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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犹未灭 沈秋歌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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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风烈,偏远的边城,来往之人多是侠客浪子。
客栈老板是一个瘸子,无妻无子,平日总爱独自呆在角落,看着客人来来去去。
据说客栈老板就不是本地人,许多年前游历至此,与人斗狠,被打断了腿。
客栈老板无颜归家,于是便留在了边城,开了家客栈,或许会就这样终老一生。
不过客栈老板却是受人尊敬的,来往的侠客浪子,多会留宿在这客栈中。
侠以武乱纪,江湖儿郎多爱生事,但来了这客栈中,却总会安生不少。
“六爷,这是今日的账本,您查查。”
伙计把账本交给客栈老板,老板随意翻看两页,便就递还给伙计。
伙计放好账本,“六爷,今儿还是出去走走?”
六爷点了点头,杵着拐杖便自己出了门去,向城外走去。
附近的人都管客栈老板叫六爷,却没人知道六爷的姓甚名谁。
朔北风烈,街道上少有行人,天色不早了,行人就更少了。
六爷杵着拐一步步走在街上,很是冷清,边城了无生气。
六爷在边城呆了二十年,习惯了边城的凄清,但还是不喜欢。
只有边城的夕阳,是六爷最喜欢的。
边城的夕阳,是最艳的红色,一点点淹没进戈壁。
风吹起的黄沙映衬着光晕,夕阳全落下后,戈壁滩还会发着光。
“六爷。”
城外戈壁一处沙丘上,一个女子正坐着回头看六爷。
六爷脸上难得泛起了笑意,“今日不在家陪你阿吉吗。”
“阿吉说让我多出来走走,不需要总在家陪他。”
六爷想了想,“你阿吉是为了你好。”
林嫣撩了撩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六爷,中原是什么样子的?”
六爷默了默,看着夕阳下的林嫣说道:“是很好的地方。”
“阿吉年纪大了,一定是想家了。”
“你怎么知道你阿吉是中原人?”
林嫣笑了笑,“看出来的。”
六爷看着夕阳,说道:“那就劝劝你阿吉回中原吧。”
“阿吉太老了,走不动了,”林嫣又问,“六爷,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六爷虽然被人称作六爷,但也就不到五十的年纪罢了。
六爷沉默了,脸上满是愁苦,他为什么不回去呢。
过了许久,已经看不见夕阳了,林嫣说道:“六爷,该走了。”
六爷看了一眼无垠的戈壁,点了点头。
林嫣的家是一个气派的大院,但家中就只有两个人,林嫣和林嫣的阿吉。
阿吉是对家中长辈的尊称,这是这座边城的风俗。
“阿吉,我回来了。”
林嫣的阿吉已经七十岁了,无儿无女,还断了一臂。
林嫣是他二十年前捡回家的,二十年前,云汐十五岁。
阿吉很老了,眼中是寻常老人那样的混浊,手脚无力,提重物也会颤抖。
阿吉坐在院子中,看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嫣看着阿吉发呆,总是忍不住想哭。
二十年前遇到阿吉的时候,阿吉虽然断了一臂,但眼中却很清澈。
林嫣父母被马匪所杀,阿吉独臂提着刀,转瞬之间便叫马匪人头落地。
可短短二十年的光景,林嫣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阿吉却成了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
“阿吉,天黑了,我们回屋里去吧。”林嫣挽住阿吉的手,温柔地说道。
“嫣儿……饿不饿?”
“阿吉,嫣儿不饿,出门前不是才吃过晚饭吗?”
“对啊……我忘了……”
“阿吉,回屋吧。”
第二天,阿吉对林嫣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林嫣扶着阿吉去了六爷的客栈,客栈中有中原的浪子侠客。
阿吉说,他曾经也是个浪子。
林嫣笑道:“阿吉,你想家吗?”
阿吉说,他没有家,他一生都在流浪。
六爷给阿吉端来茶水,对阿吉说道:“阿吉,就算没有家,总是有朋友的吧。”
阿吉想了想,“有的……只是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那不妨回去看看。”
阿吉笑了笑,“不回去……回去不好……”
阿吉时常嘴上糊涂,但心里不糊涂。
阿吉来到边城,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朋友的意愿。
六爷默了默,不再多说,自个回了角落去坐着。
阿吉指着坐到角落的阿吉,对林嫣说道:“嫣儿……阿吉活不长了,但小六是会回中原的……阿吉死了,你就跟着小六去中原吧……”
林嫣从不和阿吉做口舌之争,只是笑着说,好。
这时,客栈外走进两个男子,都背负长刀,看面貌似是中原人氏。
两名男子沉默地坐到客栈里很不起眼的位置,小二走到桌旁,一名男子简短地说道:“两壶酒,一斤肉,再来两个小菜,准备一个房间。”
林嫣觉得两人很有趣,林嫣在客栈见过不少中原的武林中人,若是独自一人行走的,往往身怀绝技,但却言寡身贱。
若是结伴同行的,往往会是盛气凌人,像是觉得中原人要高人一等一般。
这并非没有道理,林嫣见过中原人和大漠人比武,大漠人招式往往大开大合,而中原人的刀剑却使得极为工巧,让人赏心悦目。
至少林嫣所见过几次比武,中原人总是要胜过大漠人的。
而眼前这两人,却像是极力想避开他人注意,低调地像是下人。
不知何时,六爷又杵着拐走到这边,对林嫣说道:“别观察他们,这种人走边城过,要不是为了躲仇家,要不就是有所图谋,任他们去就是了。”
“六爷你呢?明明身怀绝技,为什么却愿意做个客栈老板?”
