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巫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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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琵琶，嗯，虽然略显直白，不过倒也符合此物从秦汉子演化而来的渊源，重要的是听来确实与秦汉子有天渊之别，叮咚婉转甚为风雅。”姬筇大概也知道方才的取笑确实有些过，现下便摇头晃脑的貌似大为赞叹的称赞起来。
“方才隔墙聆听在下已然觉得十分美妙了，不知道是否有幸让娘子再奏一曲？”蒙靖重新坐了下来双手分开搁在膝盖上，用一种十分正式的诚恳语气请求道。
我闻言却依然有些不舒服，刚才被作弄的气恼之感尚未过去，这会儿听这人叫我“娘子”，总有种又被当众调戏了的感觉。虽然明知这人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用正式的称谓来表达慎重而已。毕竟这时代要求别人为自己演奏，如果表达不严谨的话，很容易让被请求的人有被人轻视当作伶人伎子的错觉。这种误会弄不好，是很得罪人的事情，比方说渑池之会就是典型例子。
“彩娘，子节兄虽是武将世家，但在乐理一道也是家学渊源。时下最风雅的乐器——筝，就是子节兄的父亲蒙恬蒙大将军所制。你这琵琶若能得他指点，说不得还能青史留名成为一段佳话呢！”姬筇见我犹豫，便又跑出来开始给这人打配合。语气那个热切，让我很想给他个白眼，知道的知道他是想给自家妹子和好友拉红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妓院里的老鸨在催着姑娘接客呢！
“小娘子！”
我正在心中气闷，一双带着黑色布套的手突然将琵琶捧到了我眼前，我顺势抬起眼，却被墨望着这我的那双眼睛中的冰寒之意浸得心神一清。啭珂和哈立德师傅的脸从我眼前划过，薄薄的血痂被猛然掀开，痛得我心头一缩。我下意识的侧头避过墨的眼神，目光无意识的滑过一旁因为墨突然的举动还保持着捧琵琶过来的姿势显得有些气恼的德贞，低头有些茫然的望着那把琵琶。
心中一忽儿觉得墨对蒙靖的恨意很是无稽，他不过是秦皇手中的一把剑，要剿灭有鳞族的是秦皇又不是他，哪有人被剑划伤的人不去恨仗剑行凶的人反而恨那把剑的呢？一忽儿想起如同垂死的蝴蝶标本般被那些秦国造的箭矢永远留在了凤凰山里的哈立德师傅那张陪伴我长大，渐渐代替了前世记忆中日渐模糊的父亲，却满是鲜血的脸。一忽儿问自己每一世的一切都会在下一世变成梦幻泡影，自己去费心费力去报这在几十年之后，注定变成毫无意义日渐淡忘的回忆的仇真的有意义吗？一忽儿又觉得如果每一世经历的事情都没有意义，那我这样一次次的轮回转世不就和那些泥偶石雕一样了么？只是哈立德师傅给我的亲情是无可替代的，那那个人从前世留给我的那丝时时让我从骨髓里泛起抽痛般的遗憾的感情又该怎么算呢？
抬起头再次对上墨那双仿佛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我终于有些怔愣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琵琶。只是在怀中调整好姿势后，我戴着玳瑁指甲的手却像挂着千斤之重似的迟迟无法拨下。
我知道墨希望我怎么做，哈立德师傅教授我的那些巫符之所以能给他人照成影响，和心理暗示有些类似。所以同样的，只要懂得画巫符的原理，用乐器弹奏出来的音符同样可以达到杀人于无形的效果。更何况，方才姬筇也说过这个武艺高强男人的内心其实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强悍，或许以前曾受过什么心理创伤，这样的人更容易受到暗示的影响。也许只消一次“巫杀音”，这个人就会莫名其妙的七孔流血而死……
“不要忘记，我爱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眼前浮现那张脸上沾满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鲜血的画面，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那丝颤抖迅速的染上了我的指尖，被触动的琴弦“争”的一声鸣响，划破了空气。
乐曲初起沉缓，运用滑品和连续的打、带音，着力模仿古琴的奏法，给人以一种古朴压抑之感。短暂的停顿中，我望了一眼蒙靖那双本就如玄铁般无机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锈蚀般淡淡的死气，仿佛枯井中的一具铁石人偶，只觉那句“不要忘记”变成了如同坏死的机器发出的尖锐啸音令我窒息。
终于，在一个短小及反拍上起的音型后，我在缺氧造成的晕眩中开口唱道：“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整首乐曲的情绪也随着我的开声为之一变，从沉郁变成意境深远昂扬，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直到最后一个音在落下，我在尚有些料峭的春夜里汗出如浆，全身虚软脱力，仿佛有鳞族灭族的那个晚上，只觉心力交瘁无以为继。
