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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求君埋 白礼落下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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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看夕阳的好地方。
前方是千丈悬崖,背后是寸草不生。
他坐在悬崖上,看了很久,太阳还是没落下去。
忽然,他回过头,背后站了一个负剑男子。
他问道:“你是谁?”
“我叫白礼,是个杀手。”
他又问,“你要杀谁?”
白礼说道:“一个叫笙离的男人。”
他想了想,“那不就是我吗?”
白礼嗤笑一声,“杀手既然告诉了你他的名字,当然就是要杀你。”
于是笙离便不再看白礼,回过头望着夕阳,“你能再等等吗?”
“等什么?”
“等夕阳落下,我打算自杀,到时候就不用劳烦你动手了。”
白礼摇了摇头,“这不行,我必须亲手杀死你。”
“为什么?”
“我是杀手,我得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笙离笑道:“你骗我,杀手应该无所不用其极。”
“好吧,其实是这样,如果不是亲手杀了你,我就领不到赏银。”
笙离点了点头,“那好,那你等等我,夕阳落下的时候,你就杀了我。”
白礼挑了挑眉,“我凭什么要等你。”
“如果你不等我,我现在就跳下去,你就杀不了我了。”
白礼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
笙离说道:“等夕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你就从背后一剑刺进我的心脏,记得要是在肩以下五寸,剑要横刺,否则没法一击毙命。”
白礼说道:“我知道你曾经也是个杀手,不过你要知道,我是个比你更好的杀手。”
“你说得对,一个好的杀手不应该自寻短见。”
“那你是为什么?”
笙离答非所问,“我听过你的名字,年纪轻轻就上了杀手榜前五,现在已经杀人无数,很厉害。”
白礼哈哈大笑,“别这样夸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厉害,但现在我只想了断自己。”
“你怎么这么狂,开始让我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笙离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了。
白礼淡淡说道:“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丝余晖了。”
白礼转身欲走,又顿了顿,“还有,我杀人喜欢割喉。”
哪怕要杀的人背对着他。
笙离坐在悬崖上,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丝余晖消失,笙离一头栽下悬崖。
白礼来自半月湖,一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半月湖什么都有,女人,金钱,美酒,还有一颗颗上好的头颅。
无论是谁,只要肯付钱,半月湖都是欢迎的。
无论杀谁,只要肯付钱,半月湖都是接单的。
“笙离是你杀的?”
来者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往往都是蛇蝎心肠。
一个老头嘿嘿笑道:“可不就是他吗?剑术高超,杀人手法一流,收费公道,可是咱们半月湖的金牌杀手嘞。”
白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女人,“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认识笙离。”
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没有预兆地提起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么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有故事的。
女人轻笑不语。
白礼又说道:“我猜,你不是来找我杀人的,你是来杀我的。”
女人说道:“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杀你?”
白礼大笑,“你杀不了我,谁也杀不了我,江湖中没有人能杀得了我!”
此刻女人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一个疯子。
女人拿出一个钱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子。
老头收起钱袋,笑得很猥琐,“白礼,你好好招待这位客人,我先去账房记账了。”
白礼眼中根本没有老头,所以此时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淡淡一笑,“小女子名叫柳絮,柳树飘絮的柳絮。”
白礼忽的又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说吧,你要杀谁。”
柳絮问道:“你是否谁都敢杀,谁都肯杀?”
白礼嗤笑一声,“杀手便是如此,老人,小孩,没有杀不得的,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很好,接下来我要你,一月灭一户。”
白礼双眼微眯,“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柳絮唇角微扬,“如何?你不敢,是吗?”
白礼舔了舔嘴唇,“我喜欢。”
罗霖如今年逾四十,一杆长枪出神入化,已多年未逢敌手。
罗霖早些年行侠仗义,走遍大江南北,广交天下豪杰。
如今娶妻生子后,方知落叶归根才最难得。
“罗老大,专门给你留的猪腿肉,提回去吧。”
杀猪的喊住来干完活计来买菜的罗霖。
罗霖如今住在小镇,就像是一个最质朴的农家汉子,白日去码头干活,罢了到菜市买菜回家做饭。
但谁都知道,流寇四起的如今,小镇得以安稳,全仗着罗霖坐镇。
虽然罗霖行事朴素,待人随和,但大家都愿意真心喊一声罗老大。
罗霖呵呵笑道:“谢了李叔,多少钱?”