六爷呵呵笑了两声,倒是阿吉开口说道:“嫣儿……别难为小六……”
林嫣笑了笑,“阿吉说的是,嫣儿知错了。”
六爷无奈地摇了摇头,林嫣已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了,只有在阿吉面前才会像个乖孩子。
阿吉又对六爷说道:“小六……其实你应该回去的……”
六爷默了默,“总有机会回去的,不急这一时。”
阿吉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林嫣总觉得阿吉和六爷是认识的,不是说在小镇认识,而是阿吉和六爷都知道对方曾在中原认识。
林嫣正想着,门外又走进两个人。
穿着锦衣,背负长剑,眼光犀利,进门就审视着客栈里的众人。
这才是中原人的模样嘛,林嫣这样想着。
而六爷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同时有反应的,是那两个负刀男子。
两个负刀男子都站起身,取下了背后的长刀,紧紧握着,如临大敌。
一负剑之人昂着头看着两人,根本不理会两人的反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卷书旨。
“剑盟为天,江湖为地,公子诏令,召岭南双刀为剑盟客卿,若有不从,天涯海角,格杀勿论。”
两位持刀男子脸色更加难看了,其中一人压抑着怒气说道:“剑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兄弟二人无意与剑盟为敌,只求个安稳度日,如今躲到关外,剑盟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负剑男子嗤笑一声,“剑盟的规矩就是武林的规矩,既然是武林中人,就得听从剑盟的规矩。”
“呸!就算是死,我们兄弟俩也不会当剑盟的走狗!”
负剑男子眼神冷了下来,“你们当然有这个权力选择,服从,或者死,既然你们选择了后者,那就怨不得我们了。”
林嫣低声道:“这负剑男子好生霸道,他人不过是不愿意加入那什么剑盟,他们就要斩尽杀绝吗。”
话语之间,那四人已打斗起来,那岭南双刀刀法极为猛烈,而剑盟那两名剑客,剑招却阴柔刁钻,正好克制岭南双刀的刀法。
“小六……”
未待阿吉话说出口,六爷便说道:“阿吉,江湖人难免争强斗胜,便随他们去吧。”
“我老了……可我还没糊涂……”
六爷犹豫着,但阿吉却一直看着六爷,六爷无奈叹息一声。
“诸位,可否罢手听在下一言。”
四人只是瞥了一眼,不过是个瘸子,自然不会罢手。
六爷见四人没有反应,便自顾杵着拐上前,一剑盟的剑客见六爷不知死活,眼中冷光一闪,便一剑向六爷刺来。
眼见六爷就要被剑刺中,那名剑客却突然倒飞了出去,原来竟是六爷的拐先击中了对方。
客栈中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了六爷,六爷缓缓说道:“边城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给在下一些面子,各位在客栈中打斗,岂不是搅了在下的生意。”
两名剑客对视一眼,当先离开了客栈,其中一人被六爷所伤,如今对上岭南双刀也会吃力,更何况还有个不知深浅的瘸子。
而那岭南双刀却是向六爷一拱手,“多谢六爷。”
说罢,岭南双刀便离开了客栈,不过却也没去追杀受伤的剑盟剑客,因为不敢得罪剑盟。
六爷摇了摇头,“看来这岭南双刀是知道我的,故意利用我替他们阻拦那两名剑客。”
“早就知道六爷你武功很高,却不曾想那名剑客甚至不敌六爷一招之合。”
“不过是他大意罢了,觉得我只是个普通的瘸子。”
阿吉突然问道:“剑盟是什么?”
林嫣当然知道,阿吉问的是六爷。
林嫣突然觉得,阿吉混浊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般清澈。
六爷没有说话,阿吉再次开口了,“嫣儿……你先出去一下。”
但林嫣没有动,“阿吉……你要走了吗。”
阿吉怔了怔,“嫣儿……”
林嫣打断了阿吉的话,“阿吉,我早知道你是谁了,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你现在已经很老了。”
阿吉看着林嫣,看了很久才说道:“我很老了……可是,我一直不肯死……就是为了等今天,或许有再需要我的一天……”
林嫣突然掩面哭了起来,“我知道的……我知道,因为你是……沈秋歌……”
阿吉只是摸了摸林嫣的头,又看向六爷,“小六……对不住,我活了太久……也让你呆了太久……”
六爷眼神有些恍惚,“家主派我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六爷并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浪子,而是司徒长明的家臣。
司徒长明派六爷前来边城,就是为了照看沈秋歌。
沈秋歌以为,司徒长明派六爷呆在边城,是为了有朝一日需要自己的时候,可以让六爷通知自己。
可是,司徒长明二十年前让六爷到边城,对六爷说的是,“好好照看他,直到他寿终。”
六爷备好了马车,马儿是北地极好的马儿,车是中原的手艺。
沈秋歌还是要回去的,哪怕他已经七十岁了,哪怕他眼睛已经混浊了,哪怕他已经握不起刀了。
可他,是沈秋歌。
马车就停在大院外,林嫣安静地一点一点把行李搬上马车。
最后坐到沈秋歌身旁,六爷驾马,三人离开边城。
六爷不挂念边城,因为他想家,想了已经二十年。
林嫣不挂念边城,因为阿吉是她唯一的亲人,阿吉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秋歌呢?他是否会想回边城。
沈秋歌没有去想,因为他知道,这会是他最后的旅途。
六爷告诉了沈秋歌,剑盟是什么。
剑盟是天,江湖是地。
剑盟在十年前横空出世,势力如同雨后春笋般,每一天都有着惊人的壮大。
剑盟仿佛真成了江湖的天,忽然之间,就笼罩了整个江湖。
剑盟的扩张更是肆无忌惮,一旨剑盟令,或是臣服,或是被追杀。
江湖中人听闻剑盟令无不闻风丧胆,多会如同岭南双刀一般选择逃,却也如同岭南双刀一般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从没人见过剑盟首领,只知道其代号为“公子”。
沈秋歌问六爷,“司徒家现在如何……”
六爷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如今剑盟势大,想必家里现在也很艰难,不过剑盟应该也不敢随意与司徒家为敌。”
沈秋歌点了点头,“长明智谋极深……他应该已对那位‘公子’有几分了解。”
“我要一把刀……”
林嫣只是听着沈秋歌与六爷说话,一直不曾开口。
林嫣看着沈秋歌这几日精神愈发好转,也少有糊涂了,心中便越是凄苦,林嫣知道,沈秋歌如今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你说那杵拐的人,是使的司徒家的招式?”
