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明晦 ...
-
我看着蒙靖慢条斯理的将我本来戴着的纱带放进怀里，侧身让到旁边。不出所料的，在我眼前出现了穿着高屐还矮他一个头的白脸爹那张已经气得有点发黑的脸。
“蒙将军，你这是何意？！”
何意？白脸爹明显被气糊涂了，这样明知故问除了自取其辱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我心里倒是明白他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周公侯听起来是王侯之家尊荣无比，这时的王侯之家在自己的封地也确实像真正的土皇帝一样，可以有一套自己的缩微型朝廷，可以在品佚之内自行任官，甚至可以颁布自己的法令和铸造钱币。周代只有天子才能娶九女，可到了相对于周天子来说“我家的老婆数不清”的秦始皇那儿，其下的王侯们也可以像周天子那样娶九女了。（注：这里的娶九女，是指有名份的嫡妻和妾室。没名分的不算啊！）说起来这些王侯们过的其实是过去的天子差不多的生活了。
可是在以军功起家的秦国，没有军功的贵族就算是皇子也没人看得起，更何况是身为前朝亡国之君的后裔了。所以白脸爹才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拼命捞军功，除了能争取秦皇的信任，不至于被不声不响的斩草除根以外，想要让人才在你身上下注也要表现出自己是支“潜力股”才行啊！
不过越是这样，身份敏感的白脸爹就越是谨慎，连接待外客的正堂也要起个维辟堂的名字，表示自己是拥护国家拥护党的良民。因此像蒙靖这样深得圣眷的人，即使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的女儿，他也不会冒着给自己树立一个很可能一句“谗言”就能让自己不死也脱层皮的政敌的危险去阻止。而那句听起来是自取其辱的话也是必须得说的，否则就是在上层社会很可能已经流言四起的现在，雪上加霜的承认自己家风不严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泄气。有些事情实在不应该仔细去想，让它保持“看上去很美”的状态反而会让生活轻松许多。
“自然是心意。”
蒙靖那双玄铁色的眼珠子滑到眼角，目光只在白脸爹身上点了一下，就又滑了回去恢复那幅眼神放空的亡灵表情，用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道：
“在下方才不是与周公侯说过了么？自从姬嗣子带在下到贵府做客，有幸见识了彩娘娘子的乐技，在下心中便觉倾慕不已。正好家母也性喜鼓筝，听说了小娘子的技艺之后，就让在下带她来公侯府，请周公侯允许小娘子常到我家别院来做客，以便与家母切磋技艺。
之前幸得公侯应允，在下心中对周公侯成全在下达成家母心愿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正巧与彩娘娘子巧遇，变送个小物件以供小娘子赏玩以表心意。”
说到最后，他那对玄铁珠子似的眼睛又在眼眶里往白脸爹的方向滚了一下，突然转身整个人一揖到地。
然后以他为中心，周围被吓到的人包括丽华和白脸爹统统一齐往后急退三大步。那场面简直不像是他鞠了个躬，倒像是在人群里丢了颗手雷似的。不过这人的身高实在是鹤立鸡群，而且还一副标准军人的腰背笔直的站姿，更显得颇有压迫感。这么突然“倒”下来，确实让人有点会被房梁压倒的错觉。嗯，说具体点，可以参考后世小巨人姚某人突然跑到你跟前给你鞠躬的感觉。
这人一个礼行完直起身子后，像是完全没发现周围人的异样，依然是那副两眼放空的样子直通通地望着一脸尴尬的白脸爹，若无其事的接着把话说完。
“在下，确实别无他意。”
是啊，别无他意，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调戏你的意思，你待怎地？
我站在原地一阵无语，对这人我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因为结论已经出来了。所谓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就是这样的吧？
现场一时一片反应不过来的安静，直到从我身旁传来一个完全在状况外的热切声音。
“哎呀，你就是彩娘娘子吧？啧啧，我家子节向来都是个木头人儿，当初我夫君还在世的时候，就常说他绝对是当年那把不见了的家传宝剑投胎到我肚子里的。这次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这个当娘的提起女子的名讳。我昨日就在想了，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人才，竟能让我那铁石心肠的儿子看入眼。今日一见，果然是少见的绝代佳人，西子在生也不过如此了呀！”
我转头一看，就见一位身着秋香色裙裾的中年贵妇一把拉着站在我旁边的丽华的胳膊双眼放光的说个不停。眉飞色舞的样子和后世那些看到偶像的粉丝们比也毫不逊色，连那对刻意画的八字愁眉都快飞起来变成剑眉了。
从她的话语中不难判断这位贵妇就是蒙靖的母亲，可……这位“活泼”得有些过分的女子是怎么养出那么个铁面儿子的，真是让我有些难以想象。莫非蒙靖随的那位传说中的蒙恬大将军的性子？要真是这样，我都有点可怜这位贵妇人了，以这位这样的性子，那得要多大的勇气和自娱自乐的能力才行啊？！
“母亲。”
蒙靖站在我身边声调平稳的叫了一声，若不是我站得近，在蒙夫人的滔滔不绝中只怕都听不到他的声音。可令人惊讶的是，他话音刚落，刚才还口若悬河的蒙夫人就满面笑容的望了过来，慈爱的对她儿子问到：
“有什么事吗，儿子？”
蒙靖看了一眼丽华被他母亲拉住的手腕，淡淡道：“那位是周公侯府的嫡娘子，这边这位才是彩娘娘子。”
