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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仲子 ...

  •   “况且有人似乎有了什么依仗,甚有底气的决定与父亲撩开了的样子。我此时去插言,怕是两面不讨好,没人令我的情!”

      正说着,外面一阵愈加高亢的喝彩声之后,所有的喧哗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死寂了下来。姬筇眼中的讥诮更加明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喃喃道:

      “好了,好了,看来真有少年英雄将挂在睿藻斋绣楼上的金匮射落了。这会儿,整个大秦的王孙公子们大概都看到了那金匮里的青鸟之思(注:青鸟是道教神话中给西王母和东王公传信的信使。)了。呵呵,真是好不荣耀啊!帝阙之中终于真正要出一个流着我姬家血脉的夫人了。只是从此以后我们家的其他女子只怕就没有良家子弟上门求娶了!”

      我只觉得我刚刚因为心神震荡脱力,还有些觉得嗡嗡作响的脑袋顿时又像被一道晴空霹雳劈了一下,差点颜面神经失调下巴掉了下来。

      儒家奉行克己复礼,也就是希望礼崩乐坏的现下回到周朝,实行繁复到打仗还要在两军对垒的阵前你来我往的祭祀礼貌一番的意思。鲁国人孔子根据鲁国史书《鲁春秋》修订成书的《春秋》,是著名的儒家五经之一,借由记载各诸侯国重大历史事件,宣扬王道思想。其中有一句即使是最无视礼法的时候,也是得到公认的话“女为人妾。妾,不娉也。”。这句话的意思,一则释妾字之义,别于上文有罪之女之得接者也。二则表达聘为妻,奔则为妾,不必有罪故云尔的含义。

      所谓聘,乃是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此时,虽然周礼崩坏,儒家礼仪尚未形成气候,男女之间私相授受并不少见,但在真正谈及嫁娶的时候还是严格遵照这样的礼法进行的。私定终身在后世看来是浪漫,这时看来却是比婚后偷情,婚前失贞更严重的淫行,是藐视整个社会规则的行为。

      丽华在尊长为之选婿的公众场合中,堂而皇之地将她与秦皇的私情公之于众,是一种变相的不敬尊长,私定终生。我不知道秦皇是否有授意她如此作为,只是这样一来,除了她自己因为私定终生的对象是皇帝,而使得白脸爹无法阻止她入宫以外,整个周公侯府家的女儿自她以后只怕以后都难以聘嫁了。毕竟一家之中,出了如此叛逆,别人虽然不敢议论她和皇帝之间的私情,却可以对周公侯府的家教投诸不信任的目光。

      我有些无力地以手抚额,深觉自己有些自以为是以己度人了。我从重生以来,总是为生死存亡之事焦头烂额,能活下去就已经是胜利了。这可是千年前,刚刚脱离奴隶时代不久的世界,这里人的寿命通常都有四十几岁。除了进化方面的原因以外,这个时代有太多的事情能够轻易让人失去性命才是主要原因。频繁的战争、疾病、饥寒、压迫,真正天地不仁,万物如刍狗!更何况身为比男子地位更低,身体更柔弱的女子呢?再加上这是一段与后世完全不同的历史,即使身为穿越者也不知道这段历史将来的走向,因此我比原本出生在这个时代里的人对历史的发展抱着更深切的敬畏。

      可我忘了,从前世的余幼幼开始,那个少女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女人。她也许熟读儒家经典,却像所有后世的年轻人那样自私自负,无视所有的规则,甚至比一般的后世年轻人更多了一份赌徒的赌性。

      我记得她说过,她的的偶像就是说出那句“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名言的克里奥佩特拉。她所有的忍耐与努力都只为了视线自己的野心,当一些同样拜金的少女傍大款当小蜜的时候,她选择将注压在当时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身上。或许她在这段婚姻中没有所谓的婚姻生活存在,也没有一个可以让姐妹羡慕的英俊男人可以炫耀,但她选择我这个多金无子活不了几天的老头可以预见的收益时间比那些当小三的女孩儿们更快更有把握得多!

