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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之夭夭 在许久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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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小时候,都有过仗剑天涯的梦。
少年骑着白马,背负长剑,没有目的地,一意孤行。
前方路上,躺着一个姑娘,少年下马,扶起姑娘。
姑娘朦胧中睁开双眼,少年微微一笑后,便只觉香风扑面温玉满怀。
“少侠可愿带奴家一同浪迹天涯。”
于是马儿叫苦不迭,两人终究是重了些。
从此少年行走四方,姑娘长伴身侧,江湖人道:“好一对神仙眷侣!”
可是,阿鬼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阿鬼活了十年,连白马都没见过,剑也没摸过。
阿鬼每天想到的是,今日如果能遇个大善人,在他路边的破碗里多放二钱铜子,他就能笑一整天。
阿鬼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也没看见哪个人像是个和善模样。
阿鬼知道,这个破烂的老城里,每条街道他都去乞讨过,哪里会有一家善人。
阿鬼叹息一声,便想今日作罢,早些回家。
阿鬼正伸手欲收了破碗,却听“叮铃”两声,碗中多了二两银子。
阿鬼连铜子都没讨到过两次,哪儿遇到过这等大好事?
阿鬼抬头一看,面前是一个身着白衣,约莫五十的大叔,脸上满是沧桑,但眸子很是清澈,带着善意。
阿鬼视线稍移了移,大叔腰间还别着一把狭刀。
刀鞘黑色,没有任何配饰,极其朴素,但却感觉刀鞘与刀柄浑然一体。
阿鬼正想着刀鞘内是怎样的模样,大叔对阿鬼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这就是江湖人吧……”
阿鬼如是想到,却感觉到周遭有几对不善的眼光。
那是街上的老乞丐,乞丐间相互夺食,打得头破血流,在这个北地城里屡见不鲜。
阿鬼也曾有过多次,被年纪更大的乞丐夺食,但阿鬼打架也越发狠厉,才能保得自己的成果不再被夺走。
阿鬼赶紧收起银子,拿起破碗,快步走掉。
“阿鬼,回来了?”
阿鬼回到家中,看着眼前的女人,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阿姐。”
面前的女人叫做之桃,是这个家的主人。
之桃父母早逝,只留给了之桃这一个老院子,而之桃又陆陆续续收养了北地城里的十余个孤儿,家中便热闹了许多。
“阿姐,你看。”阿鬼笑嘻嘻地把今日讨到的银子递给之桃。
之桃一惊,连忙按住阿鬼的肩说道:“这是哪儿来的?我不是告诫过你,绝不能做偷蒙拐骗的事吗?”
阿鬼没有气恼被之桃误会,反而开心地说道:“阿姐,今日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外来人,钱是那个好心人赏我的。”
“那个外来人还别着刀呢,肯定是个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
之桃松了口气,摸了摸阿鬼脑袋,“嗯,晚饭已经做好了,快去带弟弟妹妹们吃饭吧。”
阿鬼点了点头,对之桃说道:“阿姐,工作注意安全。”
之桃温柔地笑了笑,便出了门。
之桃白日里会去做工,罢了回家做好晚饭,便由阿鬼照顾弟弟妹妹们吃饭,而后之桃便又要去做第二份工,得半夜才能回家。
阿鬼如今十岁,是之桃收养的孤儿中,岁数最大的,如同是人家中的“长子”。
所以阿鬼一直觉得要给这个家帮上忙才行,才主动出了家去乞讨补贴家用。
阿鬼去到堂屋,几个年纪稍大点的弟弟妹妹正在做些手工。
这些手工做了是要送去城里的店铺去的,不过却也值不了几个钱。
“阿鬼你回来啦。”
阿鬼笑嘻嘻地摸摸弟弟妹妹的头,“好啦,都休息吧,准备吃饭了。”
阿鬼又去到内间,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姑娘躺在床上。
“阿鬼哥哥……”
阿鬼坐到床边,“红薯,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红薯呆呆地看着屋檐,“阿姐又出去了吗……”
阿鬼点了点头,“嗯。”
红薯眼圈有些湿润,“都怪我,害阿姐……”
红薯的眼睛,如今也只能流泪了,因为红薯是个瞎子。
阿鬼揉了揉红薯的脑袋,“没事的啦,今天哥哥讨了好些银子,明天我会告诉阿姐,让她休息两天。”
红薯是一年前病倒的,之桃养活一家的孩子,本来就已经很困难,而红薯生病之后,生活就越来越困苦。
于是一年前开始,之桃白日做完苦工之后,晚上也得去做第二份工。
但即使这样,也买不起太好的药给红薯,只能一段时间给红薯服一次药,一家人活得很是艰辛。
“好啦,你再歇一会儿,哥哥先去照顾弟弟妹妹吃饭,之后再给你端饭过来好吗?”