杀猪的摆了摆手,“一点猪肉值啥钱?”
罗霖摇头,“这哪行,谁做生意也不容易。”
杀猪的架不住罗霖客气,笑吟吟地收下钱,又问道:“你家媳妇啥时候生?到时候得送你家一只猪大腿,罗老大你可不能拒绝。”
谈起自家媳妇,罗霖脸上就泛起了抑不住的笑意,“快了快了,就个把月了。”
罗霖媳妇是小镇上的大美人,当年一眼相中途径此地的罗霖,一意孤行嫁给罗霖。
从此洗衣做饭,织衣带娃,没有过一丝怨言,反倒是乐得如此。
罗霖刚进家门,大儿子就扑进罗霖怀里咯咯笑着,也不管罗霖干完活后的一身尘土。
罗霖媳妇也笑着走来,虽已是三十多的年纪,但还是貌美如花,没有一点岁月留下的痕迹。
“先去洗洗吧,我来做饭。”
罗霖拉起媳妇的手,“你身怀六甲,还是好好休息,做饭的差事,交给为夫就好了。”
罗霖儿子扯了扯罗霖衣角,“爹爹,我也可以做饭!”
罗霖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满满的笑意,“乖儿子,先生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
罗霖儿子瞬间拉下一张苦脸,乖乖进了屋子去。
罗霖揽着媳妇的腰,两人也向屋里走去。
罗霖媳妇又说道:“对了,有一封你的信寄来,你先看看去吧。”
罗霖疑惑地道:“谁寄的?”
罗霖在久居异地,很少和当年朋友联系。
罗霖媳妇摇了摇头,“我也没看过,不过好像是从襄州寄来的。”
若说襄州罗霖认识的人,便只有襄阳王家了。
襄阳王家亦算是江湖名门,其家主王大雷喜爱结交江湖游侠,常常接济一些落魄侠子。
罗霖年轻时闯荡江湖亦有落魄之时,便是承蒙王大雷相助,又被悉心传授武艺,若非王大雷相助,也没有罗霖的今天。
罗霖还记得王大雷的闺女,当年对自己也有些许情愫,王大雷也有意将之许配给罗霖,奈何罗霖年少气盛,志在四方,所以未曾结缘。
罗霖将媳妇扶进卧室,拿着信到客厅观看,越看眉头越紧,脸色越差。
最后,罗霖一声轻叹,将信收起。
柳絮如今就住在半月湖旁一处别院,是半月湖少有的较为清净的处所。
白礼也不知柳絮到底有多少钱,竟能在半月湖这个销金窟长住。
白礼来见柳絮,从不喜走正门,也不喜白日里来,每每以轻功跃进庭院,却每次都能遇到柳絮一人月下独斟。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喝酒?”
柳絮轻笑,“你是不是从不饮酒?”
杀手是从不喝酒的,但白礼不一样,白礼也不管柳絮,径自从柳絮手中夺下酒杯,一饮而尽。
柳絮不语,只是换了个酒杯,继续喝。
“我已经帮你杀了九户人家。”
“我也付了足够多的酬劳给半月湖。”
“不够。”
“不够?”
白礼的脸贴近柳絮,“半月湖的酬劳够了,但我的还不够。”
柳絮不露声色地稍退了一些,“那你想要什么?”
白礼盯着柳絮的眼睛,“我要你。”
柳絮面无表情,“你的酒量是否太差了些,喝一杯就醉了吗。”
白礼退回身子,“既然你给不了我要的酬劳,那你的任务,就去找别人吧。”
柳絮咬了咬唇,“你可是半月湖的杀手,我可是给半月湖付了钱。”
白礼冷笑道:“你说得没错,半月湖做生意童叟无欺,可你觉得,你用半月湖就压得了我吗?”