“是,那人虽只用了一招,但起手前右脚侧移了半步,这招式无疑是司徒家的起手式。属下查了一下,他是二十年前出现在边城的。”
“唔……当时客栈里还有什么人?”
“除了岭南双刀,还有别的客人,不过之前那杵拐的似乎和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女人一起说话。”
“老头和女人?”
“那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那老头应该是有七十岁的样子,还断了一臂。”
说话之人,便是当时去到客栈中,被六爷所伤的剑盟之人。
他不过是剑盟一个普通的手下,但当他禀报剑盟,在边城遇到司徒家人之时,竟被“公子”召见了。
但他也未见到公子真容,他跪在阶下,低着头,而“公子”在阶上帷幕之后。
公子听完他的话后,久久没有再开口,他额头却渗出一滴滴冷汗。
公子的威严是绝对的,这一点,剑盟中人比江湖人感受得更清楚。
哪怕有一点回答得让公子不满意,他的性命就没了担保。
“很好。”
听到公子终于开口,他才终于吃下定心丸来。
而他却又听见阶上传来脚步声,那是公子走出帷幕,在向他走来。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看,甚至希望自己是个聋子,听都不要听。
下一刻,他看见了公子的模样,不是他抬起了头,而是他的人头滚落在地。
公子从怀中取出纸巾擦拭剑上的血迹,“放出消息,沈秋歌从边城南下。”
此时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人,“是,可是……沈秋歌很危险,不用派人阻杀他吗?”
公子轻轻瞥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立刻身子一抖,“属下遵命!”
公子看着黑衣人离去,喃喃说道:“沈秋歌……你不应该南下啊,何必送死呢……”
江湖中有了传言,沈秋歌自边城南下。
许多江湖中的年轻人,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但更多的江湖中人,听到沈秋歌的名字,眼中却有着光亮。
鬼刀在酒楼听见沈秋歌南下的消息,狠狠咬碎了手中的酱骨头。
“沈秋歌……我就知道你没死!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杀你啊!”
一旁的桌上有认识鬼刀的江湖人,“那是……鬼刀!他怎么会和沈秋歌有仇,还想杀沈秋歌!”
“是啊,沈秋歌当年可是江湖中使刀的第一高手,鬼刀虽然厉害,可是也打不过沈秋歌吧。”
又有一人神神秘秘地说的:“我告诉你们吧,听说啊,二十年前沈秋歌被杀人王白礼斩断了右臂,就是为了躲仇家才去的关外,如今又老了,怕是连你我都能打得过他了。”
鬼刀突然看向说话之人,眼神极其凶狠,“你说什么!”
“我,我我……没说什么啊。”
“沈秋歌是你们这种杂碎能打得过的吗!他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没有人敢与鬼刀顶嘴,等到鬼刀离开过后,才有人开口说道:“不是说这鬼刀是北地侠客吗……怎么……”
“这谁知道啊,真是见鬼了……”
如同鬼刀一般的人还有许多,多得是想找沈秋歌报仇之人。
沈秋歌当初铲奸除恶,杀的人不比杀人王白礼少,但却又心怀仁慈,从不斩草除根,如今他们的亲人怎会不将沈秋歌视作仇敌。
南下之路,亦是难下。
六爷和林嫣知道,沈秋歌真的老了。
马车颠簸,让沈秋歌多次晕厥,马车行程不得不慢下来。
六爷知道,身后已经有了很多双眼睛,六爷自然明白,沈秋歌若是南下,这便是必然的,可是六爷没想到会这么快。
沈秋歌在马车上昏睡着,六爷知道,是时候停下来了,否则沈秋歌会死在路上。
“六爷,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林嫣问道。
“只有十余里路了……”六爷有些犹豫,“可前方那是北地城。”
“北地城?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阿吉不会愿意留在北地城的。”
林嫣明白,阿吉一定在北地城有过什么故事,但林嫣还是坚持,“就去北地城落脚,阿吉这样已经不能赶路了……”
六爷也点了点头,驾着马车去往北地城。
沈秋歌在客栈醒转时已是半夜,沈秋歌推开窗,看着窗外,街道有些熟悉。
可是沈秋歌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不是来过这地方。
这时林嫣捧着水盆,推开了沈秋歌房门,“阿吉,你醒了。”
“嫣儿……这是到哪儿了……”
林嫣答道:“北地城。”
沈秋歌身子震了震,略显颓废地坐到床上去,“北地城……”
林嫣拿着热帕子替沈秋歌擦了擦脸,“阿吉,想出去走走看吗?”