红薯轻轻“嗯”了一声,阿鬼替红薯擦去泪渍,笑了笑出了屋去。
如今已是深秋,北地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半空。
之桃很庆幸,北地城还有月亮,因为家里贫苦,如果夜里回家还要点灯笼,那就又是一笔开销。
之桃稍觉寒意,拢了拢衣裳,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却看见前方路边坐着一个人。
之桃看那人似是睡着了,想要轻声走过,尽量别将此人惊醒。
北地城不是个好地方,是个破败的城镇,充斥着腐朽的气味,走夜路也并不是个安全的事。
然而之桃从此人身旁走过时,此人却睁开了眼看向之桃。
之桃并没有被吓到,因为此人的眼睛很清澈,在夜里也如明珠一般,就像是,北地城没有的星星。
这人微微一笑,之桃同样报以笑容,便又快步向前走去。
但还未走过巷口,之桃便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
这人年纪也不小了,似乎也不像是乞丐,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冷意已不浅,若是路边睡上一晚,明日怕是非要病一场不可。
之桃本就是菩萨心肠,若非如此,也不会独自收养十余个小孩子。
之桃犹豫着走了回去,又看了看此人,发觉此人腰间竟别了一把狭刀,之桃料想此人便是阿鬼之前所说那个好心人。
原来这人是将钱财给了阿鬼,自己却沦落到露宿街头。
念及此处,之桃便不再犹豫,走到此人身前。
此人睁开眼,“姑娘有什么事吗?”
之桃这次得以认真注视此人的眼睛,心中想到,如果北地城能看见星星,也莫过与此吧。
“如今已入深秋,夜间太凉,你不妨……到我家中住一晚。”
此人愣了愣,笑了笑,“姑娘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月色撒在之桃的脸上,为之桃盖上一层圣洁的光辉,之桃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之桃又侧着脑袋笑了笑,“我叫之桃。”
此人顿了顿,说道:“我叫,沈秋歌。”
阿鬼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入睡,只有红薯还睡不着,阿鬼便坐在红薯床头,陪着红薯聊天,等着之桃回家。
“阿鬼哥哥,今晚有星星吗……”
阿鬼摇了摇头,“没有。”
“我好想看一看星星……”
“北地城没有星星,等哥哥长大了,就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好眼睛,然后带着阿姐和红薯,还有弟弟妹妹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红薯听着阿鬼的话,脑袋里想到这样的情景,不觉间笑了出来,“红薯还想要一个更大的菜园子。”
家中院子里就有一个菜园子,很小,种不了多少东西,但多少也能减轻一点家中的负担。
阿鬼点了点头,咧嘴笑着,“到时候咱们就可以种麦子了,麦子长熟了是金黄色的,咱们以后的大院子里都能闻到麦子味道了。”