      我太依赖于良二爷交给我的情报系统了,或许我可以通过我这些年在那张网中埋下的钉子推断出更多的细节,可是我依然还在那张网里,我可以想办法知道许多白脸爹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但白脸爹不知道的事情我同样也不知道!或者我该佩服一下我上辈子的前妻,这一世的妹妹,至少她和秦皇通信的那条线已经完全脱离了周公侯府这张网之外了。

      “……所以兄长才会带着……出现在小妹的院子里么?”我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把琵琶交给持合,扶着婉柔德贞的手站起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带着一丝明了的感动走到姬筇身后轻声道。

      我也是个自私的人,从开始接近这孩子只是为了多一张保命符罢了,之后虽非草木般对他毫无半丝真情,但始终不如他这样真切的全心全意赤忱相待。这孩子是真心为我打算呢!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大违常态了。他是想在周公侯府家风不□□中女郎生性好淫,不配为正妻的风声在秦国的上层社会流传开之前,为我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依靠啊!

      姬筇听了我的话,露出一丝真心的宠溺笑容,转身摸了摸我的头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和丽华有多么不同,只要见过你的人都会明白。她做的事情对你的将来不会有任何影响,有你哥哥我在呢!你说是不是,子节兄?”

      姬筇虽然没有避忌的意思,但还是早在听到他讲起周公侯府家事的时候走到亭外的蒙靖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这边一眼,也不知他到底听到姬筇的话没有。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从院外已经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嗣子,嗣子在此处么?”一个明显不耐烦的女声从院外一直来到亭子跟前,不一会初春低矮的芦苇丛中就看见了尔雅身上穿着明艳的紫色曲裾(注:紫色是非正色,后来有恶紫夺朱之说。但由于齐小白爱服用紫色,所以到秦朝以后紫色的地位有所提高,到后来渐渐也变成了贵色,非权贵不得服用。这个时代奴婢服紫虽还不算逾越,但也属张扬了。)姗姗而来。

      “啊!嗣子,您真的在此处,奴婢有礼了。”

      也不知道她方才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赏月去了,竟然对亭子里站着两个高出一群女人一大截的大男人视而不见,直到近前了才把眼珠子从天上拉下来,略显慌张的俯身跪倒。

      “你平日里就是这样服侍你家娘子的吗?”姬筇背着手走到她跟前望着跪在湿润的泥土里的女子道:“我记得你也是已过摽梅之年的人了,怎么还是完全没做事的样子?你知道你是从嫡娘子那边来的,不过你做彩娘妹妹的贴身侍女也有六年了,外人见着你也都当你是这院子里的人,怎么在嫡娘子那边的那一套,你到现在还改不过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若是再被我抓住你这副轻狂样,别怪我吩咐方氏将你打发出去!”

      “是!是!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姬筇皱眉看着尔雅连连叩首了一会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道:“罢了,你不是在前院帮忙伺候吗?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莫不是躲懒?”

      这几年姬筇越来越有未来家主的样子,再加上六年前心存非分的阿娇虽然成功爬上了他的床,可到今日也依然是镜水小筑的一个婢女的前车之鉴,像尔雅这样的不安分的侍女也不敢再轻易放肆了。虽然明面上她依然还是我身边的一等贴身侍女,还常常在我到姬筇的兴功坞去见良二爷的时候,负责在书房伺候的体面活,可除了她自己,总是跑到兴功坞去以将来的妾室自居以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的地位反倒不如六年前了。

      “是,啊!不是,不是,奴婢不敢躲懒!乃因前院宴上芈郎君射下嫡娘子挂在自己绣楼外孔雀檐上的金匮得了头彩,可不知为什么众位贵客打开那金匮之后忽然纷纷离席而去。家主在留客无果之后,看了那打开的金匮里的书信,才发现,才发现那是皇上写给嫡娘子的书信。奴婢们本以为嫡娘子得到陛下欢心这是喜事,便向家主道喜,家主却大发雷霆之怒命奴婢们去找嗣子到前院去议事。奴婢知道嗣子最喜欢我家娘子这院子清净,便猜嗣子会不会到我家娘子这里醒酒了,这才回来看看的。”

      “果然不出所料!事情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议的?”姬筇看了一眼前堂的方向,回头看着我温声道:“彩娘,这事到这估计无法挽回了,但兄长至少可以保你将来无忧。你放心,此事与你无碍!子节兄,你看你是与我一同去见父亲,还是……?”

