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英雄系列衍生 笑由人》宫庆明

5、四

　　座落于京郊秀峰山腰上的半山寺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寺。
　　自南朝而建，于今已逾百年。
　　庙中奉得药师佛琉璃净光座下的宝檀华菩萨，佛身经年已甚是残旧。但与这座风雨飘摇的古朴小庙到是相得益彰，越发显得神秘庄严起来。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于寺中的藏经阁内倚窗而坐，闲闲的捧起一本经卷。
　　望向窗外的景色，恰好可以看到庙顶青灰色的砖瓦残叶和延伸下山的弯曲小路。
　　他不是来拜佛的。于他的年纪和心境来说，诸神鬼怪皆不可性。他宁可信的是人心。
　　然世人多信奉的神佛，那些香火鼎盛的庙宇之地，却已无佛者所求的真正佛门清净。
　　反是这人烟惨淡的小寺，无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出一份禅意。

　　时年多阴雨，淅沥绵长。
　　他自幼身体较虚，且患喘鸣，每当季节更替就易复发，诸葛便令他择处清洁之地辟谷将养。
　　少了诸多繁杂的公门之事，他亦是少年心性，乐得清闲。且往这荒山幽谷一钻，暂离了凡尘之事。
　　不便在山岖间走动，他便坐于这藏经阁中看书。看累了经书便看看花草，好不逍遥自在。

　　这日，他进了阁来，自柜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到窗边借着阴沉天光阅读。
　　天色暗淡，凉风习习。在盛风的窗几前坐的太久，他偶尔轻轻的喘息，但似是看的入迷了，竟一直埋首。期间有寺内小僧进来，为他送了一盏裹油的棉芯小灯和一杯素茶，见他不闻不问，也就退了出去。
　　整个阁内屏气宁息的静，小小的火苗在风中脆弱的晃动，沙哑的呻吟。

　　过了极久，那仿佛静止的像画卷般的白衣少年袖口忽然微微一动。
　　一瞬间整个屋内仿若失了风声，却只觉到有三道锋芒敛声射出，直取书架上方的阁梁。
　　三道锋芒虽同时射出，但前后不一速度各异，从极刁专的角度迎上。又像是洞悉来人身法般封死所有退路，避无可避藏无可藏。纵是江湖高手亦要为之心惊胆寒！
　　然那青涩的白衣少年依旧是埋首看书，清清闲闲的，从容的像是置身事外一般。

　　他并未下杀招。不过是要逼梁上之人现身。
　　然而梁上之人未动。三道锋芒闷声而入。
　　接着是一阵压抑许久后的咳嗽。浑浊又剧烈的咳声长久绵缠的像窗外复又下起的明清小雨。
　　白衣少年微微动容，遂扬起脸颜。
　　那人栖身的位置隐秘，但天光下仍是抬头可见一袭青灰色的袖袍衣角。
　　“江湖传言诸葛正我的义子少时年纪暗器便冠绝天下。”极力平复着呼吸，梁上那人浅浅的笑道，“除了实在清俊秀气，到与我想象中不差分毫。”
　　他闻言，略讽道：“世叔向来忠肝义胆、教导有方。不像世间流徒宵小，只懂在暗处窥探偷袭。”
　　梁上人并未为他所激，只稍一翻身，轻轻落到地上，与他相持约莫四五步的距离，笑容淡淡，却掩盖不住一身凌厉：“素闻无情向来冷酷无情。而今你只用细针轻轻伤我，莫不是因为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心怀不轨十恶不赦之人？”

　　无情一瞬间好生怔楞。
　　怔的是这自梁上而下受了自己三针却连哼都未哼一声的人竟是与自己年岁相差不远的苍瘦少年。楞的是那人眉宇间隐隐黑气，还有那止不住的猛烈咳嗽中透露出的破碎积痨的肺音。
　　那个少年竟亦是一副自幼被顽固疾病所累的身躯？！

　　“这座寺庙鲜人问津，更甚少人得知并喜欢这里的清和静。”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眼里的神情，竟忽然笑的温和起来，却又将视线投到窗外，看那一片片青砖绿瓦，“我们倒很是相像呐……也许能做朋友罢。”
　　无情坐在轮椅上，半垂了眼眸，白衣静静定定，那么看着，就仿佛天荒地老不会更改一般。他捧了起了茶杯。杯中泡得罗汉果和夏枯草，清脾润肺。他来此多日，只今方有。想来那人倒是好生细心，灯具茶饮皆托嘱小僧侣为自己备齐。
　　“你凭何相信？”他抿了一口茶反问。喉间清甜。
　　“因为我是苏梦枕。”那人复又侧过了头，嘴角微挑，苍白脸庞上一双如幽冷焰火的双眼看定了他道，“我信我自己。”

　　那日以后无情常想，苏梦枕是一如既往的苏梦枕，而自己呢？
　　江湖世事和公门朝堂始终是相距甚远的两条路罢。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四步五步呢。

　　那一日，那一青一白两个窗前少年的最初交集，抑或才是他们今生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