红薯又说道:“可是我舍不得这个家……”
“没事啦,咱们家也留着,以后想回来也可以回来的。”
“嗯……红薯还要给阿姐做衣裳,就像阿姐给红薯做的一样好看。”
阿鬼说道:“不用啦,哥哥以后一定会赚好多钱,红薯和阿姐都不用做衣裳,咱们去街上看到哪件就买哪件,你说好不好。”
红薯咯咯笑了几声,又沉默了。
“哥哥,红薯会死吗……”
阿鬼心脏像是突然被一把抓紧,“不,你不会死的。”
阿鬼看着红薯消瘦的脸庞,觉得心疼不已。
“我知道……每到冬天,城里都会死很多人……”
阿鬼打断红薯的话,“红薯觉得冷,哥哥就去买一堆炭火回来,暖和极了。”
“那我们就都要饿死了……”
阿鬼摸了摸红薯的头,“红薯听话,一定要相信哥哥和阿姐,红薯会好好活着的,会好好长大的。”
“嗯,红薯相信……”
阿鬼听见开门声,看了看家门的放心,“应该是阿姐回来了,我去看看。”
“嗯……哥哥去吧,红薯睡觉。”
“大叔!”阿鬼吃惊地看着之桃带回家的人。
沈秋歌也愣了愣,认出了这是白天见过的小乞丐。
之桃示意阿鬼,先带沈秋歌回屋里。
听之桃解释后,阿鬼才知道,沈秋歌把钱给了他,自己却露宿街头,阿鬼不觉有些歉意,也更加感激。
之桃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沈秋歌,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便什么也没有了。
沈秋歌看见桌上放着一本书,拿起一看,是一本《蒙求》。
之桃见状,说道:“没钱让孩子们去私塾,我便自己教他们一点简单的东西,若能识字,他们长大后谋生总要容易得多。”
沈秋歌把书放下,“他们都是姑娘收养的吗?”
之桃淡然一笑,“一个人活着其实更难,与其说是我收养他们,倒不如说是他们陪伴着我。”
“姑娘行为,善莫大焉。”
“时候不早了,便早些歇息吧。”之桃说罢便离去。
沈秋歌躺在床上,不觉有些怅然。
沈秋歌如今年逾五十,成名三十年之久,居无定所,一直行走江湖,奔波劳碌,做的善事数不胜数。
但如今思忆,他所做一切,与之桃比起来,却是自愧弗如。
便如那些孩子,在他们眼里,什么大侠,什么铲奸除恶,都是虚妄,哪比得上之桃多年的无私养育。
翌日,沈秋歌醒来,朝阳初升。
而沈秋歌出了房门,却发现几个小孩已经在堂内做事,而阿鬼正做好饭菜。
“大叔,你醒啦。”
沈秋歌微微点头,“之桃姑娘呢?”
“阿姐已经做工去了。”
“这样啊。”说罢,沈秋歌想起,那之桃岂不是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若常常这样,便是男子的身子也不见得能受得了。
沈秋歌叹息一声,阿鬼已经去叫弟弟妹妹们吃饭了。
饭后,沈秋歌叫住阿鬼,“城外可有野兽出没的树林?”
阿鬼想了想说道:“听说有人在城南二十里外的树林,被野狼咬断了腿,大叔你问这个干嘛?”
沈秋歌只是道了“没什么”,便离了院子。
傍晚,之桃做完工回家,还未进家门,便闻到一阵肉香。
家中本就清苦,之桃也念到孩子们还小需要吃肉食,偶而也会买一点肉给孩子煮肉粥。
“阿姐,你回来啦,你看这是什么!”
阿鬼笑着把之桃带到堂屋,桌上的饭菜着实丰盛,肉食竟有许多。
“这……哪儿来的?”
