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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故人故土 ...

  •   第五章故人故土

      (八)

      “吴总来了!”大门边有眼尖的人看到了,立刻惊喜地吆喝出声,厅堂内起了阵喧闹。主桌有个浅色西装闻言瞥过去,冷哼一声佯装不察。
      “您一来啊,今儿算是真齐了!”起先吆喝的人已迎至门边,一脸谄媚地主动带路,目光扫到吴石身边时,迟疑了一下,“这位公子气度如此高贵,想必是……”
      “在下罗云,刚回港州,今后仰赖各位了。”
      “不敢当不敢当,原来真是罗大公子,不才徐实,在港州月报讨饭吃,也算半个读书人,今后劳您多为点拨。”
      罗云侧目微笑。下车前他考虑了一下,煞有介事地掏出金丝边眼镜戴上。在官商权贵之中,算是戴上副小面具,多少能隔开些不必要的寒暄客套。万万没想到,迎面而来的第一个人便戴着副更厚实的眼镜,油滑之气还丝毫不减。
      “港州月报才该是我要多讨教的。”罗云谦逊点头,不着痕迹地摘下了眼镜。
      下车戴,进屋摘,明明想要翻白眼,翻一半强行换笑脸。吴石越看越觉得身边这人有意思,低头轻笑起来。

      徐实的一番客套动静不小,现下几乎全厅宾客都知道云山旅居国外十多年的神秘大公子来了,多多少少都打眼往这边瞅。

      之前一脸鄙夷的男子表情大变,扬手招呼:“过来坐吧。”
      罗云循声望去,文知应个子更高了,也更壮了,得体合身的浅色西装很适度地显示出他的身材,脸上更多了笃定从容,与当年的文弱样子判若两人。
      杯盏叮当作响,直穿过十三年的时光。时光永驻是几乎所有人的心愿,好像这就代表着再无风浪,容颜常青,小石子不用长大,云山不用不欢而散天涯两隔。可时光不会永驻,彩云消散,琉璃已碎——唯独文知应,十三年光阴成了极好的砂纸,将他打磨得清明澄澈。
      罗云惊叹于这番变化,却觉得未必全然是好事。这副清明澄澈,在一群大腹便便和虚与委蛇之中,隐约有些突兀。
      “文老板也有开金口招呼云山的一天,太荣幸了。”吴石看了文知应一眼,刻意顿了一会儿才带着罗云走到主桌,目光锐利地直视对面人,字字咬得刻薄不屑。
      “回来了也不知会一声,今天要不是沾了珍珍的光我还见不到呢。”文知应皱了下眉,没搭理吴石,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罗云的肩膀。
      “那可不行,让你小子知道了我还做得了什么,天天不着家!”罗云笑着借势狠拽了把文知应的手臂,后者身形微微一闪,摇头大笑。文知应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生分,学生时代彻夜长谈的人如今还在,罗云心头一暖,忽觉这地方也没那么无趣了。
      “可等到个能降住我哥的人了!”女子的声音泼辣爽利,眼中光芒凌厉却刻意收敛,着一身厚丝绒缀珠子的旗袍,笑盈盈嗔怪道,“罗家哥哥要是肯劝劝,我就能过两天好日子了!”
      罗云往席上看去,杨老爷子如今须发皆白,正拽着吴石不知嘱托着什么,杨珍珍则在一旁专心给女儿整着鬓角稍散的头发,一时半会儿也不用自己过去说话。罗云便应,“劝什么?你文执樱过的日子还不好啊,老爷子那一辈你们家的成衣就名满全城了,从小都比画报里的明星穿得漂亮,追你的小男孩可把你哥和我烦透了。”
      “哎呀怎么回事!你该看看他现下的样子,放着布庄不管,我想开丝厂的钱都被他拿去开医院和印刷厂了!我们文家这哪像兄妹,明明是我在当大姐。”文执樱语毕还笑着白了文知应一眼。
      罗云眉头轻挑,也抬眼去看文知应,后者无奈地笑了,“这两样利涨得慢,但是印刷和西医嘛,你留洋回来的,你说说看‘赛先生’是不是以后肯定能赚钱?”
      “罗大哥你可得帮我,我们家老爷子当年多喜欢你啊,他唯一愿望就是让我哥把布庄给踏踏实实做好了。”文执樱看哥哥还想要拉说客,赶紧截住。
      “你们俩啊,”罗云笑着摇头,“你们俩不吵架才是文老爷子的愿望。不过知应倒是有胆识啊,医院开在哪儿啊?我这小病小灾的以后赖着文院长了。”罗云回避的是,私家的印刷厂怕不是什么好营生,这光景印刷生意太容易沾染政//治风险,站在哪家屋檐下多多少少都还要溅一身泥点子。
      “汇晴路32号,偏是偏了点儿…现在请西医多贵啊,别的地方还是尽量省着来。你啊,还是别盼着在医院见我了,这咒自己呢?”
      “太偏了,谁乐意去,跋山涉水的没病都能给我跑出病。”罗云看到吴石往这边寻觅的眼神,笑着拍拍文知应算是和文家兄妹问候过,转身向吴石走去。
      “找我?”大厅太吵,罗云附到吴石耳边问。
      “文家那烂摊子你离远点,哥哥可着劲儿搞新花样,妹妹勉强维持生意,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拖下去,怕是以后连主桌都坐不上。”吴石也侧过头小声道。
      “你和知应…”罗云记得吴石小时候挺喜欢这个大哥哥,总说他跟别家公子哥不一样,如今怎么两人跟仇人似的。
      “聊不来,读几年书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你看他一副真诚样子,这些年没少给云山添堵。”
      “知应一贯书生气,你也知道他就这样。”
      “我可不想知道,比我大十多岁做起事来仗着自己有理就横冲直撞,生意场上最怕遇到这种疯子。”吴石越说越没耐心,偏偏罗云又与这兄妹俩旧交颇深,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完。
      “让我瞧瞧这留洋回来的大先生!”杨老爷子看哥俩没再说话了,便转向罗云,主桌也稍稍安静下来,都望向这边。
      “晚辈不懂事,该先问候您才是,叫老爷子见笑了。”罗云上前一步,颔首微笑。
      “一直说给你接风,石头老是推辞,藏着掖着的,旁人不得以为回国的是个大姑娘。”老者满目慈爱,对吴石更是叫得亲昵,只是这句玩笑实在刺耳,如今不知还有几人敢与云山这般逗趣,桌上陡然僵了些许。
      跟杨家何时有得如此亲近,一个“大先生”一个“大姑娘”的,罗云当然听得出里面的戏讽,余光注意到身边人面色微冷,他抢先开了口,“给大姑娘做寿可比给‘大先生’洗尘重要得多,小石子也是怕您费心劳神。”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当众开这种玩笑了。罗云生得高眉深目,双眼凝视着人的时候,总有种道不明的深情。那时候他还没满二十岁,语言还不利索的东方少年,浑身透着不谙世事的单纯与羞怯,偏还带着副不相称的深情双眸。一次看书太晚了,书店要关门了才想起来回家,他憋红了脸跟店员道歉。回家的路经过一片酒吧区,他像一阵寂静的清风从烟酒喧哗中略带慌张地穿行。
      “亚洲人啊,还挺白的,比小女孩漂亮!”
      “这么漂亮贵不贵啊?”
      “听到歌没?会唱吗?”
      一群人在酒吧门口围住了少年。英国的夏天不是很热,这些人却红着脸散着扣子,罗云闻到了刺鼻的大//麻味。
      “对不起对不起…”他怯怯地说着最熟练也是最常用的英文,谁知这群人越贴越近,甚至伸手开始拉扯。罗云猛地挥舞书包撒腿就跑,慌乱中似乎是打散了几个醉鬼,硬是跌跌撞撞闯出了人群。借着家门前的小店玻璃,气喘吁吁的他才发现自己眼角泛红,眼泪早已被风拍打到鬓边。
      太没出息了。可是越这样想,越忍不住眼泪失控般往外涌。
      爸,您在泉下,会不会嫌我丢脸。
      他像是重新投生,从众星捧月的贵公子,到狼狈仓皇的丧家犬。一切真真切切的昨日竟恍如隔世。
      刹不住车的哭泣和喘不匀的呼吸像潮汐般一层又一层地拍打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到终于止住咳,少年直起身来,认真收拾好仪容笑了一下,推门走入小店——这家店的菜最便宜,再晚可就买不到了。

