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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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娘见过嗣子。”
那个非常不合礼制的被姬筇待到萧墙之后的女眷居住的后院来的男人那对眼睛的存在感十分强大，可我也不是见到“美色”就走不动路的花痴。在婉柔她们行完礼膝行到分开两边之后，我便规规矩矩地搭着墨的手站起来，给去年已经及冠并正式成为周公府嗣子的姬筇行手拜礼。
“好了，地上凉，你身子不好，快起来吧。”话虽如此，姬筇还是等到我礼毕之后，才笑容亲切的示意直挺挺地跪在我身后，低着头却并不行礼的墨将我扶起来，那举止有度的样子已经很有些将来的一家之主的样子，和当年那个略显冒失的少年大是不同了。
众人见礼起身后，德贞忙一边端来茶具点心，一边张罗着让持合、宜妆搬来床榻和枰。一通忙活之后，婉柔扶着我坐到枰上，姬筇虽然是客人但因为嗣子的身份坐到了上首的床榻上。倒是那个跟着他一同来的那个男子竟然也毫不谦让的坐到了他旁边，让我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秦地少有的眉目柔和的男子，却也没有南地男子的脂粉气。后世有种说法，说秦国靠近异族，秦国人都有点外族血统。这种说法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秦国人的确大多都五官分明，典型代表就是那位传说的秦始皇，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不大符合中原人的审美观。这人虽然也有着秦国人特有的分明五官，可如果说我平日里见到的秦国汉子们是被这西北风雕凿出的秦岭，那这人给人的感觉就是被三月杨柳风柔化了棱角的春山，坚硬的山石上覆盖着温润的植被满目苍翠欲滴。不过这种柔和的脸部线条营造出来的温柔，在这人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就被完全打破了。那是一双给人眼角线条要飞扬起来的眼睛。有人用剑来形容斜插入鬓的俊眉。这人也有一对剑眉，但这对剑眉相对于他那双眼睛来说，只能算是徒有剑形的剑鞘。初初看去，因着眉毛生得离那深凹的双眼太近，投下的阴影会使人产生看到镶嵌在山涧中没有生命的千年玄铁的印象。只是当这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却让人有种被划破天地的锋芒扫过遍体生寒的感觉，所过之处不经意间就会留下致命的伤痕。
是他！
我十分自然地在他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垂下眼，用余光和一直低着头的墨交换了个眼色，接过婉柔递过来的便面（秦汉时扇子的称谓，后来的扇子有些不同，可以说是相当的丑！形状请参考现在的菜刀！囧）遮住半边脸，加上我眼睛上的纱带，基本上和蒙面人没什么区别了。按照最规矩的女眷见客的布置，是应该垂帘的。但春秋之后，这种规矩也不再那么严密了，许多贵族女子都会在节日上街游玩，相对于后世实在忌讳很少。不过在接待陌生男客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避忌的。（情状请参照日本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拿着折扇坐在帘子后面与男子见面的场景，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折扇哦。）
“家中就属你我兄妹最是亲近，可却比起我们家最讲究克己复礼的那个人还要拘礼。但要我说，亲人之间太过多礼，反而显得生分。若是将你与我那嫡妹的性子调和一下就好了。”姬筇跪坐下来，笑着打开话题，笑容中往日每每与白脸爹见面之后就会有的牵强少了许多。
我将便面向上提了提，稍稍露出唇角，好让人看到我向上提起的嘴角应道：“是，让兄长见笑了。彩娘常年在院中养病，少与人相处，比不得丽华妹妹饱读诗书，只能刻板的按书上说的来做，免得在人前闹了笑话给姬家丢脸。”
“哼！丢脸？姬家还有脸面这种东西在么？还真当那什么姬大家是什么好话不成？也不怕人背后笑破肚肠！”姬筇一听到我那位丽华妹妹的名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满脸不屑，貌似在前院的宴会上玩得并不愉快。难不成是我察言观色的手段出了漏子？
我见此情状，不好继续再继续追问前院宴会的情况。转过眼，我正打算看看德贞的茶煮得怎么样了，转移一下话题，却瞄到那人看着红泥小炉微微噘起的嘴唇，心中不禁一愣。这……这个人，对不喜欢的东西表达不满的方式，在加上这张恍如隔世的脸，实在让我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个煮的不是丽华妹妹那种茶水，而是用杏仁粉做的杏仁酪。此物咸甜随意，去腻润肺，春日里饭后服用最好不过。”
茶，而且是直接跳跃进化到茶叶阶段的茶，虽然后世成为雅俗共赏中国的传统饮品，魅力经久不衰。但这种饮品能够真正普及开来后，还是得益于那些文人士子。这些人将之提升到一种代表风雅的标志，通过这个载体来传播各种文化，是茶与文化的有机融合 ，体现了一定时期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可在秦朝，由于秦国与游牧民族接壤，早年说不定还和那些胡人们一起放过牧，饮食习惯上和游牧民族的习惯比较相似，对茶的接受度并不如想象的那样快。贵族阶层觉得丽华带来的这些喝茶的规矩很风雅，传播的速度很快，可要这些从小喝着粥和酪这类饮品长大的人来说，真正让他们的肠胃接受就有点困难了。
“啊！正好，我正觉得腹中被之前那碗茶弄得难受，席间连饭也吃不下去呢！”我话音刚落，姬筇就走到炉边自己盛了一碗杏仁酪喝了一口，才转头对旁边的男子道：“子节兄，你也尝尝吧。彩娘妹妹这院子虽然冷清，可却是这府中最让人舒坦的一个所在了！”
我闻言摆出一个表示不好意思的姿态后，对炉边的德贞点了点头。德贞会意的盛了一碗杏仁酪，走到那男子跟前跪下，双手将碗举过头顶，将散发着杏仁香气的碗送到他面前。
杏仁其实是一味中药，本身有微毒，过量食用足以致命。《名医别录》载：“杏核仁，五月采之。其两仁者杀人，可以毒狗。”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杏仁没有经过后世的改良栽培，危险性更大。除了像姬筇这样亲近的人，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吃一个陌生人烹制的杏仁，需要有媲美吃河豚那样的勇气的。
“这位郎君，仓促之间无有准备，只有这等陋物待客，还请不要见怪。”我坐在枰上，在这人看似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下行了个揖礼，假装没感觉出那道目光后面的犹疑，规规矩矩的以礼待客。
等到那人接过碗，我仗着有纱带遮挡，不再习惯性的低垂眼睑，带着一丝忐忑一丝兴致看着那人的反应。果然就见那张与前世别无二致的脸，带着相同的平静表情，嘴唇挨着碗边，像小猫似的悄悄舔了一口碗里的食物，眯了眯眼睛，顿了好一会才大口喝下。
眼前的情景，在别人眼里看来也许是一种令人不悦的多疑举动，可看在我眼里却有种眼眶发热的冲动。上辈子，我唱错了词挨了打，被关在柴房里，晚上拎着从鸡窝套出来的母鸡，偷偷翻出院墙在河边做叫花鸡，第一次遇见了那个坐在河边偷哭的人。当我自顾自扒出烤好了的鸡，撕下一条鸡腿递到那个人眼前时，那个人的反应与今日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春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