阿鬼说道:“大叔去了树林里打猎带回来的。”
之桃抬头一瞧,沈秋歌正端着一碗肉汤从灶房走出。
之桃犹豫了一下,走近沈秋歌,“你……不过是途径此地,何苦为了我们……”
沈秋歌笑了笑,坐到一旁,之桃便随之坐到他身侧。
“我小时候拜师学艺,师傅教我以后要做一位大侠,惩恶扬善。我出山之后,也算得少年成名,在江湖中闯荡三十年,也做了些微末善事。”
“不过,实则我也不过是个手染鲜血之辈罢了,孽债累累啊。如今到此地,便就是在追赶一个奸恶之徒。”
说到这儿,沈秋歌顿了顿,又看向之桃,“如今看到之桃姑娘做的事情,让沈某自觉惭愧,姑娘所行或许才是真正的善举吧。与其继续去追一个,江湖已是难容的奸邪小人,倒不如留下来,给孩子们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沈秋歌未察觉,之桃低着头,脸上浮起几朵红霞。
沈秋歌说道:“这把刀,杀人无数,今日去山林中,用来劈砍树枝,倒让我心中开朗不少。只可惜今日只找到野鸡和野兔,之桃姑娘不要嫌弃便好,但愿明日能猎得些大点的活物。”
之桃忽然说道:“叫我之桃就好了。”
沈秋歌愣了愣,又笑道:“那你便叫我沈叔吧。”
“不妨叫你沈大哥如何?”
沈秋歌笑了笑,未作他想,“也罢也罢,本就不服老,这般倒是被叫年轻了不少。”
“沈大哥,请受之桃一拜。”
沈秋歌制止了之桃,“我也没做什么,你这一拜我可受不起,我本也身无长处,只能做些杂活罢了,能帮到点忙就已是再好不过了。”
饭后,之桃又出了家门。
阿鬼对沈秋歌说道:“大叔,你能不能教我刀法?”
沈秋歌想了想,“你以后想做一个行侠仗义,铲奸除恶的大侠吗?”
阿鬼却愣住了,“不想。”
沈秋歌皱了皱眉,阿鬼却自顾说道:“做大侠的话,就要杀人吧,我不想杀人,城里每年都要好多人死掉,我不喜欢看人死。”
“我只想学习武艺,保护我们这个家,城里的大乞丐总抢我讨的赏钱,手工铺子的老板总扣我们的手工工钱,还有坏人骚扰阿姐,我要是学了武艺就不用怕他们了。”
沈秋歌默了默,又揉揉阿鬼的脑袋,“好,我教你。”
“真的!太好了!”
沈秋歌又说道:“我的刀法不同于普通架势,学不学得成,只能看你的悟性,若学得一两分精髓,再融会贯通,江湖上便就能有你一席之地了。”
“好,我记住了。”
沈秋歌走到院子中央,缓缓将刀拔出。
刀鞘与刀柄是浑然一体的黑色,刀身缓缓从中间露出,没有任何纹饰,只是极其朴素的白刃,却完全不会让人认为这是把劣刀。
“接下来我会演示完一整套刀法,你要仔细看。”
沈秋歌话毕,阿鬼便觉得这把刀变了,刀身似乎变得厚重,所行之处,似有尘土飞扬。
随着刀法渐进,尘土也愈发厚重,似是凝成了一片,沈秋歌每次挥刀,都仿佛携裹大地的厚重,像是连空气都被压得不堪重负。
只见沈秋歌最后一个刀势落下,面前的空气仿佛被开了一道豁口,一截一截破碎开来。
可阿鬼又定睛一看,却是一切如常,刀刃也没有带着尘土,仿佛随着最后一刀落下,一切的幻境又被锁进了刀中。
“每个顶尖的刀客剑客,都有属于自己的刀意剑意,我所练刀法,就是将刀意融入一刀。出刀时,刀意便要滚滚而出,收刀后,就要不留痕迹。”
“给你演示时,我走完了整个刀势,才将刀意泄露,好让你看个透彻。对敌时,刀势自在心头,就只会有一刀。”
阿鬼定了很久,才说道:“大叔,你的这把刀,有名字吗?”