      “这土豆有几个都是黑的了,买菜都不会?英文没学完眼睛也看不清吗?”
      这是罗云回家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接过纸包的罗太太一边翻着东西,一边念叨着。她也不再是罗太太了,她不懂英文,只能跟很多曾经不屑一顾的工人说话,带来的钱也不能支撑曾经的吃穿用度,她比我更累吧。罗云看着母亲眉间的皱纹想。
      “沾的什么味儿?这么晚才回来…手腕上怎么有红印子?你可别跟人学坏,你父亲以前去舞厅…”
      母亲的声音最后都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嗡嗡声,嗡嗡声里他仿佛看到了幼时她不停与父亲质问争吵的样子。罗云勉强挤出笑容,道歉应付了几句,进到自己房间长出一口气。
      这个夜晚,他说了许多许多对不起,英文的,中文的。这许多的对不起,都没有被人认真以待。
      他没有任何解释和辩驳,只是笨拙地穿上了沉重的铠甲——在这片不被尊重的土地上,他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母亲。

      如今在自己的土地上,也还有父亲的故交调笑他是姑娘吗?

      “见见是应该的,但是罗先生学问人,跟我们也没什么能喝到一块儿的酒,拿云山和商会的事儿搅扰人家就不好了,我还是要识趣点,对不对?”这声“对不对”带了些威胁,吴石笑着对杨老爷子扬起下巴,随即扫视一桌宾客,隐约的压迫感随着话语把罗云和很多东西划清了界限。

      少年人的声音清亮有力,锋芒乍现。罗云觉得那身他在英国夏夜穿上的沉重铠甲,忽地轻了许多。这个小他十一岁的孩子,剑拔弩张地站在他身前,是想要保护他啊。
      罗云微微低下头,看向衣摆的时候,不禁莞尔。这盔甲穿了好多年,自己都快忘了,就在刚刚,才重新感觉到早已麻木的重和轻。

      吴石跟大厅简单打完招呼便带着罗云单独走向一个房间,说是不想跟外人吃饭。
      “是不是烟味太呛了?眼睛熏这么红。”落坐时吴石嘟囔了一句。
      “没,刚闻到辣味打了个喷嚏,这是想吃辣了。”罗云看着对面的人笑。他才想起那天晚上,母亲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尾的红。
      “哎算了你别笑,怎么看着跟要哭一样,不就是想吃辣。”吴石皱眉摇头。

      那天的饭桌上罗云叫了很多声“小石子”,点了很多辣菜,像个小孩一样用手指敲着碗沿说“真好吃呀。”
      很久很久以后,当吴石站在英国的康河边上,想象被他错过的少年时代罗云的样子时,脑海里还是那晚他在肆成饭店红着眼敲碗沿的形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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