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水面上》苏琅琅

2、接触 小含羞草

　　祝渚一脸懵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刚刚发生了啥？自己怎么就摔了呢？难道是自己什么时候开了个防走神系统？？？
　　没等他想明白，一双手就扶上了他的手臂，同时一个声音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前面有人，同学你没事吧。”
　　祝渚恍惚了一阵，摇摇头，借着手臂传来的力道站起身。扶住他的手呈现出一种健康小麦色，愈发衬得祝渚肤色苍白，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声音也是温润的，略微有些低哑，还带着一股浩然正气，会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他说几句。
　　饶是祝渚从不在意这些加分因素，也不得不承认这双手和这声音好得有些过分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拥有这样完美的手与声线呢？
　　他好奇地顺着着手臂看向那人的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隐秘的期待。
　　这份期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祝渚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个问题，一闪而过，甚至没有留下些许痕迹。在日复一日，无聊重复的千百年间，他什么没见过？早就在岁月的冲刷中，忘记了期待的滋味。
　　然而什么都见过的他只一眼，便愣住了。
　　他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词，“一眼万年”。不是因为什么凄美的爱情，而是心里总觉得这张脸似乎陪自己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这张脸……太眼熟了……
　　眼熟也很正常吧，毕竟这么多年来，自己见过的人已经不能以万记了，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类都差不多。他这么想着。
　　可是……眼熟到了这个份上……
　　“真的没事吗？你喘的这么厉害，出了好多冷汗。”祝渚没看他的脸，但从他的声音中就能猜到，那张脸上一定满是担忧。
　　祝渚的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做了片刻心理建设，还是没敢说出口那句“没事”。只好把头低了下去，又摇了摇头。
　　一时间又安静下来，那人也有些无措，没再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一直没有说话的室友突然开口：“是祝渚吧，吃过了吗？一起去吃饭吧。”三人帮忙捡起散落一地的日常杂物，递给了还抓着祝渚的人。那人道了声谢，松开了抓住祝渚的手。
　　祝渚赶紧伸手，捂住了刚刚那只手停留过的地方，感受着那里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不知为何，心里突兀地有些难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室友的问题。
　　这是到这里以来第一次跟与自己无关的人有直接接触呢……
　　“这样吧，祝渚同学，我是隔壁寝室的方予知。正好我刚刚外卖点多了，要不这餐我请你吃，就当赔礼道歉了，好吗？”方予知笑着拉过祝渚的手，准备拉走他。
　　等等，这个触感……
　　牵……牵手了？
　　在方予知拉过他的手的瞬间，祝渚的脑内迅速炸起了绚丽的烟花，炸得他晕乎乎的，都要忘记了今夕何夕。
　　人类！主动！牵我手了！！！
　　到底有多少没有跟人类接触了？祝渚迷迷糊糊地想着，好久了吧，这么多年，做梦都想要的，人类皮肤温热的触感。在独自度过的千百年里，不说触碰，他甚至都不敢被人看见。
　　总有些人，有些事，他们的存在就是错的。生而为灾祸，就算自己再后悔，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本质。
　　“中次三经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没有人知道，它不是出现就会带来洪水，而是被人看见后，洪水就会毫无根据的漫天而来。它渐渐沉默寡言起来，再也不敢随意出门。直到神话时代终结。被舜帝从藏身的山洞中寻出，与众多神兽一起，隔于世外，封印于虚荒之地。直到现在，他总算能控制住自己的能力，才敢再次来到人世。
　　“喂喂，新鲜的室友我们都没聊过，你抢先聊了天还要抢我们的第一次一起吃饭？”刚刚说话的那位室友佯怒：“这算翘我们墙角吧。”
　　方予知笑了笑，回道：“那可真是对不起了。”说完便准备走。
　　“等等，自我介绍的机会也不给我？”室友招招手，一脸嫌弃，“爷叫苏梓轸，给爷记好了，滚吧滚吧。”
　　祝渚：？？？就这样被带走了？
　　#来大学第一天就被室友卖了#
　　肌肤相交处的温度顺着手臂一路传入心脏，祝渚的心越跳越快。过去了一开始的激动，随着与方予知接触的时间增加，心里的恐惧蠢蠢欲动，开始呈指数增长。
　　千百年来，跟我接触过的人……从来都没有过好下场啊……
　　“其实我和苏梓轸都知道的。”方予知见他脸色越来越白，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其实你害怕跟别人打交道吧。”
　　八月的夜风吹过走廊，温柔缱绻地抚过走廊上的人，带走了身上的燥热。
　　祝渚的额发被风吹的微微飘起，缓缓落下时，盖过了他的眼睛。
　　他抬头，与方予知四目相对，头发的遮蔽给了他些许安全感，又在对视中消磨，他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方予知将他拉入自己无人的寝室，打开打包盒，香气霎时溢满了整个寝室，凭空给气氛添了几分温馨，里面的饭菜温度刚刚好。
　　方予知好笑地看着祝渚无所适从的样子，无奈地领着拘束的人坐在桌边，无意撇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清淡的菜移到祝渚面前。
　　祝渚的脖颈上有一个做过气管切开留下的伤疤，还带些嫩粉色，一眼就能看出是刚愈合不久。
　　他知道方予知刚刚看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方予知拧开一瓶水，递给祝渚，“没事，你可以把头抬起来，别害怕。”
　　“其实你如果想问也没什么关系。”祝渚还是没有抬头，小心翼翼地隐匿自己的情绪，小小声地说着，迅速消散入夜空中，不仔细听甚至很难捕捉到。
　　毕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如果这样可以和他聊上的话……
　　方予知其实听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趁筷子没用过，夹了一筷子菜放入祝渚碗中，略有些局促地说：“这个菜我挺喜欢的，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先试试？”
　　舔了舔还蘸着菜汁的筷子，方予知心不在焉地放了一个公共筷在桌子正中央，不留痕迹地时不时瞟祝渚一眼，期待他再开口。
　　他刚刚是故意没有理会祝渚那句话的。他装作没听到，期望着祝渚下次开口能大点声，最少，能让人注意到他说话了。
　　如果一直那样说话，所有人都会忽略他……
　　好在祝渚似乎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抬起头，虽然声音也不算大，但很坚定，很清晰：“谢谢，挺好吃的。”又迅速低下头，说道：“我知道你看到了，你想问什么都没关系的。”
　　因为伤口初愈，他的声音还有些飘，但配上祝渚清澈的嗓音，却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带了些飘渺。就像不可玷污的仙人一般，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拉入红尘，沾染些人间烟火味。
　　方予知收起自己的胡思乱想认真道：“真好啊，不用军训。”话语中艳羡不似做伪。
　　祝渚没想到方予知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也淡笑着回他：“这么说来，是挺好的。”
　　这是到这以来除原身父母外第一次跟人聊天啊！完了完了，这话是不是太尬了……下句话他会说什么？我怎么回？啊啊啊啊，好紧张怎么办？
　　然而方予知刚刚准备开口，他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大有一副不回消息不罢休的气势。
　　“没事，你随意。”不待方予知询问，祝渚敛了敛眼帘，轻声说。
　　其实被打断还是有点难过吧……
　　方予知点点头，随即手机里便传来穿透力极强、带着兴奋的声音：“哥哥哥，你知道你们那边闹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