沈秋歌点头,道:“有,此刀名为,厚土。”
沈秋歌看阿鬼有些失神,便又说道:“一时不懂没关系,我在的这些日子,会仔细教你刀法,也会将刀势多教你看几遍,总会让你有所得的。”
阿鬼抬头看沈秋歌,“大叔,你还要离开吗?”
沈秋歌沉默了一会儿,“我身上担着江湖侠义的名声,《太平录》一日未竟,我就一日不能退缩。”
“那……”
“不过你放心,大叔已经决定了,以后若是无事,便就会回到这里,只有江湖有事,我才会离开。”
“嗯!”阿鬼重重点头,显得很是开心。
“咳咳咳!”沈秋歌正要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大叔!你怎么了!”
沈秋歌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随意抹掉唇角咳出的殷红。
“只是旧伤罢了。”
沈秋歌连年奔波劳碌,时常都要战斗,早落得一身伤病,也没有时间休养生息。
方才运功,全神贯注练了那一套招式,便引得内伤复发咳血。
“大叔,我扶你回屋休息吧……我也不要你教我练刀了……”
“没事,我只要休息休息就好了。”
夜间,之桃回到家,阿鬼便将今日之事告知了之桃。
之桃焦急地进到屋里,沈秋歌神色如常,正看着那本《蒙求》。
之桃仍没有放下紧张的心情,快步走到沈秋歌身旁,“沈大哥,手伸出来,我替你把把脉。”
沈秋歌对之桃笑道:“你还懂医术?”
之桃并没理会沈秋歌的话,自顾拉住了沈秋歌的手,把着脉,脸上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沈秋歌看着之桃这副模样,不自觉露出温柔的笑意。
“还好……只是脉象有些紊乱,我明日去山里为你采些草药,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沈秋歌想起,看到另一个屋子里,有一个小女孩一直躺在床上,之桃和阿鬼都会去轮流照顾,应是病了很久,想必之桃这是因那女孩久病成医了。
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拉扯这么多小孩,定是有无数辛酸无法言表,念及此,沈秋歌叹息一声,道:“这些年,你……很苦吧。”
之桃听到沈秋歌的话一怔,眼圈便有些湿润了。
沈秋歌怜悯地将手放在之桃头上,“以后不会再那么苦了。”
之桃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突然将头趴到沈秋歌腿上哭了起来,所有的辛酸在这一刻都释放了出来。
沈秋歌没有言语,就这样让之桃哭了很久,直到之桃眼泪流干,变成无声的泣咽。
之桃抬起头,慢慢恢复了平静,“最早收留的只有阿鬼和红薯,虽然红薯眼睛看不见,但那时候生活还过得很轻松……后来收留了小枫他们几个更加年幼的孩子,生活就苦了不少,但阿鬼和红薯都已经懂事了,能替我分担不少……”
“我白日里会去一富人家里干些杂活……这家主人是个好心人,工钱给得不少,所以日子还能平稳地过下去……”
“后来红薯病了,我连药也给红薯买不起,只能偶尔给红薯买药续命……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我夜里就去给街上的铺子整理些货物……就算是这样,也只是勉强能让一家人活下去罢了……”
“红薯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吃得也更多些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到底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只不过是想努力活着……”
沈秋歌眼里充满着怜悯,“以后我会帮你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沈秋歌的话里,有着能让之桃安心的魔力,之桃细声道:“嗯……你身上有伤,快歇息了吧……”
之桃说罢,便出了屋,之桃背靠在房门,笑出了泪花,这是含着希望与幸福的泪。
往后数日,沈秋歌白日便去林间猎些野兽,傍晚,便教阿鬼练刀,这时候之桃总会在一旁笑着观看,再不舍地出了家门。
“大叔,你在雕什么?”
阿鬼看见沈秋歌拿着一根木棍,在用他那把名为“厚土”的刀在削着什么,感到有些疑惑。
沈秋歌说道:“既然教你练刀,总不能一直让你拿着树枝练,我见山林里有些树的韧性硬度都很不错,用来给你雕一把木刀正合适。”
阿鬼惊喜地瞪大眼睛,“那大叔,什么时候能雕好啊!”