沈秋歌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北地城的月亮很亮……”
北地城没有星星,好在月亮很亮,照得见夜路。
沈秋歌想再见一眼那个叫之桃的女孩,或许如今她已作人妇,或许她还记得他,可他如今的模样,她也定是认不出来的吧。
林嫣扶着沈秋歌出了客栈,沈秋歌在门口皱着眉想了好久,才大概想起该怎么走。
不过走了两条街,沈秋歌便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休息。
“罢了……嫣儿,我们回去吧……”
林嫣摇头,“阿吉,你该去的,我陪着你。”
沈秋歌沉默着点了点头,林嫣便又搀扶着沈秋歌向前走。
终于又走到那扇门前,沈秋歌颤抖着伸出手,又顿在空中。
林嫣说道:“阿吉……这门口已长了苔,屋里应是没人住了。”
沈秋歌看向地面,确是长了苔,沈秋歌呼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
沈秋歌推开了门,月光下的院子显得有些凄清,而沈秋歌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院子中央的一个土包。
林嫣也看见了,那……应该是个坟。
林嫣能清楚感受到,沈秋歌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沈秋歌仍在向前走去。
坟前有碑,或者说只是个木桩更恰当。
阿姐之桃之墓,六个字清晰地映入沈秋歌眼帘。
那双混浊的眼睛湿润了,那月光下,林嫣第一次看见了阿吉流泪。
沈秋歌跪伏在坟前,抚摸着这座孤坟,林嫣看不见他的表情。
“阿吉……”林嫣在心中呼喊,林嫣知道,此时她不该打扰。
可是,却有人连这片刻的宁静都不愿等待。
那是一个持着长剑的黑衣男子,出现在院墙上。
“沈秋歌,我是来杀你的。”
林嫣抬头看着那男子,“你是阿吉的仇人吗?”
黑衣男子说道:“沈秋歌杀了我父亲。”
林嫣问道:“你父亲是什么人?”
黑衣男子跃下院墙,一步步走来,“恶人。”
“那你父亲该死。”
“是,可我也该替他报仇。”
黑衣男子已走到面前,沈秋歌也已站起身来。
沈秋歌默了默,说道:“能不能等一个月后再杀我。”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你活不到一个月后,我不能让别人先杀了你。”
沈秋歌又道:“我手里有刀……”
是的,黑衣男子看见了,沈秋歌有刀,那是沈秋歌从六爷那里要来的。
可是黑衣男子不在意,“你人老了,刀也该老了。”
沈秋歌说道:“如果今晚你不离去,这把刀会杀了你……”
黑衣男子怔了怔,认真地看着沈秋歌,黑衣男子了解沈秋歌,因为沈秋歌是他的仇人,所以他知道,沈秋歌不会说谎。
虽然沈秋歌看起来已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只是一句话,就给黑衣男子带来巨大的压力。
“我不信。”
黑衣男子不再犹豫,挥舞着长剑攻向沈秋歌。
无数道剑影刺向沈秋歌,密不透风,黑衣男子不信沈秋歌能躲过。
但下一瞬,黑衣男子却见到剑影中出现一道刀光,明明缓慢而明亮,但黑衣男子却感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黑衣男子想躲,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得不可思议,而眼睁睁看着刀光落到自己眼前。
“嫣儿……走吧……”
林嫣扶住沈秋歌,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黑衣男子,“阿吉……不用把他尸体搬出院子吗?”
沈秋歌摇了摇头,“不用……”
黑衣男子不过是第一个,还有无数的人涌向北地城。
或许有人是为了护卫沈秋歌,但多的是想要沈秋歌的命,恩容易消逝,仇恨却总会延续……
天亮时,六爷便发现,四周的阴影里多了许多双眼睛。
死去的黑衣男子是孤狼,而这些人却是鬣狗,他们会等待同伴,当他们觉得能一击致命时,他们才会露出獠牙。
“六爷,我们还不走吗?”
六爷无奈摇了摇头,“走不了了……”
林嫣愣了愣,也明白了六爷的意思。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
“越等下去,阿吉的仇人来得不是更多吗?”
“受过你阿吉恩情的人也不少,还有司徒家想必也会派人来,唉……只能看天意了。”
鬼刀,也在向北地城而来,北地城,也是他的家。
鬼刀本应该全力赶路,但他此时却站在一处桥上,和几个持着刀剑的人对峙着。
“鬼刀,既然你也是去杀沈秋歌的,何必与我们过不去。”
“我可以杀,你们不行。”
一路上,鬼刀已经阻了许多北上复仇之人。
“鬼刀,你未免太自大了,我们不愿与你计较,你最好也别自找麻烦。”
“我说了不行,不信你们就试试。”
“呵,就凭你那把木刀?”
是的,鬼刀的刀是一把木刀。
鬼刀本是北地侠客,据说鬼刀从不曾杀过人。
鬼刀打败过许多恶人,但却从未要过人性命,最多不过废去武功。
鬼刀从腰间抽出木刀来,“你们谁也过不了这座桥,就凭这把木刀。”
“鬼刀,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也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何必与我们为难呢?”
“再说你是北地侠客,何必要去杀那沈秋歌,不如就让开路,我们杀了沈秋歌,也不至于污了你的好名声。”
“我说了,不行。”
见鬼刀如此不知好歹,几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呵呵,鬼刀,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沈秋歌!”
鬼刀听闻此话,脸上明显流露出了不悦。
那人见此,更是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妓女养大的!那个妓女却爱上了沈秋歌,可惜人家沈秋歌是大侠,怎么看得上一个妓女!要是我,我也不会鸟她!”
鬼刀额头青筋暴露,咬牙切齿,“你胆敢辱我阿姐!别怪我开杀戒!”
那人也是一惊,但嘴上却不服输,“哼!凭你一人斗得过我们?”
那人方才话毕,却见鬼刀直直向自己冲来,脸上满是杀意。
“兄弟们!今日不斗上一场,这鬼刀势必不会让我们过去!我们和他拼了!”
几人点了点头,二话不说,齐齐向鬼刀杀去。
北地城,沈秋歌见到了一个熟人。
吴砚邦,当年的玄明剑派弟子,如今也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沈秋歌仍记得自己初入江湖时,与司徒长明,周桐,吴砚邦几人,豪情万丈,誓为人间开青天。
如今沈秋歌已风烛残年,吴砚邦也已白发苍苍,好在身子还很硬朗。
“砚邦……几十年不见了……”
“是啊……没想到再见,已是如今模样。”
“周桐,长明,还好吗……”
吴砚邦默了默,“都已经入土了……”
本站在一旁的六爷浑身一震,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你说什么……”
吴砚邦看了看六爷,“你是……长明当年派出去的人?”
