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珩》万类霜

5、如影随形 本王子都看

　　陌衾香与那慕容七夕就近寻了一家酒楼坐下，店里的小厮便快步端上来一盘西瓜，陌衾香不解，店里小厮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头上的汗水热情解释道：“二位客官，近日里本店掌柜有喜，所以只要来店内客官，无论点食物多少，都会赠予一盘西瓜供客官们解秋暑。”

　　陌衾香瞧着这间店中等大小，楼上楼下共两层，装潢不算豪华，却也独特雅致，大大小小的二三十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客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喝酒划拳却也没有一丁点乌烟瘴气，再看这店小二，虽然忙的晕头转向，却是说话也热情，动作也干脆，一点都不怠慢，果真是做生意的掌柜。

　　慕容七夕便双手将满盘的西瓜给接了过来，还凑在鼻子前面用力地闻了闻，“哎呀！这个味道我可太喜欢了！小伙计，你们的西瓜可真不错，快赶上我们五行山庄的了！”店小二闻之色变，但立马又笑脸相迎，点头哈腰道：“这位姐姐过奖了，小店特意着人去买的田地里熟透了的西瓜，但是若要和五行山庄比起来，那可万万比不上的！两位客官慢慢选菜，小的先去忙了，待会有什么吩咐，您二位拉一拉头顶的这个铃铛，小的立马就会过来！”

　　说着这小厮又鞠躬了两下，然后小步子迈着退着到了门口又去迎接下一桌。

　　慕容七夕个子娇小，坐在椅子上吃着西瓜，两只小短腿在空中甩来甩去，两根辫子在空中荡来荡去，好不神气。

　　陌衾香垂眼低头笑了笑，这小丫头到哪都不忘了炫耀自己是五行阁的人。

　　陌衾香将菜谱本子递过去，说道：“五行山庄的慕容姑娘，您看看想用哪些膳食呀？”

　　慕容七夕嘴里哼哼着把菜谱打开，然后嘟着嘴说道：“这里的东西我都吃过了，也没个新鲜的。不过既然是大好人请我吃饭，那我就勉强将就一下吧。”

　　说着，她伸着细细的胳膊想要拉头上的铃铛，却发现自己差了一截，够不着。

　　陌衾香噗嗤笑出了声，他轻声笑道：“还是我来吧！”

　　他伸出胳膊，在空中捞了捞，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也离那铃铛差了一截。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七夕索性在椅子上打起滚来，她捧腹尖着嗓子喊道，“这有的人呢，自己也没多高的个子，你就不要嘲笑我了！”

　　陌衾香腾地站起来，垫着脚跟使劲往上够，可是无论如何都差了一截，这可真是火大，刚才还觉得这店里百般千般好，可这铃铛怎么还能自己往上跑呢！

　　蹦了好半天，陌衾香满头大汗，最后踩在椅子上这才将那铃铛拉住，他嘿嘿笑着一拽，铃铛突然送了，他没站稳就摔了个底朝天，一盘子西瓜都砸到了脸上，慕容七夕忙跑过来给他搀扶起来，却看到他的脸上血糊糊的，到处都是西瓜汁，慕容七夕可笑得拍着大腿拍着手。

　　这场闹剧持续了好一会才随着赔钱赔礼道歉结束，两个人点了一锅炖鸭，一盘红烧鱼，一盒茄饼，和两份棒子粥，正要张口开吃呢，突然一阵甜腻的香味从门口飘进来，钻进鼻孔里，香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陌衾香抬头看，却是四个打扮妖娆妆容艳丽的女子，她们围着一桌坐下，叫了四盘牛肉四盘馒头四壶酒，又叫了些烧鸡螃蟹和肉馅饺子。

　　陌衾香对慕容七夕说道：“今日之事竟一桩比一桩有趣，我虽没见过什么女子，可是这样大好胃口的女子，我倒是第一次瞧见。”

　　慕容七夕嘴里嚼着金黄焦脆的茄饼，嘟嘟囔囔地说道：“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你见过腿上全是厚厚的腿毛的女子吗？”

　　陌衾香摇头。

　　慕容七夕向那边转眼珠子道：“喏，你这就可以瞧见了！”
　　陌衾香偷偷又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那四个姑娘她们围在一起，说了一些什么“娇娘”“美人”“今天晚上赵大娘会不会来”的话。

　　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粗犷的声线……陌衾香继续好奇地看着，只见一个姑娘撂起裙摆露出全是腿毛的大腿，然后用一只手在上面左抠一下右挠一下。人被盯得久了总会有些不适，几个女子转过头来，只见国字方脸浓眉大眼中庭饱满，狠狠瞪了陌衾香一眼，陌衾香倒吸一口气转回头来，抿嘴半天，举着大拇指说道：“真真是女中豪杰。”