沈秋歌笑道:“刀也是有生命的,哪怕是木刀,自然不能敷衍了事,用心做出来的刀才会好使,不要太着急。”
晚上,阿鬼告诉红薯,沈秋歌要替自己做一把木刀,红薯也显得很开心。
“阿鬼哥哥……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大名鼎鼎的刀客。”
阿鬼挠了挠头,“可是我只想以后能保护红薯你们就够了,大叔闯荡江湖那样,好像也很累。”
“嗯……以后有哥哥保护红薯,红薯就放心了……咳咳……”红薯咳嗽了两声,又笑了笑。
红薯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但最近红薯的话却多了不少,也更爱笑了一些,也有几天没有再问阿鬼,晚上有没有星星。
有一点,阿鬼觉得很奇怪,因为大叔一直没有进过红薯的房间,只是几天前在门口看了看卧病在床的红薯。
阿鬼不知道,其实沈秋歌看了红薯一眼,就已经看出,红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而一直照顾红薯,料理红薯生活的之桃,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只有阿鬼还时常会畅想以后的生活会多美好,会治好红薯的病,再治好红薯的眼睛,一家人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终于,北地城迎来了这个冬季的第一片雪花。
白日里,红薯的精神似是极好,甚至让阿鬼扶她出了房门。
而那个夜晚,银色就铺满了大地。
那晚,沈秋歌也终于做好了送给阿鬼的木刀。
阿鬼兴高采烈地拿着木刀去到红薯的房间,却发现红薯的脸一片煞白,呼吸也极弱。
沈秋歌听到阿鬼的呼喊声,快步进到房里,看见红薯模样,便知道红薯已经到了末路。
“大叔!救救红薯!救救红薯……救救她……”
沈秋歌看着阿鬼悲伤的神情,只是叹息一声,“太迟了……”
阿鬼眼里顿时只剩下绝望,嚎啕大哭起来,悲伤刺进沈秋歌的心底。
“哥哥……哥哥……”
“红薯!哥哥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不会死的……”
“哥哥……以后要有一个大院子……”
“会的!一定会有的……”
“要照顾好阿姐……”
“我会的……”
“要让弟弟妹妹们读书……识字……”
“红薯……”
“哥哥……”
“哥哥在这里……”
“今晚……有星星吗……”
阿鬼看了看沈秋歌,沈秋歌看着阿鬼,蹲到阿鬼身旁。
“有……以后都会有星星……”
“那就好……哥哥……大家要……努力活下去……”
“好……努力活下去……”
“哥哥……红薯不想死……红薯想活……”
“红薯……”
“红薯……”
“红薯……”
小孩们也围到了屋里,一个个都哭得太过天真,以至于沈秋歌只能抬着头,不敢低下……
夜里,之桃回到家,见了红薯,只是目露悲伤地道:“明日我们便带她去山里吧。”
但沈秋歌在之桃房门外,听见之桃回到屋后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只能幽幽叹口气。
天色还未破晓,众人便上了山,将红薯安葬,沉默着烧了纸钱,便就草草了事。
阿鬼也不过说了句,“大叔,把红薯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了……”
在北地城,多的是死后被随意扔到山林的乞丐,沦为野狗的吃食。
有人给安葬,已是穷人们难得的福气了。
过后,之桃便又要去做工,被沈秋歌拉住了手。
沈秋歌说道:“今日,好好歇息吧……”
之桃笑了笑,抽出手,没有说话,仍是去了。
沈秋歌明白,他担得起江湖道义,但却担不了人生百态。
之后,无论之桃和阿鬼,还是其余的孩子们,都对红薯的死闭口不提。
努力活着,就已经是件足够悲伤的事情了,若连死亡的悲伤也无法忘怀,活下去就更不容易了。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做工,练刀,有肉吃……已是难得了。
若就是这样,也能让之桃觉得生活有阳光能照进来。
某一日晚上,阿鬼还熬着夜在和沈秋歌练刀,有人敲响了之桃家的门。
阿鬼迷迷糊糊说道:“阿姐今日这么早就回家了吗?”