吴砚邦心中明了,叹息一声,“抱歉……长明兄在十年前,就已经谢世了……”
六爷仿佛突然失了魂一般,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没等来家主的消息。
原来司徒家已经没人知道他了,他就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成了弃子,却还不自知。
他一直等着,等家主的消息,等家主调他回家,等到后来,他甚至觉得等到沈秋歌死会快一些。
“那我这二十年……到底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六爷,也没人知道,司徒长明死时,是否记得这枚不足轻重的棋子。
六爷喃喃着同一句话,杵着拐,蹒跚着茫然地出了门去。
吴砚邦对沈秋歌说道:“别多想,这不怪你,还好,至少他还能回中原过剩下的日子……”
沈秋歌点了点头,“司徒家还有玄明剑派,如今怎么样了……”
“司徒家的小子和司徒家历代家主一样,精明得很,玄明剑派……唉,争权夺利,如今被剑盟打压得惨……”
“你也知道,我在玄明剑派说不上什么话,就像今日,也没法带什么弟子来帮你……”
“你来了……就够了……”
来人再多,也多不过沈秋歌的仇家。
风雨欲来山满楼,风雨飘满北地城……
鬼刀的刀,是学自沈秋歌,成于北地,独成一派。
鬼刀从不伤人性命,所以无人知道,鬼刀的刀,不止厉害。
鬼刀轻易击败了几人,却终究没有杀人。
正如鬼刀曾对沈秋歌说过的,他不杀人,因为他知道,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鬼刀走过桥,一个青衣书生模样的男主站在桥头。
鬼刀皱了皱眉头,“你来做什么?”
书生眉间有些许愁意,“阿鬼,你若是要去杀大叔,阿姐不会开心的。”
“没人知道阿姐会不会开心,但我知道,他辜负了阿姐的情意。”
“大叔当年定是有苦衷的,你一定明白的吧。”
“世间哪有那么多苦衷一说,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阿鬼,其实你并不恨大叔,是吗?你只是在欺骗自己……”
鬼刀咬牙切齿,“我怎能不恨他,若不是他抛弃阿姐,阿姐怎会那般愁苦!相思成疾!”
“阿鬼……”
“不必多说了!回去念你的书去,阿姐说过,要你们读书成材,你只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够了。”
阿鬼说罢,便大步离去。
书生看着阿鬼离去,无奈空叹……
南下数千里路,如今行程只十之一二,却已再难行。
“阿吉,我们会死在这城里吗?”
“或许我会死……但会有人保护嫣儿的……”
“阿吉……你不是帮过那么多人吗?他们一定会来救你的,对吗?”
沈秋歌摇了摇头,望向窗外,“只是……很多人都想把馒头沾血吃啊……”
沈秋歌名望太高,想要他命的,何止是仇敌……
吴砚邦推门入内,“他们快忍不住了,想必今夜便会……”
吴砚邦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谁都明白吴砚邦想说的是什么。
无论是谁,也没法一口吃掉沈秋歌,而又能保全自己。
而如今,来人已够多了,吃人的盛宴,便应开始了。
可沈秋歌没有等夜晚来临,沈秋歌走出了客栈。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看向了这已然黯淡的太阳。
却只见沈秋歌被林嫣搀扶着,站在客栈门前,缓缓说道:“各位可否出来一叙……”
自然是无人应答,沈秋歌叹了口气,随手向街道指了几处。
几名江湖中人,脸色难看地走到街道上。
而后又有多人自发走了出来,人多即为势,顺势而为,岂可怪之?
沈秋歌叹息一声,“老朽隐居漠北二十年……不问江湖事……如今南下……只为剑盟之事……尽最后之力……恳求各位能让条路……”
沈秋歌已半只脚踏入棺材,自然是不怕死,只不过想在死前再替武林除一大害。
无论与沈秋歌有仇或是无怨,都是明白这一点的,但他们却更要阻拦。
一名僧人上前一步说道:“施主以善为由,却沾染恶孽甚多,劝施主放下屠刀,勿再造孽。”
沈秋歌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僧人答道:“正因此言,贫僧今日不得不行入地狱之事……”
又有一人说道:“沈秋歌,你既这般说了,那你我之间仇怨该如何了?你又肯下地狱否?”
更有甚者说道:“沈秋歌,这么多人想杀你,你即觉得你所行之事皆是为了江湖,那何不引颈受戮?”
诛心之言,清晰入耳,林嫣听得眼圈泛红,扶着沈秋歌的手不由紧了紧。
沈秋歌只是对林嫣笑了笑,“阿吉有刀……不怕他们……”
沈秋歌和云汐转身回客栈,无一人上前,他们会等到天黑,月黑风高杀人夜。
沈秋歌回屋子,屋子中不知何时进了两位不速之客。
那两人一男一女,男子中年模样,女子年纪略小些,两人模样倒好看,手牵着手,好一对神仙眷侣。
沈秋歌对那男子仔细看了看,叹道:“没想到……那样你都没死……”
男子撇了撇嘴,“我也没想到,被逼坠崖不死,被你的刀刺穿胸口也不死……”
男子突然笑道:“你说我是不是怎样都死不了?”
