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昔城死，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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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昔城死，今成肆
（六）
“大少爷去哪儿了？”近晚饭时间，吴石才得闲回了宅子，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问道。
“罗先生今儿起得晚，晌午才出的门，小松说要开车来着，罗先生不让，说是自己走走，很快就回来了。不过您放心，我还是让小松跟着去了。”
答话的人恭敬颔首，正是这座大宅子里的管家全顺。全顺膝下两子，沾着这个做父亲的光，都进了云山做事。小儿子全柏还未满十九，吴石把他扔到了码头跟师傅跑货运，大儿子全松则一直是吴家的司机。
“嗯，做得对。还‘自己走走’，这光景能让他随便走吗？”吴石烦躁地翻了页报纸，哗哗声响里，把一处刺目的枪击新闻折到了背面，“不能由着他乱跑，车这阵子先留给他，叫全松跟紧了。”
“是…”
“跟得是挺紧的。”全顺的话被进屋的罗云打断。罗云敞开的风衣随着他明显拉大的步幅微微扇动，刘妈迎上来准备接住外衣和牛津包，被他抬手挥退。
“少…少爷，”闻言跟在罗云身后的男子突然紧张地看向吴石，“全松是担心罗少爷刚回来不久，这城里也不是哪儿都方便走动，就…”
吴石挥了下手，示意全松不必多说，他看向罗云，那人才是他想听的。
“全松做事这么可靠，在我这儿跑腿，云山可要亏损不少。”罗云顺带安抚了全松。他说话做事，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周遭的人。
“你要自己跑？”吴石挑眉反问，折起报纸拍在桌上，语气突然冷硬，“不可能。”
“我研究建筑，清汤寡水的学问，跟哪家都犯不着，就算洋人来找事也得有个名头吧？”
“你出了问题还不是给云山丢人现眼。昨天商会还打电话问大公子回来了要不要接个风以后好走动，你这算哪门子的清汤寡水？我看倒是个香饽饽。”
“商会？你…你知道的，十七岁之后我再没碰过生意上的事，现在你把云山做得这么好，我就更不必插手添乱了。”
“嗯，”看罗云提起过去神色微变，吴石放缓了些语气，“那以后全松就跟着你，我也省点儿心。”罗云的话让他很满意——昨晚打来电话的是商会会长杨老爷子，这位精明的老商人清楚地记得吴罗两家当年不欢而散，听说罗家少爷回来了，只觉云山商贸来了个分羹的。若是能把这尊大神也拉扯进商会，便对日渐难控的吴家小少爷多了个牵制。
眼下既然罗云主动谢绝了，吴石便省下些两头周旋。
“好。”罗云无奈一笑，很明显这个全松他是推不掉的了，接着也好，算是多个向导。这些年洋房起了不少，租界和各个门路上也都认吴家司机全松这张脸，行走办事比自己这张陌生面孔方便多了。“我记得今晚要去罗家老宅，刚小跑回来应该来得及吧？”
“走吧。”吴石起身接过大衣，“你家宅子，该给你个交待。”
“早不是了，你是商人，谁买了归谁比我清楚。”既然早已划清界限，今日何必故作留恋。罗云的微笑里没什么温度。
吴石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七）
王昌觉得自己近来运气颇佳。
先是两个多月前，入秋后北方货运开始往南边的港口转，港州城各个码头吞吐开始走高，这时候他恰好调到了全城最大的码头，云山商贸名下的四方码头。而后又因为四方码头的繁忙，当家人吴小少爷亲自跑了几趟，偏巧就看上了他王昌做事靠谱，让他来应个急，顶了司机的位子。原来的那个司机全松呢？听说是拨给了现在后座上那位罗先生。
王昌忍不住从后视镜偷偷瞅后排并坐着的两位少爷。贵人到底是贵人呐。他今日才发现世上还是有人可以不被吴少爷比下去的。两种俊美，美得互不相让，又美得相互映衬。
车一路越开越热闹，看来今日的罗宅也依然是“风水宝地”。