沈秋歌却清醒得很,之桃回家什么时候会敲门?总是安安静静回到家,不吵醒孩子们,自己去歇息而已。
沈秋歌和阿鬼去开了门,沈秋歌看见来者,脸上露出了惊喜,“周兄!”
来者正是威远镖局的周桐,也是沈秋歌结交数十年的好友。
周桐年轻时便魁梧强壮,一杆铁枪重达六十斤,舞得虎虎生威,如今上了年纪,白发须张,仍是精神奕奕。
“好久不见啊沈老弟!哈哈哈!”
“周兄!你怎会来这里的?”
“当然是来找你的,若不是找你,谁爱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
沈秋歌疑惑地看着周桐,两人也有几年未见,平日周桐在镖局事务繁忙,沈秋歌又行走四处,并不会刻意相聚。
周桐说道:“这不是说话的地儿,为了来找你,我连着赶路数日,酒都没找地方喝过一口,咱先找个有酒的地儿去。”
沈秋歌笑道:“这时候酒楼也早已关了吧。”
周桐挤了挤眉毛,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晚上自有晚上喝酒的去处。”
周桐又看了看一旁的阿鬼,看到阿鬼手里拿着一柄木刀,便对沈秋歌问道:“这是你徒弟?”
“嗯……差不多算是吧。”
周桐哈哈大笑两声,“难得!难得!小孩儿,男子汉以后行走江湖,有一样东西是不能少的,那就是酒!走!”
沈秋歌无奈地笑了笑,沈秋歌知晓这老朋友大大咧咧的性格,不过倒也不是坏事,便带着阿鬼跟着周桐一同去了。
阿鬼长这么大,还未到过青楼,只在外面看过,却也不知道,这里面夜里竟是这般热闹。
还有那么多身着纱衣的女人,有的拿着酒壶贴着客人,言笑晏晏,有的在楼中央跳着舞,抚着琴。
阿鬼脸色通红,沈秋歌对着周桐到了声,“周兄。”
周桐笑道:“明白,明白。你们下去吧,拿酒上来就行了!”
沈秋歌让阿鬼只管吃东西,若想喝酒,也可少饮一些。
阿鬼红着脸摇头,只管吃东西,这青楼的食物味道当然好得没话说,但决计不肯喝酒。
见周桐喝到了酒,心情畅快了,沈秋歌便开口问道:“周兄此行来找我,是所为何事?又是如何知道我在北地城?”
周桐喝了口酒,说道:“是司徒长明那家伙,叫我来给你送信的,从江南日夜兼程地赶路,真是累死我了。”
司徒长明,同是两人多年好友,更是名满江湖的司徒家如今家主,家财万贯,客下门人多不胜数,消息自然也是极其灵通。
沈秋歌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他让我给你送一封密信,不得让任何人知道,还说这件事只能靠你才行。”
周桐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递给沈秋歌。
送信这种事,本让门人做便行了,但司徒长明却劳烦到周桐,还是密信,沈秋歌自然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周桐可不管那么多,“反正信我是送到了,一路上马不停蹄,累死我了,今晚我可得好好享受享受了。”
周桐对着外面喊道:“上酒来!再给爷爷叫上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阿鬼在一旁听见周桐的大嗓门,也知道周桐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时脸上又涨红了一片,伸手堵住自己的耳朵,逗得周桐发乐。
沈秋歌则没有心思再去理会周桐了,看着信,一脸凝重。
沈秋歌看完信,轻轻放到桌上,脸上的表情不仅是凝重,充满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周桐注意到沈秋歌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秋歌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白礼,没死……”
周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司徒长明对此事看得如此要紧。
白礼,江湖人称杀人王,也有人称阿修罗,二十多年前,白礼杀人如麻,但剑法独步天下,无人可破。
其残忍行径终为天下人所不容,江湖各派群起而攻之,逼得白礼重伤坠崖。
料想,此人坠入千丈深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此人二十余年后,又奇迹般地活了过了。
沈秋歌一拍桌子站起身,“不行!我现在就得南下!立刻!”