那女子道:“不由得你不信,祸害就是会遗千年,我师傅就这么好个例子。”
那男子便是白礼,而女子自然就是柳云汐,只是白礼本应和沈秋歌一般岁数,如今看来,却还只是中年模样。
白礼对沈秋歌说道:“所以说,人应该为自己而活。”
沈秋歌如今这般,也无需再对白礼有任何警惕了,蹒跚着坐到桌旁,“或许是吧……但总要有人为别人而活……”
白礼却摇了摇头,“江湖,不需要你,你如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沈秋歌明白的,正如会有那么多人来杀自己一般,他们宁愿对付自己,也不愿对付如今江湖的大害,剑盟。
物极必反,江湖很大,剑盟再如何强盛,也有被这江湖所灭的一天,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更多人,或许还有正想杀沈秋歌的人。
豺狼虎豹都是恶兽,但杀死它们就会有所回报,若有人想杀光这些豺狼虎豹,自然就会有人不同意。
沈秋歌一个人挑了太多,也夺走了太多,例如,名声。
正因如此,不仅仇人想杀沈秋歌,正道也不会希望沈秋歌再出现这江湖中。
白礼对沈秋歌说道:“你明白的吧,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害己也害人。”
一本《太平录》,斩尽天下恶人,也使沈秋歌成了众矢之的。
沈秋歌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该死之人……更该早死……”
沈秋歌见过太多草菅人命的恶徒,见过太多抚摸惨死的孤儿,但那些恶徒,却无人制止。
不是无人可以制止,而是对那些正道而言,还不到时候。
坏人的价值,就是成为好人的垫脚石,而沈秋歌却毁了太多人的垫脚石。
“你离群索居二十年,才终于在我之后又出个剑盟,你‘杀’了我已踩了他人一头,如今怎会让你再踩一脚。”
云汐在一旁撇了撇嘴,“说那么多,要是我们不管他,他还不是得死在这儿。”
白礼懒懒说道:“你我虽是对手,但终归也能算朋友,我便帮你杀光客栈外那些人罢。”
沈秋歌一下子激动起来,“千万不要!”
白礼又笑了,“我就知道,你还真的是没变,那不妨就用我的‘凶名’来护你一程好了。”
云汐又插嘴说道:“师傅,要是他和你同流合污,那你不就毁了人家一世英名吗?”
白礼未死,而且还要保沈秋歌,此消息若让江湖中人知道了,沈秋歌的名声便真的毁了。
沈秋歌却道:“那就拜托你了……”
鬼刀在路上,不时与人敌对,耽搁不少时日。
离北地城还有不少路程,听闻沈秋歌已然离了北地城。
鬼刀很惊讶,北地城应是怎样个局面,鬼刀心中是有数的。
鬼刀疑惑,沈秋歌如何能离得了北地城?难道当真有那么多人来护他?
稍作打听,鬼刀方知,原来二十年传闻被沈秋歌所灭的杀人王白礼,竟是没死,而且还来护沈秋歌出城。
鬼刀得知此事后,脸上阴晴不定。
二十年时间,鬼刀自然已经知晓,沈秋歌当年匆匆离去,乃是因杀人王白礼出世,沈秋歌前去迎敌。
鬼刀怪沈秋歌,不过是怪沈秋歌一去不回,销声匿迹,甚至没有送来一点消息,让之桃苦等十年,郁郁而终。
而如今,白礼竟未死!那沈秋歌当年当真是去杀白礼的吗?白礼如今又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解救沈秋歌?
鬼刀一个人拿着刀狂笑,笑得像个疯子,“沈秋歌!沈秋歌!你到底是为什么!”
鬼刀独自站立良久,抹掉脸上的泪水,望向南方,继续前行。
“如今许多人都说,你当年是故意没有杀我,与我是一丘之貉,当年赴苏州城,不过是为了骗过江湖正道,替我解围。”
沈秋歌深深看了一眼白礼,“好在这二十年来你未再作乱武林……”
白礼笑了笑,“二十年前我便是被你那好兄长,司徒长明逼出来的,不是吗?”
沈秋歌默然点头,“其实我很奇怪,以你的性子……怎会为了避风头……而甘愿隐居山野之间……”
白礼愣了愣,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并非是为了避免江湖纷乱而隐居,你还记得笙离吗……”
笙离,当年半月湖的顶尖杀手,不知为何不愿再杀人,反而心怀死志。
“我一直很奇怪,这个笙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杀了他,他的死却好像在我心里埋下了一枚种子……”
“几十年前,我被各大派逼下千丈崖时,那枚种子发芽了……我忽然明白了笙离,倒也不是厌倦,只是忽然懒得再杀人了。”
“其实这几十年来,倒也还是杀过不少人,但杀人的时候却不再会有好心情了,还不如在家带娃来得开心。”
云汐在一旁瞪眼睛,“老妖怪,什么叫带娃!本姑娘都这么大了!”
