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水面上》苏琅琅

1、初入 生活正式开

　　明明已经是八月末了，太阳仍是毒辣，气温在38度左右徘徊不下，热得人恨不得把自己锁进冰箱。微弱的风倦怠的吹着，如抚摸一般，催人入睡。
　　祝渚站在T市大学的主干道上，微微皱眉。T市明明是滨海城市，却干燥得令人发指，下高铁不久，原本湿润的嘴唇就会干燥起皮。他舔了舔嘴唇，专心地看着正前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
　　今天是大一新生报道的日子，各个学院都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搭起了凉棚，方便小学弟小学妹们签到。一眼望去，深蓝色印着校徽的凉棚一个接一个矗在被称为“湖”的小水塘旁，密密麻麻的人群占满了主干道，很是壮观。
　　人群中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大部分新生都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独自生活，家长们的叮嘱不断，生怕少说了一句自家孩子就会吃亏。祝渚刚刚听完母亲长达几个小时的演讲，承受完两人从暑期便从未间断的担忧目光，随意地坐在湖边的木椅上，安安静静的看着主干道上的热闹，并不凑合。湖边的垂柳并不繁茂的枝条摇曳，将照在祝渚脸上温暖的阳光打碎，光影跳跃在他的脸上，显得他五官深邃。祝渚有些烦躁地微微眯眼，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场。
　　他的外貌是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惊艳的那种，刘海柔柔的，乖巧的贴着额头，一看便知这人头发很软，一定很好揉。肤色极白，稍显病态，皮肤薄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淡青色的血管。一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翘，眸子极亮，似乎装下了整个星河，微微一眨，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眼皮而动，十分撩人。
　　事实上他只有眼睛好看，鼻梁不高，但也不塌，十分普通，唇色偏淡，又不至苍白，唇形偏薄，单看嘴唇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十分冷峭薄情，不好相处。如果带个墨镜遮住眼睛，阳光美青年瞬间泯然众人。
　　祝渚从日头正盛时就坐在那里，之后的几个小时日头缓缓西移，喧闹声也渐渐小了，但他雷打不动安安静静，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看主干道上的热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学校的浅湖，目不转睛。不少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毫不例外地什么也没看见，便摇摇头走开，不再理会。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包括他自己。
　　他苍白的皮肤都晒得微红，给人一种这个人很健康的错觉。终于在日薄西山，一天的签到工作都快结束时，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了身，走向签到处。
　　主干道上几乎没人了，祝渚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填好表格就走。
　　只是他一转身，确定没人注意他时，他的面无表情瞬间垮掉，亮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失落和懊恼。
　　今天又没有跟任何人搭上话。。。
　　事实上，自从他来到这个身体里，就没有跟除了原身父母外任何人说过话。也不是没其他人找他，只是他从没有回应过他们。
　　不是内向，不是冷漠，只是害怕。
　　心底的恐惧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将他锁入囚笼，让他一面对人，要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落荒而逃，一面对人，便不由自主地伪装出冷漠的模样，可明明心里是那样渴望有人接近他，有人温暖他。
　　他本不属于这个身体。原主在高考结束后一个星期死亡，连他这么多年辛苦付出的结果都来不及看便离开了。祝渚接替他的身体却没有继承一丝一毫的记忆，十分真实的演了一出失忆的戏码便混过了原主周围的人。但奇怪的是，原主家人对原主的过去讳莫如深，一旦祝渚问起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岔开，像是生怕他回忆起过去的事一般。祝渚虽好奇，但他生性不是多事的人，也从不多问。
　　天色已晚，风渐渐瑟缩起来，祝渚紧了紧衣领。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都兴奋地开始了大学第一次晚餐。
　　应该吃饭了啊……这个身体弱，必须得按时吃饭才行。
　　祝渚在食堂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他知道自己必须融入现今的生活。但他忍不住抱着能躲一天是一天的心态。
　　黑暗里呆得久了，就算有了光明也不敢再靠近。现在的他就像饿久了的流浪者，得到了食物却迟迟不敢吃下去，生怕这一切都是虚幻的，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打回过于残酷的现实。
　　只有从未得到，才不会害怕失去。他太明白那种害怕了，所以干脆不再去碰触那些美好。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用自己的身体，不需要设定角色，只以旁观者的身份感受一下那份从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就好。偷偷地、尽自己所能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就好。
　　至于为什么自己会跻身于这个身体里……
　　还不是因为最近某位大人不想工作，嫌麻烦，随手指定了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就塞了进去！重点是祝渚去谴责他的时候，姚某华看了一眼他的新身体，慵懒道：“难道你是想要一个耄耋老人的身体？好啊，在马上给你换。”祝渚沉默片刻，回到身体内。这个身体除了因为死过一次而有些娇弱外也没有什么别的问题，若是舜帝一个心血来潮给他换了一个婴儿的身体……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祝渚抖了抖，再也不提换身体的事。
　　不去食堂，那……回寝室？
　　黑暗一寸寸地浸染天空，月牙缓慢却又坚定地爬上还未全黑的夜空。校园像是被月亮唤醒一般喧闹起来。充斥的人群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凝滞，耳边的笑闹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厉声尖叫与震破耳膜的咕噜咕噜的溺水声。
　　都是幻觉，我早就习惯了。他在心底暗暗地想。
　　无所适从地走在通往寝室的路上，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夜风阵阵，夜里的温度坠崖式暴跌。因为恐惧，他一大早就到了学校理好了寝室，那个时候寝室还一个人都没有，现在大家应该都到了吧。
　　怎么办怎么办？当时是怎么跟原主的父母相处的来着？父母算是原主最亲近的人，那这些陌生人呢？该怎么相处才好？
　　身边不少四人一组的组合，一看便知那些都是寝室四人一起出门，联络感情。
　　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该来这里呢？这个世界真的适合自己吗？这一趟真的能让自己赎罪吗？那种事真的不会再发生吗？
　　耳边的声音严重影响了他的思考，胡乱地想了一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寝室门口。
　　银灰色的门紧闭，安静地等着有人敲响它。隐约的笑声透过门缝逸散出来，祝渚能想象出里面温馨的画面，但灯光却是冷白，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片寒凉。祝渚紧紧咬牙，忐忑不安地抬起了手……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三个男生说笑着走了出来。
　　窒息感突如其来地包围了祝渚，一路上的所有心理建设都在瞬间崩塌。他张张嘴，想要开口自我介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一切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惨淡的白光拢在水面上，直直映入水里。祝渚看到了自己在水底的影子随着水波潋滟而轻轻颤动，对面三人的脸因为缺乏空气渐渐变得扭曲狰狞可怖起来。他想伸手抓住他们，将他们从昏暗的水中救出，却被一种力量束缚住，动弹不得，心如死灰。耳边的声音让他头疼不已，他想要大口呼吸，却吸不入一点空气。
　　“我看到它了！！！快跑！！！”
　　“没事天天跑出来到处祸害啥，回家多睡会不好吗？”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怎么又是你！求求你，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好不好！”
　　“娘亲起床了！你答应了睡醒之后要给我买糖葫芦的。”
　　“醒醒！醒醒啊！别睡啊！别丢下我啊！”
　　……
　　听了几千年了，我早就习惯了，祝渚告诉自己。
　　真的……已经习惯了……
　　在混乱的各种哭嚎怒骂中，他清晰地听到耳边有个声音轻声呢喃，用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乖，呼吸不了，那就别呼吸吧。”
　　祝渚听话地闭上眼，胸膛不再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