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
-
浩荡的队伍紧赶慢赶一路南行,在出发第四日的傍晚到了初平郡。
初平郡是江南十二郡中最大的一个,城中有水量丰沛的平江支流穿城而过,与只在城外几里的另一条支流汇合,是名副其实的水城。
最近江南的阴雨天气绵绵不绝,雨水下的多,平江也跟着不太平。
至于上书请求拨款修缮河堤一事,也正是初平郡守李穆的主意。
负责运送银两的劳工加上随从护卫一共几百人,李穆提前命人收拾了驿馆,撑着伞在细雨中等了半个时辰,总算在城门等来了方砚一行人。
方砚掀起车窗的帘子,对那个带着亲切面容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李伯父,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安好?”
眼前眉眼含笑的俊俏公子和脑海里十年前眸光清澈的小男孩渐渐重叠,李穆不由得也笑起来:“承蒙方小丞相惦念。我已将驿馆收拾好了,方小丞相,快请吧。”
进了城后,李穆亲自将方砚一行人迎到驿馆安顿下来才告辞离开。
韩呈明跟着方砚走到二楼的客房门口,他只顾低头看路,一只脚还没迈进门槛就猝不及防撞在了方砚身上。他呲牙咧嘴揉着撞疼的鼻梁,总算是抬起了头来:“方砚哥,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他一抬头,就看见房间里笑意盈盈的女子放下手里的茶杯小跑过来,还听见她向方砚唤了声“哥”。
韩呈明半年多没见过方姝了。
半年不见,她可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啊。韩呈明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欢呼雀跃,跃跃欲试,试图说话……
然而现实里他只敢偷偷瞄她几眼,又因为自己身上穿着的是紧身的劲装没有宽大的衣袖,他的手指便下意识攥紧了方砚的袖子。
没想到方姝能跟来,方砚又惊又喜又无奈又担心,他想伸手去摸摸方姝的头,一抬手才发觉韩呈明仿佛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正攥着自己的袖子。
于是他只好放弃了这个动作,转而佯怒道:“阿姝,你怎么来了?宣京到初平郡这么远,父亲母亲知道吗?”
从小到大方砚从没有生气的时候。方姝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原本明媚灿烂的一张脸一下子垮了,她扁了扁嘴,声音里带上几分哭腔:“哥……”
“方砚哥!”韩呈明见她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都要碎了,连忙拽了拽方砚:“你别生气,阿姝肯定也是太担忧你了,这才跟过来的。”
方姝羞羞答答瞟了韩呈明一眼,怯怯地拉住方砚的手:“哥,我知错了,娘亲说你要出这么久的远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方砚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你是放心不下我,还是想见呈明?阿姝,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运银队伍由韩呈明带四百押送兵士随同,是你软磨硬泡去问的韩老将军吧?”
被说中心事,方姝瞬间转变成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韩呈明身边搂住他的手臂:“我哥真聪明。”
佳人在侧,韩呈明脸红到了耳朵根,却目不斜视地看着方砚:“方砚哥,那我去找人给阿姝收拾一间客房。”
方砚打心眼里有些受不了,就索性把他们推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入夜。
方砚把灯罩扣在明亮的烛火上,伸手推开窗,凉风习习,过耳的仍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身便衣的李穆坐在方砚对面,提起茶壶给方砚添了一杯热茶,笑道:“大公子尝尝,上好的普洱。近日阴雨连绵,初平郡格外的阴冷,喝些热茶去去寒也是好的。”
方砚抿了一口:“茶香浓厚,经久不散,确实是好茶。驿馆里备了这么好的茶,是阿砚让伯父费心了。”
李穆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你我忘年之交,这些不过是尽地主之谊罢了。”
他这样一说,倒是让方砚回想起了和李穆的过往。
十年前,方砚还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子。他架不住方姝连连恳求,便答应偷偷带她去街上吃喝玩乐一番。在去听风楼的路上,他们就在一家小客栈门口遇见了李穆。
那时赶上科举放榜,李穆当时将近而立之年,三四次科举都没能中第,诚然那次也不例外。他身上没有了银两,店家不许他再蹭吃蹭喝,就把他随身的一块白玉佩扣下,连人带细软将他扔出了客栈。他想抢回玉佩,可店家不仅不听他理论还打了他一顿。
恰巧方姝又是个爱凑热闹的,她拉着方砚挤进围观的人群看了一会儿,见李穆说不过又打不过只得坐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样子属实凄惨,忍不住愤恨地握紧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和方砚咬耳朵:“哥,那些人真坏!这伯伯被欺负得好可怜!”
热闹没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李穆垂着头颓唐地坐在地上,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只小手,那手不算大,堪堪握着他的玉佩晃了两下。
他愕然抬头。
倒也不算抬头,面前的小男孩个头不高,李穆只需要直起身子就能与他对视。而那个怯生生躲在男孩身后的小姑娘更矮,个子才到小男孩的肩膀。
小男孩生得白皙,一双眼睛清澈透亮:“伯父,这是您的东西。”
李穆愣愣地接过。受人恩惠对他而言本就是一件别扭的事,何况给他恩情的还是这样两个小孩子。他攥着玉佩思索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说一句谢谢,小男孩倒是先说话了:“伯父,我听旁人说您是外乡人,久居宣京,四次也未中举,是真有此事吗?”
事实如此,不由反驳。被人猝不及防揭了短,李穆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男孩视若无睹:“既如此,依我看,伯父倒也不必费心读书考取功名。书卷古籍浩如烟海,若迟迟不得满腹经纶之法,此路不通,倒不如另寻他途。”
他嗓音稚嫩,说起话来倒是有板有眼一派老成。李穆忍不住答道:“确实,我定不下心,没有读书的性子。可是……老家的未婚妻子说,若我不能考取功名,便不愿嫁给我……”
小男孩忍不住皱起眉,小脸上一闪而过几分凝重神色,又说:“连我都知道男子当有顶天立地之志,伯父七尺男儿,生来难道所求只是一位妻子吗?”他解下腰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碧玉云纹佩放到李穆手里,牵起小姑娘的手,道了句:“我今日没有多余的银子了,这块玉还能值些钱,我与妹妹还有事,就先走了。”
两个小孩子渐行渐远,那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挥挥小手糯糯地说了声“伯伯再见”。
李穆到底还是没有典当了那块玉佩,一路坎坷回到老家,才发现未婚妻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万念俱灰了一阵子后他进了当地的县衙做一个小小的文差,由于为人勤勉,又因为是贫苦出身颇能体恤民意,几年来他也终于平步青云,坐上了江南最大的初平郡城的郡守之位。
直到去年他入京述职,回初平郡的路上偶遇了位相识的大人返回宣京,那人瞧着他随身携带的那块碧玉云纹佩眼熟,一番交谈后他才知道当年的小男孩就是丞相大公子,方砚。
李穆回郡后急忙写了封信,附上碧玉佩送到宣京相府,一别经年,他与方砚却仍在信中相谈甚欢,自此便互引为忘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