“哦，难怪老妇方才老眼昏花中都觉着这位娘子气度非凡啊！嗯——，仪态端庄，单单站着就让老妇我有种今之樊姬的感觉！”（注：樊姬，“贤内助”旷古之典范，以聪慧贤淑助楚庄王霸业有成而闻名于世。据传在她的劝谏之下，楚庄王戒淫乐，励精图治、勤政于朝，罢免庸臣虞邱子，启用贤良孙叔敖，终至楚国成为称雄中原的霸主。）
“……”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是因为有“蓝”这个底子在，所以才有胜于蓝的“青”！面前这位贵妇人虽然和蒙靖性格截然不同，但这种自说自话让人无语的特质，简直一脉相传！从这位贵妇人听见蒙靖的解释后，表情无比自然动作无比利索的放开丽华的手，转而一把擒住我下意识往后缩的胳膊，话风转换得无比迅速，就看得出来这两人绝对是一家子！
“母亲，儿子知道您与彩娘娘子一见如故，可周公侯似乎与两位小娘子有事相商。我们叨扰已久，还是就此告辞不要扰了周公侯与两位小娘子相叙天伦了。反正，我们方才已经征得周公侯首肯，让彩娘娘子经常来我们府上切磋乐技了。来日方长，以后相见之日多得是。姬伯父，你说是也不是？”
蒙靖等他娘换了一套说辞，把我从头到脚夸过一轮，准备再开下一轮，说得我纱带下的眼珠子快变成蚊香形的时候，总算开口告辞了。只不过最后那句姬伯父差点让白脸爹那张越来越黑的白脸透出紫色来。
我早就猜刚才他那个把众人下一跳的礼不是白行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刚才那一礼，直接就把自己和白脸爹拉上亲戚了，这脸皮厚得……难怪连白脸爹都为之色变了。简直就是强迫中奖！
我接手良二爷的情报工作这么些年了，周公侯府在私底下和朝堂上的情况基本上都已经了然于胸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纠结于我自己对蒙靖持有一个什么心态，而从来不觉得白脸爹会同意这桩外人看来门当户对，甚至有些高攀了婚事。
第一，蒙家可以说是秦国的铁杆，每一代蒙家人都是出了名的忠臣良将。有了穿越者扶苏的出现，直到现在历代的秦皇依然给予了蒙家最大的信任与尊荣。就算改朝换代，除了把皇帝让给姓蒙的做，换一个皇帝也不能比现在给蒙家的更多了。最重要的是，蒙家从蒙恬掌刑狱，其弟蒙毅为上卿开始就是有名的嫉恶如仇，铁面无私。如果心怀反意的姬家跟蒙家成了亲家，别说想让蒙靖挖秦国的墙角了，就是想利用裙带关系搞点以权谋私都要防着被这个亲家捅到秦皇那儿去。那就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大本营里插了秦皇的眼线，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不管怎么想，姬家和蒙家结亲都是一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想来白脸爹以前和蒙靖就算不至于明面上有什么龃龉，但也不会有什么好交情。虽然我依然不知道蒙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积极响应姬筇这个乱点鸳鸯，在姬家绝对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可他肯定明白这婚事不可能一提就成，所以才会提出“给孤独的母亲找个同样懂乐理的女子解闷”，这种一听就别有居心，但不管是出于身份地位还是道义上，都让白脸爹都无法拒绝的理由。这样一来，只要我去几次他家，流言一起。只要他对秦皇说我与他情投意合了，有秦皇来出面，就算白脸爹不同意，我不嫁也得嫁了。
这会儿蒙靖连伯父都叫上了，到时候要有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两家早有默契在心，只等皇帝加恩，让婚事更加体面而已。
我心中虽然对蒙靖的行为充满疑虑，可看着白脸爹那张黑得快滴出酱油来的脸心中却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等到白脸爹好不容易捏着鼻子应和着将蒙靖母子送出门，我和丽华已经被仆役领进书房，坐在那里等了好一会了。
白脸爹走进来后在我和丽华脸上扫了一眼后才在书案后跪坐下来。过了少顷，我感到白脸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便垂着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于是我和他都明白了，经过方才那一出后，我们彼此都看出对方并没有主动参与到这桩其实就是想往姬家掺砂子的婚事里的意思，这事儿它纯粹就是姬筇的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不过，我手上那些情报什么的，短时间之类是不能在继续由我来做了。毕竟在后世还有个审查期之类的东西呢，在蒙靖的焦点从我身上移开之前，白脸爹恐怕对我有别的安排了。
虽然这些年下来，我和白脸爹心底都知道双方之间没有什么信任之类的东西存在，但合作的时间长了多少产生了一些默契。所以在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我和他基本上就确定了对方的想法，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因此，白脸爹转头望向丽华，用下结论的语气开口道：“等这个月过后，彩娘的身子好些，你就与她一同出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明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