“你到底想怎样。”
“今晚我要在这儿睡。”
柳絮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白礼看着柳絮这般模样,突然笑得很开心,“我就喜欢你这个表情。”
柳絮也恢复了平时的淡定,“你若是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
“那我先去睡了。”白礼说罢,便不管柳絮如何作想,径自走进了房间。
柳絮独坐了半响,犹豫着走进卧室,白礼就躺在床上。
柳絮轻轻地走近,她很惊讶,白礼不过进到房间一会,却已经睡得很熟。
柳絮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掀开了白礼的被子,只见白礼胸前被血染得一片赤红。
柳絮这才明白,原来白礼也并非是真无敌。
柳絮当初叫白礼一月灭一户,前八户人家不过是些富商之流,而上一户人家却是江湖名门王家。
以一己之力,灭掉整个王家,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却做到了。
他当然应该会负伤,她却没有想过。
可是,他为什么不去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反而却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柳絮摇了摇头,不愿作他想,只是长袖下紧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涂有蛇毒,只要柳絮此时在白礼脖子上轻轻一划,白礼转瞬间就能毙命。
可是,柳絮却犹豫了,“他一定是在试探我,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机会。”
柳絮心中这般想,说服了自己。
罗霖早已听说过半月湖的大名,但却是第一次来。
负责“谈生意”的老头问他,想杀什么人。
罗霖说道:“襄阳王家,是谁灭的。”
老头笑道:“客人,咱们半月湖虽然是不讲人情的地方,但也没有把自家杀手的命挂出来卖的规矩。”
罗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只想知道,花钱杀王家的是什么人。”
老头笑了笑,谁都知道,半月湖是没有帮客人隐瞒身份的规矩,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可以。
这也是半月湖声名狼藉,但却仍有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原因。
“敢花钱买王家的命,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罗霖长枪杵地,“不用劳烦半月湖动手,我自己来。”
老头看了看罗霖的长枪,想了想,“想替王家报仇,想必是受过王家家主王大雷的恩惠,使枪,如果老头我没猜错,客人应是大名鼎鼎的‘长枪客’罗霖吧。”
罗霖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长枪客的威名,老头十年前就已有耳闻,只是半月湖的规矩……嘿嘿。”
罗霖沉默着拿出一袋银两放到桌上。
老头看了看钱袋,没有动作。
罗霖皱了皱眉,“怎么,半月湖不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吗?”
老头点了点头,“客人说得没错,只是……得加钱。”
罗霖咬了咬牙,拿起钱袋起身就走。
“等等。”
罗霖停下脚步。
老头说道:“半月湖收的也不仅仅是钱,收命也是可以的。”
罗霖默了默,说道:“我绝不可能替你们半月湖杀人。”
老头呵呵笑了笑,“并不会让你杀不该杀的人,只是有需要的话,帮半月湖清理一下叛徒即可。”
罗霖皱了皱眉头。
老头继续说道:“半月湖的杀手也有很多不听话的,半月湖只想求财,而有的杀手却太肆无忌惮,若是给半月湖惹上了麻烦,自然是需要给个交待的。”
笙离,就是上一个被清理的叛徒。
而下一个会是谁,老头隐隐约约也已经有所预测。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太过严苛的要求,罗霖本也是铲奸除恶的侠客,杀恶人本就没有心理负担。
可是,罗霖仍不会答应,罗霖的枪是直的,杀人,同样也不会曲。
罗霖正欲拒绝,却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老头,你是打算对付我吧。”
罗霖闻声望去,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门外灯光昏暗的栅栏处。
罗霖皱了皱眉,男子所在之处,本应是自己目光所能及的范围,可是罗霖却不知道男子是何时来的。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白礼,你越矩了。”
杀手不得窃听生意内容。
白礼并未理会老头,只是看向了罗霖,“王家,是我灭的。”
罗霖是个朴实的汉子,寡言随和,但此时罗霖的眼神,却顿时变得比刀子更锋利。
白礼摸了摸怀间剑柄,同样看着罗霖。
老头拍了拍手,淡淡说道:“半月湖内,不见血。”
白礼的手离开了剑柄,“半月湖的规矩,真是不少。”白礼说罢便离去。
老头看向罗霖,“现在你懂老头我的意思了吧,这笔生意怎么样?”