      蒙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似的走过来,淡淡地点头道:“我刚从边关回来,今日特意来看看你。方才与贤弟一叙已经很是尽兴,现下倒是有些乏了,就不去打扰姬公侯了,免得精神不济之下多有失礼。贤弟就替我向姬公侯告罪一声吧。”

      “也好。尔雅,你去说一声,我送过子节兄就去见父亲大人。”姬筇对还趴在地上,人却小心的偷瞄蒙靖这个多出来的陌生男人的尔雅吩咐了一声,便当先提步走出亭子。

      “……那就有劳贤弟了。”蒙靖顿了一下才对等在亭外的姬筇拱了拱手,转头向我看过来。
      我以为他是要向我告辞,连忙弯腰行礼送客。可行过礼之后,却发现对面那个男人腰背笔直,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玄铁色的眸子中似有暗潮涌过,仔细看时又像铁铸造像上扭曲的倒影般仿若错觉。

      “……今日得彩娘娘子费心款待,蒙靖深觉幸何如之。尤其是彩娘娘子的琵琶之技,简直让在下有高山流水之感。没想到高门女郎中也有如此能奏金戈之音的女子。”
      我身子不禁微微一僵,略抬起眼与他对视。可惜从前世起我就知道,就算我再怎么研究心理学,面对这双玄铁般坚硬的眼睛的时候,若是它的主人自己不愿意让我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我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过,我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人虽然不见得懂巫术,但姬筇说过他精擅乐理。传说后来同样精于琴道的蔡邕,一日到好友家赴宴,走到门口,听到屋中有人正在抚琴。而他在琴声中隐隐听出杀机,于是转头就走。好友门人立刻将此事告知主人,于是那位好友马上去把蔡邕追了回来。当好友问蔡邕为什么不进门就走时,蔡邕直言在琴声中听到了杀机。席间刚才弹琴的人这才惊道:“我刚才弹琴时,见一螳螂捕蝉,暗自为它使劲,不想这一点杀机也被蔡君听了出来。”

      连受到螳螂捕蝉受到的影响产生的一点杀机都可以真正的琴道大家听出来,眼前的蒙靖就算不如蔡邕,我方才那种心情激荡中毫无讳饰的杀意也不可能听不出来!

      “呵呵,彩娘,你不介意在下这么唤你吧?在下真的对琵琶一道非常感兴趣,平日彩娘若是觉得一人独奏无趣,不妨到那边的廊庑之下唤在下一声。在下一定呼之即来……呵呵呵……”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来,直到他那双玄铁色的眸子与我平视。在我忍不住身子微微向后仰去,可他唇齿间不同于他身上冰寒气质的温热气息却如影随形,最后那句呼之即来更是仿佛直接从他口中吹进我的耳孔中一般。

      半夜里被送去喂山神都若无其事的我,这时竟有些被他吓到,下意识的捂住自己有些发红的耳朵瞪着他反应不过来。直到那忽然从寒冷的冰水变得温柔醇厚的笑声渐渐远去,我才在明显偷听了全部,却装作没注意到蒙靖动作完全不去阻止的姬筇戏谑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才慢半拍的醒觉自己调戏了!

      “哎呀,我忽然想起来,子节兄你在梁城的别院不就挨着彩娘妹妹这镜水小筑吗?那道廊庑好像还是你我两家共用的呢!这叫什么,嗯,无悔仲子逾我墙?哎呀,哎呀,小弟才疏学浅措辞差漏,子节兄见笑,见笑。我的意思是,以后还要请子节兄多多来府中指教小弟乐理之道,还请子节兄不要推辞啊!哈哈哈……”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呸!这个怪蜀黍!

      我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实在恨得牙痒痒,忍不住背过身去避开婢女们的眼睛,轻轻啐了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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