沈秋歌忽然笑了,这一对师徒,仿佛真的不会老。
白礼又对沈秋歌说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无论怎样,你都杀不了那位剑盟的‘公子’。”
便是白礼,也不可能护得了沈秋歌周全,沈秋歌的死,是大势所趋,如今北地城来的人,也只不过想杀沈秋歌的人中,极少的一部分罢了。
沈秋歌就像是黑夜中快要熄灭的烛火,无数的飞蛾正在向其扑来,不惧生死,要用身体将他扑灭。
沈秋歌有些无奈,他自己的情况自己也知晓,已是垂死挣扎了。
如今南下之路才只十之一二,便是无人追杀,他恐怕也会死在路上。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南下呢?”白礼问出了许多人想问的问题。
沈秋歌也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要南下呢……大概只是,“侠义自在心中……”
沈秋歌一生都在为“侠义”二字所活,如今,这两个字已深深刻进了心底,无关可为与否。
白礼懒懒说道:“死在那些猫猫狗狗手上,亦或是死在路上,会不会觉得太憋屈了?不如死在我的剑下吧,这般你也能算是死得不冤。”
沈秋歌知道,白礼并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对他说,或许这也是对他而言最好的落幕。
可是,沈秋歌却摇了摇头,“我要南下……”
“我不能理解。”
“管尽天下不平事,誓为人间开青天……”
白礼摇了摇头,“随你吧,不过我可不想看你死时的丢人模样,接下来的黄泉路,你就自己赴死去吧。”
沈秋歌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有一事相求……如果我死了,能否拜托你,替我杀掉‘公子’,为武林除此大害……”
一旁的云汐又瞪大了眼睛,一脸气恼,“你做梦吧,我师傅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怎么可能做好事。”
云汐有些气恼,是因为她和白礼打了一个赌,赌的就是沈秋歌会不会求白礼杀‘公子’。
云汐自认为还是对沈秋歌有些了解,沈秋歌那种仿佛太阳一般的人,怎么可能向一个杀手低头,求一个杀手杀人。
沈秋歌年轻时,风度翩翩,刀法超群,声名无二,自然也自负,这样的沈秋歌,自然不会求人。
可如今,沈秋歌老了,更重要的是,白礼比云汐更了解沈秋歌,沈秋歌的心,不是自尊心,而是一颗侠义之心。
白礼也确实如云汐所说,并未答应沈秋歌,“没兴趣,我已经告诉过你,江湖不需要你,当然更不需要我白礼,没了沈秋歌,早晚会有燕秋歌,白秋歌去灭掉剑盟,你安心去死就好了。”
白礼又补了一句,“就如同你的《太平录》,本就无需存在。”
所以沈秋歌之后,再无《太平录》。
白礼和云汐就这样走了,再一次消失在世人眼中,只是白礼走前给沈秋歌留了一句话。
“其实你做的事倒也有些价值,罗家那孩子,还有燕春归的弟子,如今都在北上途中,想来是为救你而来。你若是为这些你认为不该死的人着想,你就早些死吧。”
白礼一如既往,说话不顾他人感想。
可这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走在孤独的路上,终究有些凄凉。
“阿吉……嫣儿总是会陪着你的。”
前来杀沈秋歌的正道中人,亲眼见过沈秋歌后,又迫于白礼的威胁,纷纷选择了离去。
并非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亲眼见过沈秋歌,他们便明白了,沈秋歌,杀不了“公子”。
虽然白礼离去的消息并未走漏,可白礼的威名,也敌不过仇恨的力量。
沈秋歌的仇敌越聚越多,就在他们决心,哪怕要与白礼血战一场,也要报仇之时。
一个消息如平地惊雷,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天下。
那个曾经白衣胜雪,腰悬狭刀,眸中有星辰,肩上有侠义,管尽天下不平事,誓为人间开青天的沈秋歌……
死了。
平平淡淡,即非死在刀下,也非死在床榻,只是死在路上。
受过沈秋歌恩惠的无数平凡之人,都替他默默祷告。
无数崇拜着沈秋歌江湖侠子,都心中怅然。
也有很多人,在沈秋歌死后,感到松了一口气,无论善恶……
鬼刀才到北地城,便听闻这个消息,仿佛失了魂。
可是鬼刀却像疯了一般,快马加鞭,向沈秋歌而去。
哪怕是尸体,鬼刀也一定要见到。
这个想法,也是沈秋歌仇敌的想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就算是尸体,很多人也绝不愿沈秋歌安然入土。
那夜,沈秋歌躺在马车上,眼神已近涣散。
林嫣躺倒沈秋歌身旁,握着沈秋歌的手,脸上有泪花,却仍微笑着。
“阿吉……你害怕吗……嫣儿陪着你的……”
沈秋歌很怕。
不同于无数次厮杀时,生死一线,如今是老天要收他的命了……
沈秋歌早已看淡生死,如今本应该更加坦然面对,可沈秋歌这时却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嫣儿……”
“阿吉,嫣儿在的……”
“我死后……你要去中原……好好活着……”
“阿吉,嫣儿知道的……”
“嫣儿……我想埋进那个院子里……”
北地城的院子,林嫣去过,自然是知晓的。
“好的……阿吉……”
一如既往,林嫣总是听阿吉的话。
林嫣等了好久,阿吉没有再说话,林嫣知道,阿吉已经对自己交待完了……
见证沈秋歌死去的,是吴砚邦。
“周桐,长明,都是我亲眼送走的……如今,你也是……”
“砚邦……剑盟……”
吴砚邦默了默,“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因为……我就是‘公子’。”
沈秋歌仿佛明白了,也了然了。
“周桐兄弟为人豪爽,走南闯北,朋友满天下。长明是司徒家主,门客无数,名满天下。”
“而你……更是整个江湖都知道你的名字。”
“只有我,一个寂寂无名的玄明剑派弟子……我心有不甘,我不想作为一个平凡人死去……”
吴砚邦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白发,“我不愿周桐为难,不愿长明为难,我本早可以起事,却一直等到送走长明……”
“一直没有你的踪迹,我本以为你也已经去了,所以我才让剑盟浮出水面,可是你却……若是早知你还活着,我可以再等等的……”
“我要的不过是站上去过……哪怕再老都可以的……若是我可以再等等,想必你也能善终……”
“砚……邦……”
“所以你可以安息的,不必再为这江湖担心了,我已经老了,也活不长了……待我死后,剑盟自然会瓦解的。”
“那……便……好……”
沈秋歌缓缓闭上双眼,安心去了……
天亮时,吴砚邦离去了,六爷却回来了。
“你们该是缺个马夫吧。”
没人知道,六爷为何还要回来。
自从那日,六爷知晓司徒长明十年前便已死了,六爷便没了踪影。
六爷应该恨沈秋歌的,也应该恨司徒长明。
司徒长明是为了沈秋歌,牺牲了六爷。
六爷迦上马车,“现在去哪儿?”
