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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年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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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当年你我
(三)
罗云步入二楼西厢的客房。多年前,他曾在这个房间短住,而今,又成了归国之后云山新一代主事人给他安的家。
光线撑着窗框打在书桌旁,恍惚间有个女人移了移身子,正对着阳光闭目养神。那是他母亲难得的安然模样。
如果她在这里,还会很喜欢这么晒太阳吧。罗云眉梢轻动,弯腰打开一个行李箱。
人们总怕被现实的琐事淹没,千方百计地,抽身去迎合或宏大如救国救民的壮志,或飘渺如声色犬马的欢愉。
有钱人家年年花在请工跑腿上的钱都够置业了。罗云则不然,他有时会感激这些诸如收拾行李之类的现实琐事。
令他窒息的不是这个,反而是那些模糊飘渺的东西。公子哥们避之不及的琐事,恰如浮木,给他以片刻镇定。
就比如行李箱里的一摞颠簸中被折了角的材料,轻易打散了那个女人坐在阳光下的幻象,将他从不舒服的回忆里解救出来。
罗云顺着边沿一页页展开折角处,筋骨的脉络随着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在瘦长的右手上隐现跳动。
这双好看的手,与其说长年累月地在纸笔和标尺木石中埋没,还不如放了它们去舞台上,去拨动乐器,去俯仰起舞,去撩每一个看客的心弦。
可那就不是罗云了。
国难当头,寻常人家凭借皮囊或一技之长谋生是件幸事,云山商贸的两个公子却不可以。
“看到那些洋人和车了吗?熙熙攘攘的,都是我们的银子在往外流,昼夜不停。你们哥俩以后要把云山做得更强,把交到洋人手里的钱,一分一毫地抠也要抠回来!”彼时的罗家老爷一手按在罗云肩头,一手搭在木椅上。
木椅上的女人沐浴在这间会客厅最大窗子前的阳光下,闻言礼貌地冲两个孩子点点头,嘴角略微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她像一株阴寒的矮木,阳光下的笑也散发着凉气。罗云身上幽幽的疏离感或许也是脐带中延续来的。
对面一个同样美丽却打扮得更华贵的妇人一边拉扯着幼子的衣角,一边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就是小石子太淘,也不知道这又是在哪儿摔着了。学学云哥儿,稳重着些,这家业啊才能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吴老爷苦笑着重复了这四个字,跟罗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哪有什么千秋万代,明明总是朝不保夕。
老哥俩共同创下的云山商贸,未来自然是交给两家的独子们继续维持。乱世之中,大到兼济一方生民,小到保下妻小安泰,有业可承,是男人的骄傲。可每每好不容易摘下老练从容的面具,想要在枕边人面前尽情展露疲惫无措时,这个美丽的女人却仍如幼时一样天真,言语间的理所当然让他不得不戴回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
如果说罗云身上的清冷可能是来自于罗太太,那吴石的张扬性格则毫无疑问是随了母亲的。两个孩子,两个妇人,如水似火。
在阴湿处呆久了,会想要晒太阳的。
比如罗太太喜欢晒太阳,也比如…罗老爷对着罗太太总是有些不自在,看到吴太太的时候反而能更坦然地笑出来。
早春,花还未遍开,偶尔有风。
罗云看向嬉闹蹦跳的吴石时,总觉得他像是回暖时节第一枝迎春,生生要凭一己之力退散所有冷气。这个比喻说一位少爷似乎不太礼貌,罗云暗责自己,移开视线,拢了拢手中的功课。
那一年早春,云山商贸的会客厅还没那么大,两个精致早慧的孩子还父母俱在,方姨娘还是恭顺侍立着的方姐,小石子总是献宝般地把新得来的玩意儿塞给云哥哥,而接过弹簧玩具的罗云则总忍不住多看一眼构造和玩法。
那是他们的好日子。
(四)
故事偏离在几年后的真正苦寒时节。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白雪地之上净是火红的饰物,各方夺目之下,歌舞厅的霓虹愈发卖力却仍可能被隐没。
战乱中的节日格外盛大,有人是为了去晦驱祟,有人是想要纵情忘死。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此生最后一次春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切都太热闹了。
十七岁的罗云穿着黑色的学生装格外好看,跟着父亲走出云山商贸时,引得路过的小姐太太们窃窃私语。
“爸,我待会儿去吴家,今天晚些回,他们家方姐说小石子这两天睡觉又不老实了,非要我哄。”罗云无奈又爽朗地笑着,冲着父亲晃了晃手上的《封神演义》。
“你这前前后后给他讲多少书了,他吴家得把账都分给我们才是。”罗老爷也跟着笑了,忍不住开起玩笑。
“哟,那我得好好讲,把小石子家的钱都骗过来。”罗云近来意外地发现父亲渐显开朗,虽觉惊奇,但总比夫妻二人时常的冷战热战要好,罗云乐得接受。
“嗯,住得那么近还快过年了,今晚就不派车接你。我这儿有个北平来的头头要会,一起的还有你已经熟悉的几个叔叔伯伯。咱爷俩今儿都回家晚,年货我就交待让他们明晚送吧。”罗老爷伸手拢了拢罗云的领口,心中暗道虽有诸多艰难,这么些年攒出一个这样的儿子,也算自己命好了。
罗云笑着微微探头,方便父亲的动作。他想了想,又轻轻拍了下父亲的胸口,“咳够了吧?酒没办法,烟可别乱抽啊。我看那些长辈们劝烟的也不多,您这可都是自己养来的毛病。”
“对,我养了不少坏毛病,但是养了个好儿子!你爸我啊,泉下见着哪位先祖都底气十足!哈哈…”
“什么泉下,大过年的没见哪家长辈这么会开玩笑。”罗云见司机已打开车门,笑着把父亲推了进去,转身朝吴家走去。
正行走间,他想起什么来。
不对,北平来的话,应该是上次被扣押货轮的后续事情了,那几份关口的手续还在抽屉里,父亲刚刚应该没拿。
待到罗云折返取了东西,往罗老爷常去的那家饭店赶时,正巧在路上看到自家的车停在一家小店旁。
父亲侧身从后排下车,罗云正欲跑上前去招呼,只见车上又下来了第二个人,是被父亲小心翼翼半抱半牵出来的。
正是吴石的母亲。
脑中什么突然掉落碎裂。他被凝在原地。
行人车辆依然在雪地里慢悠悠地咯吱作响,这一带地处闹市,总让人产生“整个城市把所有的欢声笑语竭力捧给你”的错觉。
罗云感觉自己支撑在这片欢声笑语之上摇摇欲坠。直到眼见着父亲买下一束花塞到吴太太手中,两人打情骂俏了几个来回,亲昵地钻回车里,他才陡然失了重心,踉跄了几步向车行进的方向追去。
雪是那么地钝。他跑得很快,步步虚浮,即便皮鞋踏得脚疼。好像心底的冰凉也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向双腿蔓延。
车行过一个路口,微微减速。
终于!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