　　慕容七夕大口大口咀嚼着美味佳肴，她一边吃一边嘲笑陌衾香没有见过世面。

　　两个人吃饱喝足了这才从店子里走出来，但走了几步，却听得远处楼阁，微风掠过，一阵乐器清音细吹入耳，其音美妙如戛玉敲冰，其色清脆如出谷黄莺，其歌轻柔如鹅毛抚面，娇婉欲滴，百转千回，听着只叫陌衾香心弛神往，魂醉酥肠。

　　才过正午，陌衾香突觉暮色苍茫，眼前暗雾，视线朦胧，仿佛眼前就有女子温柔，暖屋温存，手脚不自觉的随着歌声起承转合舞蹈起来。

　　“哎哎哎！”慕容七夕将他拉住，朝着他脑袋敲了两下，陌衾香方才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站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

　　“没想到一支乐曲会乱人心神……”陌衾香心里惊叹着，叫人青天白日里却像做梦一般。

　　慕容七夕勾着他的小拇指摇了摇，尖着嗓子问道：“大好人，你怎么了？像丢了魂一样！”

　　陌衾香低头笑道：“你刚刚可有听到有人唱歌？”

　　慕容七夕咯咯笑道：“我又不是聋子，你听得见，我当然也听得见啦！喏，你看——”

　　陌衾香笑着看过去，却是一间奢豪富丽的三层酒楼，尽管这街上门铺罗雀，但如此金碧辉煌夺目耀眼的楼阁甚是少有，在周遭平平无奇的房屋建筑中格外显眼。

　　陌衾香走近了看，几个镶了金箔的大字赫然醒目，匾额两旁的装饰鲜艳霞丽，桐油大门紧闭，两旁鲜花浓香扑鼻，陌衾香向楼上望去，二楼却是一层镂空雕花栏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斜身背靠在红木栏杆上。

　　慕容七夕捂嘴偷笑，拍了拍陌衾香道：“大好人，看傻了吧？这是软玉温香的老鸨，荼罗大娘，刚才呀，就是她在这楼上唱歌呢！”

　　陌衾香回问道：“软玉温香？”

　　徐福喝醉酒的时候曾经讲过，要说这世上女子美貌，谁也比不上软玉温香美娇娘，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地方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师从何处，可她武功盖世，容貌倾城，堪称华青国一绝，传闻见过她的男子，无一都会彻头彻尾爱上她，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她从来只以背影示于人前，徐福还说了，他这把年纪，等到寿终之时，若是能瞧上荼罗大娘一眼，便也死而无憾了。

　　陌衾香驻足看着，他只叹着原来女子太过貌美竟也会是一种伤害，徐福那样的年纪倒也只是听说便沉沦不起，若是真真见过，只怕没有人能够逃脱，正还低头思考着呢，不料荼罗大娘突然站起来，侧身转了过来，对着陌衾香轻轻一笑，凉风吹袭，脸颊两旁的青丝柔媚地扬了起来，想必是神女落入凡尘，不沾染一丝污垢，不触及一方烟火，一双清眸倾天下，赛过桃花陶醉，鼻尖玉挺，唇淡牡丹，肤过皓雪，脸颊嫣红似春暮，梨窝浅露似云秋。

　　正看痴迷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不偏不倚稳稳当当敲在陌衾香的头顶，陌衾香哎哟哎哟捂着脑袋四周瞧了瞧，也没见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

　　慕容七夕捂嘴笑道：“让你贪恋人家大娘美貌吧，这下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从天上给你扔了个石头。”

　　陌衾香再抬头朝栏杆处望过去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鼗鼓斜立在红漆柱子上。

　　出门已经两日，路还没有走一半，如此玩闹下去，怕是还要两三天才能到松慕山，陌衾香索性买了整整一背包的馒头，备着路上吃，一边赶路一边吃饭，也就不会耽误时间了。

　　可慕容七夕哪受得了这种罪，好歹吃了两日馒头，日夜兼程也不休息，总算到了松慕山，她尖着嗓子喊道：“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大好人，你背着我上山吧。”

　　陌衾香也累的不行，瞧着小丫头这两日也不闹腾一路上还乖乖的，心底生了一丝愧疚，怎么说慕容七夕也是出身江湖上第一大门派，五行山庄盛名远扬，平日时所食所用不比王宫差不少，如今阴错阳差救了这小丫头，却让她跟着自己吃了好些苦头，尽管自己也筋疲力尽，但他还是蹲了下来，让慕容七夕爬到他背上去。

