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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书上说 ...

  •   第三章书上说

      (五)

      车行过一个路口,微微减速。
      终于,快追上了。

      “哐当——”

      门被猛地打开,眼前的少年驱散了脑海里那辆近在眼前的车。
      罗云被惊得一颤,捏皱了几张纸。

      吴石开门正对着的,就是握着一沓纸的罗云,后者似是愣怔了一下,眼角红红的。蹲在行李箱边的身影,混杂着疲惫与木然。

      很久以后吴石才知道,那种淡漠到近乎奇怪的木然,不是对别人,是罗云对自己的。
      一个人突然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灾难,却还要担当起新的责任,他必然会变得沉重,消蚀着曾有的天真烂漫,这是吴石。
      一个人长期负担着难以承受的灾难,却还要安抚照顾着他人,他必然会消化沉重,在内心对自己狠下心来,这是罗云。

      罗云从往事的积雪中站起身来,强作自然地开口。
      “进来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很久,还以为你怎么样了…”吴小少爷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话语中的关切令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我能怎么样?”三十出头的人淡然一笑,这些年的独立生活,总不至于让他还需要一个刚刚二十的人忧心,“有什么事吗?”
      “噢…罗宅没卖,明天晚饭时候领你去看一下吧。”似乎是为了掩饰掉不坦然,他看着对方眼下因舟车劳顿而积攒出的乌青,直接说了自己的安排,之前打的腹稿也一并作废。
      “……好。”回答因愕然而慢了一拍。正巧此时楼下有人唤着商会来了电话,吴石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罗云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和母亲离开前,曾拜托吴老爷子出面变卖罗家名下所有地产田舍,这也是他和母亲除了云山每年的经营红利之外,另一大生活来源。罗宅是他晦暗童年的寄寓之所,爱恨参半,当初让他很下了一番决心。

      自那个雪夜之后,罗云每每站在门前仰视高高的匾额,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坚实的墓穴。埋着谁呢?没埋着罗老爷,埋着的是那辆车之外的人。
      是以每次踏入前,他总会在门前踟蹰片刻。
      有趣的是,他眼中阴湿压抑的深宅大院,是本地名流竞相抢夺的兴盛显达风水宝地,不仅出手快,最终放在他面前的票子,也令他不得不对老宅生出惭愧与感激之情。

      怕是都易主千百回了,怎么会没卖呢?罗云心里惊诧,却没出言追问。以吴小少爷现在的样子,问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他既然要带自己去看,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真正让罗云觉出几分不适的,是他自小成长的港州城,和再熟悉不过的吴家——阔别之后,都变得平静而生分,好似伤愈却留了疤。
      这么说来,住在这房子里,岂不就是踩在疤上。罗云想到这点,鼻腔哼出一声难辨悲喜的笑。那便如此吧,虽不见得能抚平这道疤,但能看清伤口的,大概只剩下自己了。

      深秋天黑得没那么晚,等罗云站起身,已是门外催着晚餐了。
      “都要到楼下一起吃吗?小少爷平时也都这样?”罗云有些疑惑,现今吴家除了吴石只剩下下人了,看他的态度和忙碌程度也不像是会找自己吃饭。
      “进餐总是要在餐厅的,老爷讲的规矩,小少爷一直听着呢。”刘妈一脸的笑,屋子里多了一个少爷,听说是云山早年初创时另一家的,自然怠慢不得。
      “知道了,我把这摞东西重新码一下就下去。”罗云指指书架,礼貌地微笑。他是不信风水那一套的,就像公认风水好的罗宅,不过是个活墓。此时看着刘妈红润高鼓的脸,他又不禁好奇,为什么吴家的一切都是饱满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包括总是锋芒毕露的吴石母子,甚至包括一个老妈子,都比罗家的健硕许多。
      “菜凉了还吃什么劲的?”楼下传来少年的抱怨。
      “这…罗先生忙不过来差遣我们就是了…”刘妈闻声一脸为难地看向罗云。两边都是少爷,逆着谁都不敢。
      “我马上下去,劳烦先倒杯水。”少爷有气儿下人就只能受着,罗云心下了然,随口给了刘妈个差事,便跟着下楼。

      桌边只坐了一大一小俩少爷,但中间还比一般人家宽了些距离。吴老爷子也是有意思,当年为了尽快带上洋气儿,给自家订了张长桌,铺白色勾彩的蕾丝桌布。这一坐下来,比罗云在欧洲的感觉更欧洲,好在菜品大多是本地的,不枉他馋了这么久。

