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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回巢 ...

  •   “燕三,我有多久没回家了。”
      “少爷,四十二年六个月零七天。”
      “燕三,你侍候我多久了。”
      “少爷,四十二年六个月零七天。”
      “从我九岁起就陪着我啊……”
      “老奴的性命是少爷的。”
      “燕三,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
      “归不了家。”
      燕春归看向北方,“那你,就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老奴遵命。”

      四十二年前,燕三还不叫燕三。
      那时,江湖中有一人名燕南终,是江湖中货真价实的第一高手。
      燕南终在江湖中横空出世,不到十年,便已无敌于天下。
      燕南终叹江湖寂寞,于是归隐山林,亦成了江湖的传说。
      那一年,有个年轻人寻到燕南终。
      燕南终问他,是为寻仇?
      年轻人身上只带着一把狭刀,“我杀过很多人,只是为了找一把好刀。”
      燕南终的刀,是和年轻人一样的,所以年轻人找上燕南终。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燕南终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必替你立碑了。”
      年轻人没能得偿所愿,但却见到了燕南终的刀,那开天辟地的一刀。
      年轻人奄奄一息,问,“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厚土。”
      年轻人以为自己会死,可是他没死成。
      因为一个小孩拦住了燕南终,“爹,不要杀他。”
      “凭什么?”
      “凭我是您儿子。”
      “好,我饶他一命,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儿子。”
      “爹,您想清楚了。”
      燕南终看向年轻人,“我燕家一脉单传,只有两人,今后你的名字就叫燕三,他,以后就是你的主子。”
      燕三看向面前的小孩,“你为什么救我。”
      “我要你做我的刀。”
      “可是我打不过他。”
      “我也打不过他,如今的天底下没人打得过他,但以后却不一定。”
      燕南终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燕春归对着燕南终背影喊道:“爹!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有一天我的刀胜过你,厚土就是我的!”
      燕春归又看向燕三,“你该换一把刀,你的狭刀,比不过厚土。”
      “可是我不会用其它的刀。”
      “我会教你,教你使刀,也教你厚土刀法。”
      “你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燕三,我是燕南终的儿子,也是你的主子。”

      燕三一手拖着八尺长的陌刀,拦住了沈秋歌的马车。
      沈秋歌摸着断臂的胳膊,没有出马车。
      马夫是司徒府的门客,亦是有眼力劲的人。
      “阁下为何拦路。”
      燕三没有说话,马夫看向马车内,沈秋歌也没有开口。
      马夫倒也有定性,便就端坐着了,半点不着急。
      “你想要我的刀?”沈秋歌终于开口。
      但燕三摇头,“不,我是替少主拿回本该属于他的刀。”
      沈秋歌出马车,马夫一惊就要拦住沈秋歌,但沈秋歌却是摆了摆手,“无妨。”
      沈秋歌腰上仍别着那把狭刀,只是已经没了右臂。
      “咱们换个地方谈谈吧。”
      沈秋歌与燕三去到林中,沈秋歌坐到石头上,“燕春归是我师傅之子?”
      燕三点了点头。
      沈秋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那日见你使的刀法,我便知道了,却未曾想过厚土刀法还能以陌刀来使。”
      燕三说道:“厚土刀法本是刀意层叠,以一刀制敌,而少爷另辟蹊径,将厚土刀法化作二十三式,一刀胜过一刀,又以陌刀使出,刀势毫无间隙,便是为了克制狭刀的厚土刀法。”
      “为什么?”
      “为了胜过他父亲的刀。”
      燕三继续说道:“少爷出生之时,便有先天不足,无法练刀。燕家的厚土刀法和‘厚土’刀本是一脉相承,但少爷却练不得刀,少爷并不服气,所以少爷让我做他的刀。”
      “少爷和他父亲曾立下赌约,若是少爷的刀胜过他父亲的刀,他便要将厚土交给少爷,可是他父亲却死了,直到在司徒府,少爷看到你的刀,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沈秋歌,便是他父亲的继承人。”
      “少爷本想护你周全,再让我与你比试刀法,胜过你便如同胜过他父亲的刀,那时少爷也可光明正大地取回厚土刀,但你却被白礼断了右臂。”
      沈秋歌默了默,“你不妨也听听我当年上山拜师之事。”
      “愿闻其详。”