罗霖摇了摇头,自顾离去。
两人先后离去,老头却笑了出来,“月黑风高夜,真是个好日子。”
罗霖走着走着,停在了林间。
不多时,白礼的身影也出现了。
两人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很多结果,从见面时就注定了。
白礼突然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让我杀王家的人是谁。”
罗霖眼中露出疑惑。
白礼却笑了,“如果我现在不说,你就该没命听了。”
罗霖没有说话,甚至脸上不显怒色。
白礼自顾说道:“她是个女人,心肠比蛇蝎还毒,好端端地,买我灭了九户人家,加起来大概也有差不多两百口人吧。”
罗霖此时脸上才出现明显的怒意。
“杀人很简单,但杀人太多也挺累,偏偏这个女人却毫无反应,应该说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女吧。”
罗霖握着长枪的手指已经开始变白,这是因为握得太用力。
“可是我觉得,我却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女魔头了,我怎么给你说这个……唔,大概是因为你就要死了吧。”
罗霖再止不住怒火,怒喝一声“畜牲”,便提枪向白礼袭来。
白礼还兀自说着,“这个女人挺神秘的,查不到过往,查不到来历,只有个柳絮的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
罗霖一枪劈来,白礼剑仍未拔,只是后退躲过。
“你一定要知道,我白礼,是真无敌。”
罗霖又是一□□向白礼,然而白礼不闪不夺,反而向罗霖迎去。
只见一道如闪电般的亮光闪过,白礼已站在罗霖身后。
“最后告诉你一句,入我白礼三尺之内,神魔不论,绝无活口。”
白礼话毕,鲜血才从罗霖喉咙里喷出。
在罗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罗霖已经来不及想,为什么白礼的剑那么快,快到罗霖还未看清白礼的剑是何模样。
罗霖只是想到了妻子的脸,儿子的脸,或许,还有未曾诞下的,不知是女儿还是儿子的脸。
白礼此时的模样,就是一个恶魔。
无论他和笙离交谈时表现得多风趣,无论他受伤面对柳絮时有多脆弱,但只有此时,才是他白礼真正的模样。
白礼去到柳絮的别院时,柳絮正在翻看着一本小册子。
看到白礼的身影,柳絮合上册子,放到身后。
虽然只瞥见一眼,但白礼还是清晰地看见册子封面上的名称,《太平录》。
柳絮看了白礼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你又受伤了?”
白礼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是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白礼的剑很快,但并非是天生就这么快。
白礼过去练剑的日子里,每日都会练习拔剑一千次,直至每次拔剑,都能使全身的气力融入到剑中,便是所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白礼杀掉罗霖,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却是全身一同发力,以至于伤口再次裂开。
柳絮叹了口气,“去房里躺下吧,我给你换药。”
好像从前几日的那晚起,柳絮对白礼的态度便有了变化,不再那么平淡,也不再泾渭分明。
白礼看着柳絮替自己包扎胸前的伤口,突然问道:“你现在还想杀我吗?”
柳絮手上动作顿了顿,望着白礼笑道:“你觉得我一开始就想杀你,那现在我就还是想杀你。”
白礼托住柳絮脸颊,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真能杀掉我,那我也会在之前先杀掉你。”
柳絮退后两步,“伤口包扎好了,你可以走了。”
白礼也不多说,自顾穿上衣服。
柳絮又说道:“下一个你该杀的人,我决定好了。”
白礼看了看柳絮,“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
白礼说过,他要报酬,他要的报酬就是她。
柳絮点了点头,“我只需要你再杀一个人,杀掉他,我就是你的了。”
“好,一言为定。”
“我要你,杀死半月湖的那个老头。”
“好,我答应你,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柳絮怔了怔,“你知道那个老头是什么人吗?”
“看起来只是个跑堂的,但其实是半月湖的主人。”
柳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这样做……值得吗?”