      “厨子没换。”罗云放下一块糖醋小排,嘴角还沾着滴深红酱汁,亮晶晶的,更显他面容白皙。
      吴石闻言点点头,扬手示意刘妈把新端上来的黑椒肋排放到离大少爷近的地方。
      罗云看了一眼,随即直接把盘子接了放自己面前,挥手让下人们出去,亲自上手收拾一番,尝了一块,“西式也做得很正宗啊,难得。你尝尝。”
      吴石看着他起身把盘子放到自己面前,里面的肋排已经被对面人切成了一个个小块,酱汁也淋得均匀。他有些意外。这个罗先生,当年突然抛下一切远渡重洋,任他如何哭喊也不犹豫一分,甚至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再后来,屈指可数的信件也不过是为了报平安和汇钱。现在又怎么重新扮起云哥哥的亲近样子来呢?
      未免虚伪了点,吴石冷哼一声。
      “我还是喜欢糖醋小排,洋人那些黑椒吃腻了。”罗云全当没看到对面人的表情,轻笑着又去夹菜,每一筷子都落在当年爱吃的菜上,避开了特意给他加的西洋菜式。
      “吴少爷果真金口啊,只是饭桌上不开口,生意怕也不好做。”从坐下到现在,吴石都没吭一声,罗云自语了几句不免有些不舒服。
      “书上说,食不语寝不言。”吴石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饭碗里传出来,似乎是实在不想同他说话。
      罗云闻言挑眉,而后便忍不住笑起来,“书上这么说,你听了么?”
      那是某次罗云下学之后跟着父亲跑了些生意,到吴家时已经很累了,不想呆太久,便翻出孔夫子的这句“食不语寝不言”,试图跟吴石商量少讲些书。那时候的小祖宗哪肯听,随它是哪个夫子说的,都管不到吴小少爷头上。
      罗云总在离开,吴石总是不肯。哄他入睡时如此,远走他乡时也是如此。这些年,来来回回也不过是一个要走,一个攥紧了不放。
      “你知道我不想听。”但你不在意我想不想。吴石倔强着没有讲出后一句。
      “云哥哥不是大罗神仙。小石子委屈了。”不仅不是神仙,某种程度上还是恶鬼。听到吴石这样斗气又隐隐透着撒娇的话,他忍不住轻叹,到底没能保住当年那份不谙世事的童稚。
      任凭吴石如何语中带刺,罗云也总不肯跟他吵,几次拳头打在棉花上之后,双方倒是平和地吃完了一餐。

      大宅子住一个少爷是有点空落落的,下人们原以为来了个留洋的少爷能活泛些,谁知气氛总有些奇怪的尴尬。饭后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干脆各自回了房。
      做学问的,收拾起东西总是一摞摞的书和纸,常年在外独自生活,再加上罗云本也习惯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没多久便安置好了一切。这房里的书架很大,正面空置,背面似乎塞了东西,整个作了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两部分,前厅书房,后厅起居。他走到书架的背面,好奇自己离开后,这里都有什么新的藏书。

      刚看清些书脊的字,罗云便顿住了脚步。
      这个宅子里,不仅有旧时的少年,还有他旧时的书。和正面分类整齐摆放漂亮不同,书架背面的书,高高低低,诗史乱置,不同磨损和不同类别的书都掺杂在一起,像是不识字的人仓促之间随手塞的,显得十分混乱。
      罗云眼眶突然有些冒热气,眼前的混乱微微模糊。
      他看出来了,书没有乱放。
      摆放的顺序,是他当年讲给吴石的顺序,一本一本,认真而固执。在《封神演义》之后放了一个拨浪鼓,紧跟着拨浪鼓的位置,全是他还未来得及讲的书。

      罗云看了眼时间,深呼吸,压下了眼眶里的热气,细长的手指从拨浪鼓后抽出一本书来,叩响了吴石的门。

      “是罗先生那边有事儿吗?”
      “是我。”罗云的声音轻而低,既然没什么事了,就不必再惊动劳累了一天的下人们了。屋里随着他这一声突然安静下来,而后短暂地窸窣了一下,片刻,
      “你…进来吧。”
      吴石觉得自己该是很讨厌这个虚伪的家伙,但越是膈应,偏就越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越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程度。

      罗云推开门,看到蓬松的床头露着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带着疑问看着他,却在对上眼神的时候闪烁了一下,想往被子里缩。

      于是罗云转头不再看他,走到桌边拧暗了台灯,坐在灯下展开了书,“今天开始泰戈尔的《飞鸟集》,我看到你还收了英文版,也可以对照着来。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聊,如果没有就闭眼好好睡吧,走的时候我帮你关灯。”
      “多少年的事儿了啊,我早不爱听书了。”
      “不爱听?你忘记清理客房的书架了。”
      “…!”被子里的半颗脑袋腾地蹿红了。
      “吴少爷考虑不周被人拆穿,总要承担后果。躺好就是,又劳不着你。”罗云轻笑,声音却很严肃,手间忙不迭地翻动着书页,选取篇章。

      吴石半眯着眼,偷偷瞄了眼灯下的人。略暗的橘色打在罗云银灰的缎面睡衣上,柔和了通身的冰凉色彩,额前的碎发随着罗云偏头而微微晃动,暖光便顺由缝隙在他的侧颜上悄然流转。
      他看起来有些瘦削,身影陷在椅子中更显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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