      那一年,沈秋歌八岁,独自跋山涉水,去寻燕南终学艺。
      在燕南终所在的山脚下,沈秋歌遇到另一个少年。
      少年长发披散,眸中有灵气,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沈秋歌问他,是不是也去找燕南终学艺的。
      少年点了点头,少年问沈秋歌,为什么走那么远的路来拜师学艺。
      沈秋歌说,他父亲让他来学燕南终的刀,以后做一个大侠。
      少年笑了笑,说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少年想了想,“学了武功,才有更精彩的人生,要学武功,就要找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学。”
      沈秋歌不是很明白,“什么叫精彩的人生?”
      少年想了想,“成为江湖上最厉害的人,杀人无数,让人闻风丧胆。泡最漂亮的妞,但我是她的仇人,我爱她也要杀死她。我还要有一天整个江湖都想杀我,但却无人奈我何。”
      沈秋歌长大了嘴巴,“但……但是,燕大侠是大侠啊,他不会教你武功的,你应该去魔教。”
      少年撇了撇嘴,“你不懂,他既然是武林第一高手,自然是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他一定能懂我。”
      “哦……我还是觉得,你不要这样对他说。”
      少年想了想,“你跟我一起上山,我证明给你看。”
      “对了,我姓白。”
      沈秋歌和白姓少年一起走在上山路上,看见又一个少年在下山,少年背后还跟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白姓少年指着下山的那个少年,对着沈秋歌说,“燕南终肯定不愿意教他武功。”
      少年停下脚步,看向两人,笑了笑,“你们如果是上山拜师学艺,那么现在正是时候,如果你们有人拜师成功,说不定以后我们有缘还能再见。”
      “对了,我姓燕,我迟早会回来的。”
      沈秋歌愣了愣,“嗯。”
      燕姓少年笑着下山去,白姓少年大步上山去,沈秋歌回头看了看燕姓少年,也追上白姓少年。

      燕南终问沈秋歌,怎么知道自己住这儿的。
      沈秋歌说道:“我父亲是你的手下败将,废了武功,我父亲死前,告诉我你隐居在这里,让我来找你学刀,我走了两个月山路,才走到这儿来。”
      燕南终又问,“你是想学会我的刀,再替你父亲报仇吗?”
      沈秋歌摇了摇头,“我父亲说你的刀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刀,他虽然输了,但是心甘情愿。他只是想让我学会你的刀,以后做一个大侠。”
      燕南终又看向白姓少年,“你又是为什么想学我的刀?”
      白姓少年说道:“因为所有人都说你的刀厉害,所以我要学。”
      燕南终又说道:“你们两个听着,学我厚土刀法,必心怀天下,有舍己为人之心。入了江湖,必有所承担,学了我的刀,就要承担更多,这一生都不能好好为自己而活。”
      “好。”沈秋歌说道。
      “不。”白姓少年说道。
      燕南终看向白姓少年,“你说什么?”
      “我说,不。我只为我自己而活,想杀人就杀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我要看最精彩的江湖!”
      燕南终眼神冷了下来,“你这样的人,活着早晚会成为江湖的祸害,不如我现在就了结了你,好给江湖留个太平。”
      燕南终说着就要拔刀,沈秋歌却拦到了白姓少年身前,“不要杀他!”
      燕南终眯了眯眼睛,“此人早晚会是江湖祸害,留他不得。”
      沈秋歌道:“将来他若作恶,我便与他了结因果,今日他未作恶,你就杀他不得。”
      燕南终笑了,“说得好,现在起,你就是厚土刀法的传人了。”
      而白姓少年眼中带着失望,但并非是对没能拜师成功的失望,而是对武林第一高手的失望。
      “你们,都和我不是一路人。”
      燕南终看了白姓少年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沈秋歌看向白姓少年,笑道:“对了,我姓沈,叫沈秋歌。”
      “你记着,以后江湖上如果有一个姓白的剑客,比所有使刀的都厉害,那就是我。”