　　慕容七夕丫头片子一个也没多少重量，可他刚站起来，大腿窝子便像让人戳了穴道一样没了力气支撑，顿时双腿酸胀便摔在了地上。

　　慕容七夕紧张问道：“好人好人，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受伤了？”
　　陌衾香也纳闷呢，便坐在地上扒着大腿瞧了瞧，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淤青了一大块。

　　慕容七夕叹气道：“看来你是背不了我了，这样吧，我呀就在这山底下等你，你自己上去吧！”

　　陌衾香难为情说道：“慕容姑娘，你看我这样真是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不要紧吗？”

　　慕容七夕咯咯咯笑道：“那有什么要紧的呀！我是五行阁的慕容七夕，谁敢惹我呀！等你下山来，我就带你去五行山庄，那里可好玩了，你去做我的丈夫，也没有人敢欺负你啦！”

　　陌衾香被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给吓懵了，虽然这丫头长的娇俏可爱，可是谁会对一个十一岁的漂亮小女孩萌生那样的感情呢？

　　陌衾香忙解释道：“不行的慕容姑娘，我可以将你送回你家里去，但是我不可以做你的丈夫的！”

　　但陌衾香毕竟也才十四岁，所以才认认真真解释这件事。

　　慕容七夕蹙眉问道：“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可以做我的丈夫呀！”

　　陌衾香吞吞吐吐道：“因为……因为……”

　　陌衾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太监。

　　这时突然从身后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他是个和尚！”

　　陌衾香闻声回头一看，尧珩大摇大摆地从树枝上跳下来。

　　陌衾香哑口无言，惊道：“殿、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尧珩斜眼横了陌衾香一眼，陌衾香立马低着头不说话了。

　　慕容七夕见他穿着华丽，举止非凡，刚才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如雁舞轻尘，便问道：“你是什么人呀？凭什么说他是和尚？”

　　尧珩双手叉在胸前，昂头道：“我是他的主人，我说他是个和尚，他就是个和尚。”

　　慕容七夕说道：“主人？……那正好，你是他的主人，你把他卖给我吧！”

　　尧珩呵呵笑起来，说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卖给你？”

　　慕容七夕歪着脑袋揪着自己的辫子说道：“因为我要他做我的丈夫呀！”

　　尧珩走过来弯下身敲了她的额头一下，笑道：“那更加不可以卖给你啦！哪有十一岁的小姑娘要买小和尚做丈夫的！”

　　慕容七夕跺脚喊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十一岁啦？难道我说我十一岁你就信了吗，我骗你的呢！”

　　尧珩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她一边，用手指晃了晃说道：“可你看着也像是十一岁的呀！不对，像十岁！哈哈哈……”

　　慕容七夕喊道：“我不管！今日你必须将他卖给我！”

　　尧珩哼哧一声，慢慢道：“你要人家做你丈夫，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

　　陌衾香一直束着身子低头站在一旁，慕容七夕走过去，拽着他的衣角问道：“你愿意和我回五行山庄，做我的丈夫吗？”

　　这次她的嗓门不是尖锐的，也不是高调的，是一种平和的，温柔的，却还有些婉约的成熟腔调。

　　尧珩在一旁不屑地暼了一眼。

　　没眼看这些小孩子谈婚论嫁。

　　陌衾香仍是低着头，也没看着她，他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道：“慕容姑娘，你还是……自己回去吧……”

　　慕容七夕立刻就撇了嘴开始嚎啕大哭，然后对着陌衾香和尧珩一顿破口大骂，气鼓鼓地就跑走了。

　　慕容七夕刚走，尧珩便揪着陌衾香的耳朵龇牙说道：“好你个小太监啊，出门办事还逗起姑娘来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和她回那什么庄子去当上门女婿了？”

　　陌衾香求饶道：“没有没有没有，殿下，小人不敢……”

　　尧珩又换了一只耳朵给他拧住，喝道：“那大街上的歌姬好不好看？酒楼里饭菜可还好吃？”

　　陌衾香捧着耳朵回道：“不好看不好看……殿下，小人知错了……”

　　尧珩一把将他头上的带子扯下，给他缠在腿上往松慕山上拖，陌衾香的叫饶声就没有停过，整个山上都回荡着——

　　“殿下饶命啊！”

　　“小人再也不敢啦！”

　　松慕山顶的松慕庙宇，几个僧人神色紧张，交头接耳道：“九王子又来了……”

　　“但愿这次能逃过一劫……”

　　住持叹了一口气，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道：“哦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