白礼看着柳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白礼,就是无法无天。”
白礼突然揉了揉柳絮的头发,“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想要的人就一定要得到,哪怕你是带着毒刺。”
柳絮看着白礼离开的背影,理了理头发,喃喃道:“真是个疯子……可惜,就要死了。”
“杀人王”白礼的名字,此时已经响彻了江湖。
而罗霖之死,也被江湖中人所知。
世人皆说,罗霖为报旧恩,哪怕不敌白礼,也慷慨赴死,是条汉子。
“九户人家,两百余人,再加一位罗兄弟,这人当真没有人性吗?”
一桌悬刀负剑的江湖人,坐在酒楼中,探讨着白礼的罪行。
不如说,白礼如今已是所有江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话之人,乃一魁梧汉子,名叫周桐,使的兵器与罗霖一样,同是长枪。
“玄明剑”吴砚邦说道:“周兄弟所言甚是,若非不是在《太平录》上看见这孽畜之名,尚不知世间竟有如此杀神。”
又有一人说道:“唉,可惜这‘杀人王’白礼杀人从不留活口,至今我等也不知晓其所在和模样,否则我司徒长明第一个不放过他!”
周桐说道:“却也不是,至少我等知道这厮是半月湖之人,可惜半月湖势大,并非我等几人能抗衡。”
吴砚邦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白衣男子,“沈兄弟,你怎么说?”
那一直沉默着的白衣男子,此时抬起了头来。
此人腰间别着一把狭刀,眸子说不出的清澈,自有一身正气。
“《太平录》,是我沈秋歌所提议,让世人有苦皆可述,让世间有恶皆可除,既然《太平录》上留下了此人的名字,那沈某定当负责到底。”
“可是……”
沈秋歌抬了抬手,“白礼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半月湖确实难敌,但并非不可敌。”
“沈某今日约三位前来,并非只是想与各位对白礼口诛笔伐一番,而是定要为江湖除这一害。”
三人互相望了望,皆坚定地点了点头,“沈兄弟,你说怎么办,我等义不容辞。”
沈秋歌说道:“沈某孤家寡人一个,年纪又尚轻,对半月湖实是束手无策,所以沈某只能依靠三位。”
“沈某想请吴兄回玄明剑派,司徒兄回司徒家,周兄则到威远镖局,请族中长辈出面,与半月湖相谈。”
“与半月湖为敌,实是太难,但有三个江湖名门出面,想必半月湖也愿意息事宁人,说出白礼所在。”
周桐想了想说道:“我威远镖局,虽走镖为生,但正气仍是不缺的,想必镖局中没人会反对。”
吴砚邦、司徒长明二人也纷纷附和。
周桐又道:“可我等怎么说也是名门正派,若对白礼群起而攻之,难免会污了名声,若单打独斗,不怕说句难听的,这白礼怕是世间难寻敌手……”
吴砚邦拍桌喝道:“这白礼杀人如麻,毫无人性,何须与他讲甚道义!”
沈秋歌拍了拍吴砚邦肩膀,“吴兄稍安勿躁,周兄所讲并非没有道理,不若这样,便先由沈某打头阵,若是沈某不敌,再论群攻。”
“这……我等知晓沈兄武功高强,可这白礼……”
沈秋歌轻笑道:“先试试,若是不敌,沈某自当以保命要紧。”
走出酒楼,沈秋歌才长呼一口气,实际上这样太过正式的交谈,沈秋歌十分不适,但如今即有了些许名声,这些总是在所难免。
白礼与半月湖那老头独坐在阁楼上,老头为白礼斟上一杯酒。
“你来半月湖有多久了?”
“五年吧。”
“这五年,半月湖可有克扣你一丝赏银,可有强迫你做一点你不愿做的事。”
白礼摇了摇头,“没有,对我可算得上是十分容忍,也给我看了不少半月湖的秘籍。”
老头呵呵笑了笑,“那你在半月湖待得可还舒心?”
“要什么有什么,当然是舒心。”
“这么说,半月湖勉强还是算对得起你了。”
“对我很好。”
老头点了点头,拿出一封白色帖子递给白礼,“你看看。”
白礼随意翻了翻,便扔回到桌上。
老头便自顾说道:“玄明剑派,威远镖局,司徒世家,此外还有几个名门世家连合施压,让我半月湖把你交出去。”
白礼嗤笑一声,“所以呢?你们打算把我交出去?”