      “十多年后,师傅想更上一层楼,却在练刀时走火入魔,那也是我和师傅唯一一次比试,我胜了,师傅回光返照之际,将厚土交给我,告诉我,记得要做一个好人。”
      燕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他的,确实做到了。”
      “可惜,也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你是一个好人,可我只是少爷的奴才,我敬你,但我还是得替少爷取回这把刀。”
      沈秋歌苦笑两声,“拿去便是,如今这把刀再继续留在我手中,也只是明珠暗投,交给燕兄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但是燕三却摇了摇头,“少爷要的不只是厚土刀。”
      “还要沈某的命吗?”
      燕三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提起那柄八尺长的陌刀。
      只见燕三握住刀柄刀身相连之处,而后陌刀一挥,燕三的右臂便落到地上。
      燕三咬了咬牙,点穴止血后说道:“少爷要的是……他的刀,胜过他父亲的刀。”
      “何至于此……”
      “如此一来,便公平了……来吧。”
      沈秋歌本不愿与燕三拔刀相向,但看着燕三已这番作为,沈秋歌也只能叹息一声。
      两人本都是江湖上顶尖的刀客,如今却都只能以左手使刀,刀法十不存一。

      苏州城一座阁楼上,燕春归凝望着北方,目中含着悲伤。
      燕三的厚土刀法,本是燕春归所另辟蹊径,为破厚土刀所创。
      但燕春归此时,却也不知道,燕三是否能胜过沈秋歌。
      燕春归自当年离家,身边就只有燕三一人相伴,虽非亲人,但胜似亲人。
      但燕春归执念太深,如同每一个江湖人,都有无法释怀的东西。
      所以,哪怕燕春归知道,如今一战,燕三就再无退路,燕春归也没有办法放弃。
      沈秋歌是江湖道义的象征,而如今沈秋歌元气大伤,这象征却越发凝固。
      无论是谁,在这时候去触碰,都会为江湖正道所不容。
      所以,无论这一战燕三是胜是败,都得对这座江湖有个交待。
      燕春归几十年来的夙愿,如今,不管放不放得下,都得随着沈秋歌与燕三一战的落幕而放下。
      枝头抽了绿芽,沈秋歌到了漠北,只是腰间少了把刀。
      枝头抽了绿芽,燕三回了苏州城,只是少了条手臂。
      燕三破了沈秋歌的厚土刀法,作为燕春归的刀。
      燕三把厚土刀交给燕春归,阁楼下已围了许多人。
      “老奴,以后不能再伺候少爷了,少爷……多保重。”
      燕三走下楼,面对着司徒府来的门客,面对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神。
      “我燕三,天底下最不服的人,就是沈秋歌!”
      燕三背脊笔直,怒目圆睁地吼道。
      语罢,众人便发觉,燕三已气断神绝。
      燕三胜了沈秋歌的刀法,却没能胜过沈秋歌的刀意。
      那一战结束,燕三便已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我燕三,天底下最不服的人,就是沈秋歌!”
      这便是燕三撑住的最后一口气。
      我燕三,天底下最不服的人,就是沈秋歌!
      沈秋歌他凭什么!凭什么取代我家少爷的位置!
      如今,燕三也终于可以,去找燕南终问出这个问题。

      四十二年七个月零一天,燕春归终于回了山上的家。
      燕子春归故塌,堂前欢喜人家。
      燕子春归了,堂前却冷冷清清。
      “燕三,打扫一下屋子。”
      燕春归语罢,久久没有人来。
      燕春归沉默着去到屋后,那里是燕南终的坟。
      坟前长满了野草,想来是许久未有人拜祭。
      燕春归把厚土刀放到坟前,“父亲,我不要你的刀了,我已经有过了更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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