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
-
晚膳过后,方姝闲来无事,便领着贴身侍女去庭院里给桃树浇水。
方宇烨栽的这几棵小苗不太争气,今年春天虽抽了芽,只是可惜连一朵花儿也没开。一团团绿叶长得却是茂盛,没有满园春色倒也凑了个满园翠绿。
方姝蹲在桃树底下一棵棵浇了水,站起身来便偶然瞧见一个侍女端着一盘点心匆匆忙忙路过。她认得那是杜若院里的侍女春枝,一时心生好奇,忍不住唤道:“春枝,你过来一下。”
春枝吓了一跳,见是方姝,才小跑过来长叹了一口气道:“大小姐,你可要吓坏奴婢了。”
“你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吓坏的?”方姝笑嘻嘻地弹了一下小侍女的额头,又故作凶狠地问:“你这个嘴馋的丫头,是不是偷拿了点心回去做夜宵?”
春枝瞪大了眼睛,委委屈屈将方姝望着:“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是大公子要我送些糕点到他那里去,我才去厨房要的。”
盘子里的糕点精致,是方姝最爱吃的桂花糕。方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伸手拿过盘子,对两个侍女挥挥手:“我去给我哥送点心,你们先回去吧。”
灯火通明,长夜寂静。
方姝的声音扰乱了安谧的气氛,清脆地响在方砚门外:“哥!我进来啦!”
方砚当即从书案后站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方姝的动作快,只能看着方姝轻车熟路推开门,然后不出他所料地愣在了门口。
床上安然酣睡的那人对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觉,她看看洛洄窝在被子里安宁俊俏的脸,又看看方砚,手里还端着那盘桂花糕,一时进退两难:“哥……你……”
方砚快步走过去连拖带拽把方姝拉到门外,随后从外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方姝笑也不是哭也不对,一双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砚:“他不是……不是你的客人吗?中午我来送饭菜,他就在你房里……怎么现在……”
怎么现在还躺到床上去了?
再说了,那好像是个男人吧?
“阿姝,你听我解释。”方砚觉得突然头都疼了起来,他皱着眉还没说出话,就看见方姝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为平静,然后透出了几分暧昧的神色。
如果一个表情是一种颜色,那在这一瞬,方姝这张小脸属实色彩纷呈。
方砚直看得脊背生寒:“?”
方姝一副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用手肘捅了捅他,低声说:“怪不得这么多年也不见你与哪家千金亲近,原来如此……哥,我都明白。”
方砚一颗心忐忑不安地悬了起来,问:“你明白什么了?”
“哥,你喜欢男人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和父亲母亲说的。”方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只是你可要小心些,不要被美色迷惑了。”
……还真是开明的很。
方砚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你想什么呢?我与他只是……君子之交。他今日太疲累了,我才让他在我房里歇息的。”
方姝惊了:“啊?”
她思索一下,又说:“我怎么不记得你认识这么一个人啊?中午我见过他,面生的很。”
方砚心说她要是面熟一个地府的鬼差,那才叫奇怪。他伸手接过那盘桂花糕,揉揉方姝的头,柔声道:“别多想了,回去歇息吧。”
方砚端着桂花糕回到房里时,洛洄正坐在他的书案后,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桌上的卷宗。
浅绿色的碧玉簪被扔在桌上,他索性连发也不束了,墨发绸缎般披散着,听见开门声便抬眸看了方砚一眼:“那丫头来找你?”
方砚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方姝:“她是我妹妹。”他把糕点放在洛洄面前,“准备了些点心,我妹妹平日里很喜欢,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洛洄拈起一块瞧了瞧,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你也喜欢吃这个?”
方砚笑了笑:“还好。你尝尝?”
洛洄继续默不作声地打量手里的糕点。他看得很仔细,直到方砚觉得那块糕点都要被他盯出一个洞来,他才赏脸似的咬了一小口:“还好。”
方砚:“……”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自己被模仿了。
似乎是歇息够了,洛洄只咬了一口就把糕点扔回了盘子里,随意地站起身:“地府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即使方砚早就习以为常,心里却难免还是生出几分失落。他拿起桌上的玉簪递给洛洄,面色如常,笑容温和:“既然是要务在身,我也不便多留。”
何况留也留不住。
洛洄点点头,接过玉簪在手里掂了一下,突然问:“你有没有金子银子之类的东西?”
方砚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他,疑惑道:“我随身还带了些银子。你……要买什么东西不成?”
“买个人情。”洛洄接过钱袋,顺手把那根玉簪塞到了方砚手里,“就算是我跟你换的。”
“那你用什么束发?”
洛洄将钱袋放进袖中,四处环顾了一下,不以为意地指了指窗外那棵大槐树:“那棵树怎么也有几百年了,劳烦你砍个枝条做个木簪,下次我来,给我就是了。”
夜色笼罩下,那棵大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满树的槐花,雪白的一片,清风拂过时仿佛老天向人间摇落了一树的零碎月光。
飘渺烟雾之下,深不见底的河水缓缓淌过。河中央偶然跳出一条鱼儿,还没等看清模样品类便又坠入了水里。
水花四溅,奏出叮咚一声,却不清澈,似一声饱含苦楚的呜咽,惊起岸边血红的彼岸花丛中几只不知栖息了多久的乌鸦。
洛洄缓缓从远处走来,在河岸边走了几步,忽的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就微低了头去看。
是河中的鱼,却又不像是鱼。
那东西是鱼儿的身形,却生了张缩小版的人面,两只恨意凌冽的眼睛诡异地凸在扁平的脸上,一口尖牙正死死咬住洛洄的衣摆。它拼命摆动着鱼身,试图把洛洄拖下河去。
洛洄面无表情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说:“忘川里这么多食恨,你是本大人见过最丑的一个。”
那条食恨鱼闻声松了口,转头就扎进了忘川河水里,动作之消极疲懒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洛洄拎起自己的衣摆,见衣角被那条堪称忘川最丑的食恨的口水湿了一大片,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松动些,露出了几分嫌弃神色。
他站在原处直接脱下了带着口水的外衫,连带着袖中方砚的钱袋,一起动作利落地扔到了旁边茂密的花丛里。
“谁啊?!什么东西敢朝你祖宗头上乱扔?”
被砸中的花丛动了动,本想睡个安稳觉却被砸了个正着的胡白一声暴喝站起身来,拎着墨色的衣袍用愤恨的表情猝不及防与洛洄冰冷的目光碰了个巧。
“啪”一声,是钱袋砸在胡白脚上的声音。
胡白余光瞟见几颗从钱袋里滚出来的闪闪发亮的碎银子,立即从善如流地把洛洄的衣服抱在怀里,谄媚道:“祖宗,您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