老头摇了摇头,“我半月湖一直声名狼藉,但只有一条底线从未变过,就是绝不把杀手的命用来做交易。”
“老头子也对你说句实在话,你杀心太重,你若继续这样下去,早晚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你给半月湖惹上了麻烦,老头子也想过尽早除掉你,但现在事已至此,就不是清理门户的问题了。”
“半月湖保不了你,但也绝不害你,你尽早离开这里吧,半月湖自会对各帮派给出交待。”
白礼低着头想了想,“我倒是没想到,你个老头倒还没那么讨厌。”
“呵呵,老头子自知不是什么好人,但好歹这辈子做了人,做人终归就要有个底线不是。”
白礼突然笑了,“这句话说得老有道理了。”
老头也跟着笑,而老头的笑容却就从此定格了。
鲜血从喉咙中潺潺流出,老头至死也不明白,白礼为何杀他,又是怎样出的剑。
白礼喝下之前老头替他斟的那杯酒,起身,“老头子啊,做人应该有底线,但偏偏有的人就没有底线……就是我。”
佛讲阿修罗,天人之资,有天人之福,而无天人之德,好兴风作浪,无有自制,是为恶。应如是也。
沈秋歌本以为,只有玄明剑派三家会来,却没想到足足有十余个江湖势力派人前来讨伐“杀人王”白礼。
周桐、吴砚邦、司徒长明三人走到沈秋歌身前,周桐说道:“我家总镖头说,武林已有几十年未曾出过‘杀人王’白礼这种祸害了,这种祸害,就该武林同道一同诛杀,扬武林正气。”
也就是因此,在三家连合之下,便又有许多正派同来。
司徒长明拍了拍沈秋歌肩膀,“沈兄,江湖道义这个担子,总是要江湖人一同来担的。”
沈秋歌笑了笑,见得如此一江湖,当真是他沈秋歌之幸。
沈秋歌看了看另一边掌门、家主所在之处,问道:“半月湖还没有答应吗?”
吴砚邦也疑惑道:“帖子已发出多时了,却没见半月湖的人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女人缓缓走来。
柳絮从半月湖内出来,看到如此大的阵仗,满意地笑了笑。
“你是何人?”玄明派一长老朗声问道。
柳絮作了个揖,唇角微扬,“小女子柳絮,是为帮各位而来的。”
吴砚邦轻声说道:“我一看这女人就不会是什么好人。”
有人突然说道:“我知道这女人,我打听过,就是这女人雇白礼行凶!”
一时间,便有无数利器指向柳絮。
柳絮不紧不慢地说道:“小女子既然来了,自然就不怕各位动手,只是半月湖这么大,反而是各位,不怕白礼逃了去吗?”
“哼!我等已向半月湖递了帖子,难道半月湖还敢放白礼逃了不成!”
“各位若是想靠半月湖,怕已是靠不住了,半月湖的主人在半柱香时间前,已被白礼杀了。”
一瞬间众人鸦雀无声,转瞬又变得嘈杂不堪。
“这白礼当真是个疯子吗?着了魔吧!居然杀了半月湖的主人!”
“这时候他不仅不想着逃命,反而还继续杀人,此人定是阿修罗转世啊!”
“这时候半月湖肯定是群龙无首了,这下想捉白礼可就难了!”
“各位稍安勿躁!”司徒家主以内力发声,将喧哗之声压下。
司徒家主看向柳絮,“你想说什么。”
柳絮笑了笑,“此时半月湖的主人死了,几位有威望的杀头都想夺权,怕是没人愿意在这时候出卖自己人,来白白帮助各位。”
“那你又能做什么。”
“小女子想请各位退去。”
沈秋歌远远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好像很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
柳絮却又开口了,“小女子这里有一副地图,我会引白礼去到这个地方,劳烦各位在那里埋伏好稍等片刻。”
“我们该如何信你?”
