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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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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兴殿。
宣兴殿是宣国皇宫中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类似于皇帝的书房。贺如致依着喜好命人在房中点起龙涎香,方砚立在殿中,又离那巨大的鎏金香炉很近,只觉得香气扑鼻,平白生了几分厌烦之感。
贺如致将方砚的奏章细细看了一遍,冷笑道:“南夷异动,封锁消息,朕的两个弟弟,这是要谋权篡位,还是要自立为王啊?”
方砚垂眸望着地面,没有说话。
因为刚刚下朝的缘故,方砚还穿着一身厚重繁琐的官袍,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一如他沉重的心事。
贺如致不开口时,他心思百转千回不知这位皇帝会有什么反应,现在贺如致说了话,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贺如致合上奏章,看向从他看奏章开始就沉默到现在的方砚:“方相,此事你觉得该如何?”
方砚这才抬起眼看着贺如致,缓缓说:“回陛下。依臣拙见,明地里,此事宜静不宜动。”
一阵短暂的沉默。
年轻帝王不怒自威的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方砚,而方砚岿然不动,平静温和地迎上帝王一双锐利的眼。
片刻后,贺如致勾起唇,笑道:“方砚,你可真是合朕的心思。”他面上一派愉悦,“霖王和召王这些年势力见长,礼部户部那些跟了父皇一世的老臣皆是他二人的党羽,一个个防备着朕如防贼一般。”
户部掌管国库,朝廷的银钱调度都由户部调配,这些年表面上看不出半分错处,其实是因为老臣把控,贺如致的手伸不到户部内部去。时间一长,这也成了贺如致的心病。
毕竟,要狼子野心者守着金山银山而不动半两银钱,就好像是叫好色之徒遇上绝色献媚却坐怀不乱一般,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贺如致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隐隐有锋芒:“朕忍了他们三年,若是他们安分守己便罢了。如今他们既然不把朕放在眼里,朕也不必再顾及兄弟情分。”他站起身走到方砚面前,伸手按在方砚的肩上,沉声道:“方砚,此事还需你尽心筹谋。”
方砚微勾唇角,拂袖行礼:“臣领旨。”
过了两日,季庭告知方砚,召王借着经商的由头,命陈千川将一队南夷商人放进琅城。陈千川暗中派探子打探,发现这商队并无异常,只是领头的那人与琅城太守章述来往密切,交易了几箱锦缎。
这商队拿着召王的令牌,陈千川一个小小守将不好多加查探,但又觉得奇怪,便派亲信连夜把加急的密信送到了宣京。
方砚抚平那封书信边角处的皱褶,陷入了沉思。
随后那天的朝堂上,工部上奏,说是江南连日阴雨,十二郡城的河堤不稳,请求朝廷拨款修缮河堤。
贺如致皱眉思索了一下,然后笑意盈盈问候了一下年过半百的户部尚书:“姚尚书,朕记得,您的老家便在江南吧?此次江南十二郡城皆有难,不知国库有多少银两可以拿出来修缮河堤啊?”
姚老尚书皮笑肉不笑地咬咬牙,在贺如致几番连哄带吓的话中百般不愿意地同意了三万两白银的支出。
其间刚说出三万两的数目时召王也曾试图插嘴,但他刚要说话,方砚就凑巧似的站出来,施施然道了声陛下英明。
贺如致笑了几声,显然龙颜大悦:“银两数目巨大,既如此,此次就让方相亲自押送修缮款至江南吧。”
那边召王有些沉不住气,都已经站在了殿中央准备反驳,谁料方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跪下领了旨。
召王突兀地站了片刻,恨恨地瞪了面色平静的方砚好几眼,最后一甩袖站回了原位。霖王淡淡扫了方砚一眼,便目光深沉地移开了视线。
方砚就当没看见。
入了夜,没了日光,宣京才从酷暑中解脱出来,晚风带来了久违的凉意。
钻进宣兴殿的一缕清风顽皮地摇了摇桌上明亮的烛火,贺如致放下手里工部的那份奏章将烛台移得远了些,道:“来人。”
有个小太监应声推开门,尖细着嗓子唯唯诺诺道:“陛下有何吩咐?”
贺如致打量了一会儿纤瘦的小太监,声音不辨喜怒:“永安呢?”
小太监连忙福了福身:“永安公公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这才让奴才替他一会儿。陛下有何吩咐,奴才一定尽心竭力。”
“吃错东西?”
见小太监诚惶诚恐地点着头,贺如致也没再追问,只说:“那就你来服侍吧。茶凉了,换杯热的来。”
小太监连声应是,畏手畏脚走过去端起绘着龙纹的茶杯,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桌上摊开的奏章上流连了一圈,最后瞧见贺如致正闭目养神,便轻轻退了下去。
檀木门被轻声关上,贺如致缓缓睁开眼,眸中杀意乍起,又瞬间消散开来,只剩一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瞳。
相府中,杜若正忙前忙后替方砚收拾着行囊。
她一心只当方砚要出远门,话里话外都是叮嘱方砚要照顾好自己,方宇烨却看得更深。他心里觉得此行艰难,但看着杜若脸上藏不住的担忧一时又开不了口,怕会更让她忧心。
方砚看得分明。
他坐到方宇烨身旁,倒了杯温热的茶递到方宇烨手里,放轻声音道:“父亲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都心有定数。”
方宇烨握住温热的茶杯,情绪莫辨,只微微颔首:“去吧。”
第二天一早,在宣京城还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辰,浩浩荡荡的运银车队便井然有序地出了城。
方砚就坐在队中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里,耳边是车轮与路上的石子摩擦声和众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探身掀起车帘的一角,正赶上前边骏马上一身劲装的年轻小将转过头来,他一看见方砚,便弯起眉眼露出一口与肤色形成巨大反差的白牙。
方砚忍不住笑骂道:“臭小子,还不好好骑马。”
小将闻言乖乖转回头去,他挥鞭策马,爽朗不羁的清脆笑声很是放肆地传了老远:“知道了!方砚哥!”
随队的士兵听见小将的笑声纷纷起哄,原本严肃的队伍一下子人声鼎沸,不知是哪个士兵扯着嗓子喊道:“小将军,这还没抱得美人归呢,就和大人称兄道弟这么亲热了啊?”
那俊俏小将循声望向多话的士兵,恶狠狠地一甩手里的马鞭,可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雷厉风行,英姿飒爽。若非那顽皮的神色太过熟悉,方砚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人竟是半年前那个被面具吓得屁滚尿流的小胖子韩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