“嗙”的一声响起,沈秋歌和周桐抬头看去,阿鬼也将手从耳朵上放下,那是送酒的姑娘酒壶掉到了地上。
而送酒的人,竟是之桃!
穿着薄如羽毛的纱衣,□□半露,此时笑容还凝固在脸上。
而沈秋歌和阿鬼都明白,送酒的姑娘,自然也是周桐叫来今晚准备享受的姑娘。
周桐虽然神经大条,但看这三人表现,也明白沈秋歌和这姑娘定是认识的,此时倒也见机地闭上嘴不说话。
之桃收起笑容,捡起落地的酒壶,放下纱帐出去。
“阿姐!”阿鬼大喊了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沈秋歌却没有动,周桐拍了拍沈秋歌:“兄弟,你不追去看看?”
沈秋歌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摇了摇头,“白礼的事更重要……若此事过后,还有命在,我自会回来。若是……那样的话,就这般结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唉……你的性子就是如此,若是我早知道信的内容,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把信给你……”周桐又突然发起火来,“司徒长明这混蛋!明知道你定无法无视此事,还要通知你!”
沈秋歌笑道:“谁让见过白礼的剑的人,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呢?沈秋歌即是江湖中人,又承蒙同道厚爱,自当义不容辞。”
“周兄,现在就得借你宝马一用了,我现在就得出发,还有……”
周桐说道:“那个小孩和那个女人,我会好好安排的,还有我的马,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好马,你可得活着还给我……”
江湖,总会有那么多无奈。
周桐替之桃赎了身,也替之桃一家把生活安排妥当,周桐想让之桃搬个住处,但之桃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个院子。
之桃问周桐,沈秋歌还会回来吗。
周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来,之桃惨淡一笑,“我明白了。”
周桐明知之桃误会了,但也只能无奈叹息一声。
而事实便是,之桃直到死,也未能再见沈秋歌一面……
夜里,之桃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神色恍惚。
“阿姐……大叔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我相信他。”
之桃笑了笑,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嗯,我也相信他……”
“阿姐,对不起……你都是为了我们……”
之桃摸了摸阿鬼,“阿姐是个脏女人,但你们一定要有尊严地活着。”
“阿姐才不是脏女人!阿姐是世间最漂亮!最干净!最善良!最好的阿姐!大叔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我也多么希望,他也是这样想……”
阿鬼一个人也坚持练刀,此时之桃总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阿鬼知道,之桃看的不是自己,是那个眸子像星辰一样的人。
阿鬼总是想着,或许明日,那个一身白衣,腰系狭刀,总带着温暖笑意的大叔,会敲开门,对着他们说道:“我回来了。”
可是,冬季已经快要完了,大叔还是没有回来。
阿鬼对之桃说,“冬天完了,大叔准会回来的。”
之桃只是笑了笑,想要摸摸阿鬼,却像是想到什么,又收回了手。
阿鬼只觉得心头一酸,握起之桃的手,放到自己头上,哽咽着说道:“阿姐不脏……阿姐是最好的人了……呜哇哇!”
阿鬼大哭着把头埋进之桃怀里,心中无数次念着,“大叔,你快回来……”
终于,时节已入了春,枝头上抽出了绿芽。
院里的小菜脯,也种上了新鲜的菜,弟弟妹妹们也开心地在院里玩耍了。
而沈秋歌的身影,却未再出现在这个院中。
阿鬼去到红薯的坟头,给红薯祭上一把金黄色的陈麦子。
“红薯,星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