“除了信我,各位还能怎么样呢?况且,小女子也没有骗各位的理由。”
司徒家主却又说道:“看来你是很想白礼死了。”
“各位当然应该看得出来。”
“可是我们不仅想要杀白礼,你这个罪魁祸首,我等也不想放过,柳姑娘你说如何是好呢?”
司徒家主是一副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模样,开口却是想要柳絮自己割下自己的人头。
周桐戳了戳司徒长明,“这是你爹吧?”
司徒长明点了点头。
“你爹……真厉害。”
司徒长明笑了笑,“司徒家人,皆是如此。”
周桐汗颜。
此时柳絮看着司徒家主,答道:“自然是各看本事,司徒家主你说呢?”
司徒家主深深看了一眼半月湖,“那我等便静候柳姑娘佳音了。”
柳絮回到别院,白礼正在自己包扎伤口。
若说白礼的弱点,便是受伤之后不得动武了。
白礼的剑本就是集全身气力而出,才得以快如闪电,如今伤势未愈,又再次出手,伤口又有越发严重之势。
柳絮叹了口气,接过白礼手中的药,“笨手笨脚的,包扎个伤口都做不好。”
白礼静静地看着柳絮的脸庞。
“我们该走了,那些名门正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攻进半月湖了。”
白礼笑道,“不急,我刚从老头子那里拿了壶酒来,你陪我喝一杯吧。”
柳絮看着白礼,“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死吗?”
柳絮想了想,“或许有的人活着,真就是为了死吧。”
白礼去桌边倒上两杯酒,递过一杯给柳絮,“我照你说的,杀了老头子,现在你是我的了,这杯酒,我们喝交杯酒。”
柳絮瞪大了眼睛,“你这时候还……”
“我就喜欢你这表情,像个小女人,赶紧喝,咱们不是还要逃命吗?”
柳絮以为这杯酒会很难咽下去,但酒到嘴边却发现,她自己心里却没有抗拒。
白礼摸了摸柳絮的脸颊,“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办婚礼去。”
柳絮笑了笑,“好,跟我走。”
这条路,白礼走过。
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白礼是去杀人。
白礼想了想,当时已经是快要到夕阳落下的时候。
白礼抬头看了看,现在离傍晚少说还有一个时辰。
“白礼,后面有一个人。”
白礼转身看去,是一个身穿白衣,腰佩狭刀的男子。
白礼对柳絮说道:“你去前面等着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柳絮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又回头看了看白礼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再见。”
沈秋歌看着面前的男子,很年轻,和自己一般大小。
沈秋歌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变成一个作恶多端的杀神。
白礼问沈秋歌:“就你一个人吗?”
沈秋歌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试试,如果单打独斗胜了你,那么你死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不甘心了。”
白礼愣了愣,他一向看人很准,所以他看得出,面前这人说的话并不是挑衅,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为他考虑。
白礼叹了一口气,“真是让人苦恼啊,你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白礼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秋歌。”
白礼愣了愣,而后只是说道:“名字不错,但愿你的刀法也不错。”
沈秋歌说道:“我只有一刀。”
白礼笑道:“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只有一剑。”
沈秋歌眼中泛起一种奇异的光芒,“很好!”
沈秋歌的刀,没有人看懂过,所以许多人只知道沈秋歌的刀法好,武功高,却不知道好在哪里,高在哪里。
一个高手,总是想要有人懂自己的,那么便就会没有那么寂寞。
沈秋歌此时知道,就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他一定懂自己。
哪怕下一刻就要分生死,沈秋歌也觉得有种由衷的高兴。
沈秋歌拔出了刀,一把质朴的狭刀。
白礼没有拔剑,因为他拔剑时最快。
沈秋歌一步步向白礼走去,白礼就站在原地,等沈秋歌的那一刀。
沈秋歌没有感受到一丝剑意,也从白礼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威胁,这让沈秋歌压力很大。
因为他不知道白礼会在何时拔剑,也不知道白礼的剑是什么样的剑。
但沈秋歌没有打算退缩,他仍一步步向白礼走去,只是步子变得越来越小,这说明沈秋歌精神越发集中。
三尺,沈秋歌正要出刀,但沈秋歌脚步刚要落下,便突然觉得一阵腥风血雨铺面而来。
这是杀神的领域,哪怕再进一丝一毫,也必死无疑。
沈秋歌退了一步,看向白礼,两人同时问道:“三尺?”