天色越来越暗，车窗外彩灯一一扫过罗云白皙的脸，高挺的鼻梁和眉骨投出色彩不同的阴影。竟是这样一张无论映上什么颜色都清冽干净的脸，旁边的吴石看得有些出神。
似乎是感觉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罗云冲着镜中人礼貌一笑，回过头来看吴石时，却发现他正冲着司机瞪眼：“好好开车！”
还是有些小石子的影子的。十七岁的罗云冲着十五岁的杨珍珍笑时，六岁的小石子也是这么对着杨小姐瞪眼，还顺手抓起一把糖果狠扔过去。
“小石子不喜欢她，那算了吧。”送走杨二小姐，罗云转头笑着看向一脸怒气的幼童。
“那云哥儿应该跟哪家小姐结婚呢？”吴太太拍了下吴石的手臂，“你都搅黄多少家了！”
“云哥哥跟我结婚！我长大肯定比她们好看！我…我我马上长大！”本来就憋红了的小脸，越说越气，最后竟然急得哭了出来。
两家长辈一愣，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罗云没有笑，他走过去蹲在泪流不止的孩子面前，用手帕轻轻抹去眼泪鼻涕：“这么伤心吗？”
“嗯…她们都想抢走云哥哥呜呜呜呜…”
“抢不走抢不走…你慢慢长。”眼见着越哭越凶，罗云直接把这孩子揽进了怀里，一只手去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还记得杨家二小姐吗？”这是眼前二十岁少年的声音。
“杨珍珍？”罗云一愣，心道还真是巧了，自己正想起此人，吴石就跟看透了似的直接说出口来。
“还真记得啊，也对，差点成我嫂子了。”吴石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她闺女今儿做寿，在罗宅。要不是我碍事，今儿得是你闺女做寿。”
“罗宅倒手到杨家了？”到底卖了没卖？罗云更疑惑了。
吴石没答，王昌机灵地看了一眼吴小少爷，接嘴道：“听说罗先生您走后这宅子搁了段日子，到底是个风水宝地呀，不几年咱吴少爷就把四方码头拿下了，当年就把罗宅改成了肆成饭店，起这个名儿算是相互沾沾吉利劲儿。现如今一个是港州城最大的码头，一个是最高档的饭店。杨家做寿当然要到肆成了。”
“行了，大话说多闪舌头，高级饭店多着呢。”吴石倒不是谦虚，只是月满则亏，以云山如今的地位，多少人明里暗里虎视眈眈，马虎不得。
“是是是，怪我见着罗先生，嘴皮子就没个数了。”王昌当然清楚，连忙笑着点头。
直到站在肆成门前，罗云才真的深刻接受了这一现实——太不一样了，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大致布局没动，只是做了些装潢，打通了些房间，如果不是自小生长在此，罗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面前的肆成饭店和罗宅联系在一起的。
罗宅是灰色的，里面有时是男人凶横地抬手扬起一巴掌，有时是个孩子面对着哭泣的女人手足无措，还有些时候，除了下人偶尔小心翼翼的招呼声，没人说话。罗宅像是泡在一场时断时续永无止境的梅雨里。
肆成饭店是吵嚷又花哨的，不得不说，市井俗气。跑堂的往来穿梭，吆喝声随着菜香味忽近忽远，酒香柔和又惬意地流转，厅堂中央的水晶灯闪烁在小姐太太们满身的金银中。即便是晚上，也热闹得仿佛艳阳当头。
罗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这艳阳高照的景象，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吴石，突然有了种真真切切的“在人间”的踏实感。
在国外这些年，他总说自己像个风筝，就着一根脆弱易断的线飘着。此刻好像真的踩在了地上。
“没浪费你家这地儿吧。”吴石当然理解不了罗云有些复杂的眼神，只当是他感慨时过境迁，惋惜老宅。
“没。”
“罗家祖上书香门第，做饭店俗了点儿，可学堂我也不会办，就…”
“不，这样很好。”罗云凝视着眼前的喧闹，面容愈加柔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