样，若是个女孩儿肯定好看，可他是个男孩……”她突然语调一转，冷冷说道，“可惜是个男孩，等长大了，这张脸，定会是那害尽女人的祸患！所以……”她的语气立即又柔和起来，缓缓道，“所以即便是杀了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陌衾香不知事情缘由，到此刻还云里雾里，他想要开口辩解些什么，可他喉咙像吞了火焰，便是半个字，半个音调也发不出来了。
　　一个喘着气的声音厉声喝道：“把他们都带过来！”
　　陌衾香突然被人揪到一旁，俯首跪在地上，眼睛看不了，听力就会变得格外敏锐，没一会功夫便有着一群男子哀嚎痛哭的呻吟由远及近，顿时耳边嘈杂起来。
　　这是菜刀在磨石上滑动的声音，旁边男子的喊叫辱骂声更衬托这菜刀尖锐的刺耳。
　　“好了，就从这边开始吧！”一个女人兴奋地说道。
　　只听得一声刀口入肉的声音，那人在地上扑腾了一会，便没了动静。
　　陌衾香的呼吸变得急促，心里突突碰撞，十个人……很快就要杀到他这边来了。
　　“大姐，这样好没意思，也太便宜这群臭男人了，不如……我们先割下他的耳朵，再挖掉他的眼睛，再切下他的鼻子，这样才算是报复嘛！”
　　此话一落，四周狭小的空间里便炸开了锅，人人叫着女侠饶命，人人骂着不得好死，却在一人的惨叫声中戛然而止。
　　陌衾香大吃一惊，心想：若是能一刀毙命，死了也好了，若是像刚才那样，切了耳朵剁了鼻子，这可叫人如何受得了？
　　忽然间头顶一个傲慢的声音朗朗道：“我当这世上有什么动物呢居然专挑男人吃，原来是一群母老虎呀！”
　　“谁！”一个女人喊道，“你是谁？为何会进来这里！”
　　那声音越发的狂怠，他慢慢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祖名宗，专打你们这群母老虎！”
　　一个女子小声念道：“祖……宗……呸！哪里来的杂种东西，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还不快快滚下来受死！”
　　那人从岩壁跳了下来，啧啧啧摇了摇头，叹气道：“瞧着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怎的下手如此狠毒，这些男人究竟怎么你们了，用得着这么……”
　　“呸！天下的男人都该死，今日本只想捉了这些杀了便罢了，你既然送上门来，那便多你一个不多！”
　　陌衾香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听着四周一阵兵器敲打之声，旁边的几个人趁乱逃跑，跌跌撞撞桌椅板凳都碰的轰隆巨响，叫喊惨吟此起彼伏，陌衾香只埋着头紧紧闭着眼睛，上上下下牙齿哆哆嗦嗦踩在舌头上打战。
　　突然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手有力地抓住，胳膊一个劲剧烈颤动，拉住他的手却又松开了。
　　陌衾香突觉一亮，眼睛上被缠绕的黑带被扯了下来，他视线由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一张精致冷峻的脸正冲着他邪魅笑着。
　　陌衾香的眼泪夺眶而出，从脸颊两旁如雨而下，他吞了吞口水，哽咽惊道：“殿、殿下！”
　　尧珩狙着嘴巴啧啧道：“我的小太监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见她们动你什么呀？……我检查检查哈——嗯！这耳朵还在，眉毛还在，眼睛还在，鼻子还在，这嘴巴，手脚都在！你说说，你怎么就哭成这样梨花带雨？”
　　陌衾香低头呜咽着，身子一颤一颤，衣服早就稀巴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尧珩也没给他解了手脚绑住的绳子，料定他是走不动路的，一把给扛上了肩，陌衾香抬头望了望地面，那五六个妇女被麻绳捆在一起，除了两具尸体，其他的人早就跑的没影了。
　　走在山路上，陌衾香因为受了些刺激，又因为被倒吊了好久，在尧珩背上来回干呕了一阵。
　　他逐渐感觉好了一些，便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犹豫着说道：“殿下……谢谢您救了小人。”
　　尧珩切了一声，不屑道：“我只是为了办案，顺便救的你。”
　　陌衾香愣道：“办案……？”
　　尧珩说道：“对啊，早早听说这山上有专门吃男人的老虎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肯定是有什么人装神弄鬼，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尧珩津津有味地接着说道：“结果啊竟然是一群因为丈夫晚归或者不归而心存怨恨的妇女，积怨成疾，被丈夫抛弃，然后五六人凑在一起，从而生了这种杀人的念头。”
　　陌衾香恍然大悟，若有所思道：“所以她们才会选择夜间出来，看到晚归的男人，便会装作老虎将他抓走……真没想到，本来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些小矛盾，竟然也会演变成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对啊，所以说嘛，这家庭你就得好好相处，好好解释，否则一不小心就酿成大祸。我已经通知附近衙门了，估计等一会便会将她们带走了。”
　　陌衾香放心地呼了一口气，突然又觉着似乎哪里不对，他突然问道：“殿下，您想的办法，不会就是让小人吊在树上，从而引她们出来吧？”
　　尧珩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这天什么时候亮啊，路都看不清了。
　　陌衾香垂下脑袋，仿佛伤心欲绝，睡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