沈秋歌沉默地点了点头,“入你三尺,死的人会是我吧。”
白礼没有说话。
沈秋歌清澈的眸子,再一次望向白礼那双冷冽的清眸,“我想试试。”
白礼点了点头,“好。”
沈秋歌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一步入杀域。
步子还未落下,“镗!”一声清响,却又震耳欲聋。
一道如电般的光芒掠过,沈秋歌手上已没了刀,而白礼手上还握着剑。
沈秋歌的刀落地,刺进土地,“我输了,你动手吧。”
白礼收剑入鞘,“你输了,我也没赢,如果不是在拔剑时杀掉你,就太可惜你这样一个对手了。”
“我该去找我的女人了,再见,但愿这个狠心的女人在等我吧。”
若不是刀剑相击,两人或许会双双丧命,而此刻就算沈秋歌丢了刀,也算不得白礼赢了。
沈秋歌能懂白礼,但沈秋歌也知道,这一招的比试,他就是输了。
沈秋歌捡起刀,合刀入鞘,深深看了一眼白礼的背影,“再见……”
可是沈秋歌也知道,他和这个可怕的对手,已经再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白礼看了看天色,天色尚早,离夕阳西下还有一段时间。
而白礼一路向前走去,也没有看见“他的”女人。
“唉,女人啊。”
白礼一路走着,走到了笙离呆过的那个悬崖。
白礼坐在笙离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想象着当初他杀笙离的时候,笙离会是在想着什么。
白礼想了想,笙离当时可能就只是在看夕阳吧,现在也没有夕阳可看,他怎么能知道笙离想什么呢?
“白礼,束手就擒吧。”
前方是悬崖,背后是敌人,这倒是和笙离当初一样。
白礼回头看了看,人挺多,看起来也不太好对付,或者说,完全没法对付。
白礼终究是人,不是神,司徒家主,玄明掌门,这些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白礼一己之力终究是对付不过来的。
而且,白礼胸前,已经是殷红一片。
之前杀老头子的时候,就加重了伤势,刚才又和沈秋歌对了一招,白礼此时已经连以内力止血都做不到了。
白礼已经能感受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了,而众人也能看见白礼的伤。
白礼看着天上,只是轻声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夕阳……”
司徒家主说道:“夕阳是很美,不过要想让这么多人等你看夕阳,恐怕是没人愿意的。”
玄明掌门皱了皱眉头,“杀人王,你若是再不束手就擒,我等便也只好无礼了。”
白礼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不肯等,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那么大度。”
但白礼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天空,感受着失血带来的眩晕。
“白礼!”
玄明掌门又喊了一声,却只见白礼一头栽下了悬崖。
山间的鸟儿,也在此刻纷纷震翼而起,似在告知,一位杀神的逝世。
柳絮走在林间,看着群鸟飞起,喃喃道:“白礼……你真的就死了吗?”
柳絮感受到脸上一阵清凉,摸了摸,才发觉自己流了泪。
“嗯,他死了。”
沈秋歌出现在了柳絮面前,眼神如同柳絮一般悲伤。
柳絮笑了出来,“那就好……那就好……”
笑着笑着,柳絮口中溢出了黑色的血。
柳絮想起了白礼和她喝的交杯酒,“总说我是个狠心的女人……”
他说,他帮她杀够了人,她就是他的人了。
他说,他就是喜欢,她像个小女人的表情。
他说,喝了交杯酒,之后找个地方办婚礼。
现在,哪怕是在地狱,他也要让她履行承诺。
柳絮看着沈秋歌,“你看……他不也同样是个狠心的男人吗……也好……”
柳絮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沈秋歌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清澈的眸中,流露出难掩的哀伤。
沈秋歌抬起头,现在,能看见夕阳了。
只是,想看夕阳的人,却已经死了。
江湖啊,原来是这么悲伤,见得如此一江湖,也不知是幸非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