“小娘子！”
“小娘子，你还好吗？”
“秦医女，你快些看看，小娘子可是又发病了？”
没有多少乐养的婢女们最先回过神来，很快发现了我的状况，纷纷围上来焦急的询问。不是我针对目标的姬筇也在下一刻清醒过来，也快步抢上前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问道：
“小妹！小妹！你这是怎么了？”
我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之后，歉意的看了眼担心的望着我又气又急的给我把脉的墨，掀了掀睫毛，眸光在目中一阵神光闪动之后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过来的蒙靖身上一触而过，苦笑了一下道：
“兄长无需担心，妹妹只是一时心有所感仓促之下做了这首新曲，有些心神激荡罢了，不妨事的。”
我终于还是狠不下心，面对那张仿佛失而复得的脸，明知他们是不同的人，我还是无法亲手再让他化为苦痛的尘埃。或许我该庆幸我其实并没有被没有尽头的漫长时光磨成一个无情无爱的怪物？
“秦医女？”
“是，小娘子确是没有大碍，只是心神过耗，导致脱力而已……”
墨给我把了脉，确定我真的没有大碍之后，听见姬筇询问，便回头着实回话。可是话说了一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那声音大得不像是往日宴席上的喧哗，我这院子与摆宴的正堂隔得不近，即使是在没有后世噪音污染的古代，平日在我这里听到的丝竹喧哗也不可能像现在这么清晰。
“哼！开始了！这些王孙公子要是知道自己其实是被一个小丫头耍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高的兴致？！”喝彩声稍歇之后，姬筇侧身望着前堂的方向冷笑了一声，语带嘲意的道。
我闻言顺势挣脱墨她们的扶持道：“兄长，前面宴席听来正到精彩之处了，蒙郎君想来也是今日的贵客，要是父亲大人知道你将贵客带到我这冷清地方来，定然要责怪兄长你没有好好待客了。再说，兄长你身为周公侯府的嗣子，丽华妹妹乃是你的嫡妹，你怎好不在场主持？妹妹今日得兄长看望，蒙郎君指点，这个生辰已经很是高兴了，兄长还是快些回去吧。”
“丽华此时只怕自己都不在宴上吧，今日这宴席的结果最后可能只是父亲大人的自说自话空欢喜一场罢了！”姬筇望着那边冷声说道：
“彩娘你应该也知道六年前丽华因陛下听说了她的传闻，特召尚是幼童的她与我们一起上京朝贺，得了陛下的一块玉佩的事情吧。此后权贵之家人人都道，娶了丽华就是娶了连皇帝都称道的才女大家，是给家族添光彩的荣耀之事。可谁知道我那妹妹从那以后，不知从哪里生出天下只有皇上才能配得上她这个才女的心思，一心想要嫁进宫中去，哪有什么心思看这些王孙公子们？之前我在正堂陪着父亲大人接待来客的时候，就听丽华派来的贴身侍女说要准备个什么特别的游戏助兴，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让这宴席顺利进行下去了。待到我亲自去看了她准备的那什么游戏之后，便再没什么心思回前面去承受父亲大人的迁怒了。正好听下人说子节兄来了，就拉着他直接到你这里来，等着他们自己去闹去！”
我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蒙靖，低头道：“丽华妹妹从小就灵慧可人，深得父亲大人欢心，不会做出惹父亲发怒的事情。兄长，你看，这会儿前面的贵客们仿佛都很开心尽兴的样子，父亲大人想来也是高兴的，定然是你之前未成看清楚误会了什么。这会儿，要是丽华妹妹出来见客没有看到兄长你，生出什么误会可怎么好？反正妹妹我现下也是才尽于此了，不如兄长你就回去看看热闹，明日也好给妹妹说说，也让妹妹知道有什么趣事一同高兴一回也好呀。”
“误会？我看得一清二楚，能有什么误会？也许对你我来说却是个笑话，只是待会前面那些王孙公子可就笑不出来了！”姬筇回过头望着我要笑不笑地道。
我这会儿倒真的对丽华做了什么感兴趣起来了，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哦？到底丽华妹妹准备了些什么？真要有什么关碍，兄长为何不去阻止？”
我那丽华妹妹总不会学陈胜吴广搞个“鱼腹丹书”或者“篝火狐鸣”什么的，写上“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之类的吧？
“呵呵，彩娘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姬大家到底准备了什么才这么说。我也是到方才才知道，我们这位丽华妹妹竟然从那次上京回来，就一直和皇帝陛下有书信往来，陛下甚至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队中车府卫作为信使。就连去年那道盐铁之利收归国有，让我们府中元气大伤，天下动荡的旨意，竟也是她首先在信中与陛下提到的！我去阻止？这事我当时若是真和她掰扯开来，惊动了父亲，只怕父亲还以为我知情不举，直到今日事情闹大了才让他发现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巫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