林嫣抚摸着沈秋歌的脸庞,“回边城,我要带阿吉回家……”
林嫣没有遵守和沈秋歌的约定,把沈秋歌与之桃同葬。
六爷点了点头,也不多说,驾车北归。
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拦下。
“留下沈秋歌的尸体。”所有人都这样说。
林嫣看向六爷,六爷杵着拐下马,站在马车前,一夫当关。
“瘸子,你也想保沈秋歌?你做得到吗?”
六爷是司徒长明指派,暗中保护沈秋歌的人,又经历那二十年孤独的磨砺,自然不是庸人。
可是,六爷确实做不到,哪怕是白礼,也护不住沈秋歌。
“我试试……”六爷这般回答。
林嫣就这样,看着六爷淹没人群之中。
“住手!”
来了很多人,他们是来迎接沈秋歌的,虽然他们迟到了,迟到了很久……
“阿吉……你看……他们是为你而来的……”
当先那人,腰间悬着一把狭刀,他是燕春归的徒弟,叫做燕三,那是燕春归给他取的名。
之后那人,握着一杆长枪,叫做罗直,是罗霖的儿子,是罗念的兄长。
一个负剑男子,叫做林泽,是司徒家门客,对沈秋歌最是推崇……
还有……
“我看谁敢碰沈大侠遗躯!”有人如是说道。
却有人回道:“我等便要沈秋歌五马分尸!”
难以两全,便只得刀剑相向,看谁人血溅五步,看谁人狭路骁勇。
林嫣踏步走进那刀光剑影,走到六爷身前。
六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看着林嫣走近。
“嫣儿……边城挺好,不是吗……”
林嫣表情冷漠,“既然觉得边城挺好,你为何要逼我阿吉南下。”
“原来……你都知道了……”
“你六爷的名声,边城人知道,可中原人怎会知道。”
六爷说,岭南双刀利用他阻挡剑盟手下。
可林嫣在当日便寻了岭南双刀得知,二人是收到密信,才知道边城有位六爷。
“我不过是……想回家……”
六爷已不愿再等了,不愿等沈秋歌老死,只要让沈秋歌得知剑盟,沈秋歌自会随他南下。
林嫣随手从一旁捡来一把刀,“六爷,既然你已经得偿所愿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六爷望着林嫣,惨淡一笑,没有回答。
刀刃划过脖颈,血液潺潺流出,这处土地已浸了太多鲜血,六爷的死,微不足道。
六爷最后的回忆,不是魂牵梦绕的中原,而是那边城的戈壁,那鲜红的夕阳下,她的脸庞……
这片土地,已经血流成河,可刀剑仍在挥舞着,或是随着主人,躺在土地上,直到成为它的一部分。
林嫣回到马车里,看一个又一个人影倒下,林嫣等待着,直到最后几个人站在那遍布的尸体中。
林嫣不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做到这样的程度,阿吉是她的阿吉,不是他们的阿吉。
这就是江湖,为了他们所认为的正确,而更多人却不解的理由而你死我活,日复一日增添着新的仇恨,或者还有其它的东西。
那腰悬狭刀的男子走近马车,看了一眼那存在于父辈复杂的眼神之中,在他看来却不过只是个普通的,死了的老人。
“绕路走吧,他还有很多仇人。”
就只活下那几人,他们在无谓的厮杀过后,各自离去。
林嫣不懂,也不必懂,她只想带阿吉回家。
这南下的路途,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鬼刀终究没有赶上见沈秋歌一面,哪怕是沈秋歌的尸体,但鬼刀却见到了更多的尸体。
鬼刀用他的木刀,用了两天时间,刨了一个又一个的坑,将尸体一具具埋进土里。
鬼刀没有替他们堆起土丘,因为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这也不是坟墓,只不过每个人死去都应该入土。
“沈秋歌……到底为什么……”
沈秋歌不知道鬼刀想问什么,沈秋歌也没法再回答他。
鬼刀觉得很累,厌了这江湖,或许也厌了这人世。
我有踏入这江湖吗?鬼刀又这样问自己。
他也如同沈秋歌一般,一直在为别人活着,很累。
鬼刀便就躺下,在那埋葬了无数尸体的血色土地,睡了去。
“阿鬼哥哥,红薯想在院子里种麦子。”
“阿鬼,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你也别偷懒,记得看书。”
“阿鬼,以后我会照顾你们,还有你们的阿姐,一切都会好的。”
夜里,阿鬼被四周传来的野兽嚎叫声闹醒。
野狗们被血的味道吸引来,却又因血腥味太浓而不敢靠近,还有那躺在地上的男人。
可是他们都饥肠辘辘,想要刨出那一具具尸体,大餐一顿。
“我也曾是一只野狗呐……”
原来,世间处处是江湖。
“吃了我吧……”鬼刀对它们说,“来,吃了我吧。”
听说有人割肉喂鹰,还有人以身饲虎,自己喂野狗,是否也算功德无量?
鬼刀想着想着笑了起来,笑声却吓走了野狗。
鬼刀拿起木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过了良久,却又放下。
这把刀,是不会杀人的刀。
鬼刀扔了刀,离去的背影,变得有些佝偻。
刀放下了,仇恨,是否也放下了……
后来,没有人知道沈秋歌被埋在了何处。
林嫣这个名字,也没有出现过在中原,也没有出现在边城人口中。
云汐问白礼,“师傅,他们好像都活得很累。”
白礼懒洋洋地躺在木椅上,“想死的,不想死的,都会死的,死了就不累了。”
云汐蹲在白礼身前,“为什么他们不像我们一样,过得开心一点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累,不能开心一点呢?
“呵呵,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只是,江湖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