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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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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京地处北方,与江南不同,宣京的七月上旬,正是烈日当空的炎热时候。
自从辞官后调养了一段时日,方宇烨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早上杜若为他束发时偶然看见那近乎白了一半的青丝,便忍不住鼻子一酸要掉下眼泪来。
方宇烨出身贫寒,父亲早逝,是方老夫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孤儿寡母不知受尽了多少委屈。那年科举放榜,杜若偷偷跑出家门去街上凑热闹,一眼便钟情于白马上那个眼含热泪,却笑容明朗的状元郎。
她打探到他的名字,又日日蹲守在他的住处。她不肯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叫阿若,跟在他身后,常常学着他的模样细心照顾方老夫人的起居,起初还吓到了方宇烨。一来二去两人熟稔起来,杜若才肯告诉他,自己是杜若,是名门望族杜家的女儿。
状元郎沉默了一会儿,执起她的手,红着脸庄重地说:“你是皎皎明珠,我只不过是一个穷酸读书人,你我相识一场,是我高攀。可是若你愿意,我真希望…能高攀你一生。”
那时候方老夫人扶着门框立在门口,慈祥地望着她,揶揄道:“若儿,你若是答应了他,便该改口叫我一声娘了。”
杜若害羞地跑过去扶住老夫人,甜甜地开口叫了声娘。
现在老夫人走了,方宇烨的天好像塌了一半,杜若的心也跟着悬在了半空里,飘飘荡荡没个着落。
她将那半头的白发看在眼里,才意识到岁月易逝,要自己叫一声娘的和蔼老人走了,曾经那个打马而过的俊朗少年陪她走过半生,也慢慢老了。
这样逐渐苍老的两个人彼此搀扶着走了半辈子,她原本不怕生老病死,可方砚刚入仕途,方姝天真烂漫,一双儿女的前途未卜,又亲眼看着方老夫人撒手人寰,她现在竟是十分的怕了。
方宇烨披散着发,察觉到杜若停下了动作,便柔声问:“若儿,怎么了?”
杜若赶忙眨了眨眼,回答:“没有……我就是在想,不知道阿砚在干什么。”
书房里。
刚刚下朝不久,方砚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桌案上堆积成一座小山的卷宗,疲倦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任职这几个月以来还算平静,一无内忧,二无外患,除了丞相的事务繁杂,他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接手以外,一切好像都在步入正轨。
有敲门声响起:“公子。”
方砚抬起眼:“进来。”
小厮推开门,站在门口行了个礼,说:“公子,兵部尚书季大人来了,说是要见你。”
“季庭?”方砚倒是愣了一下,才道,“让他进来。”
季庭和方宇烨同是侍奉了两朝天子的老臣,和方家向来交好。方砚参政以来多多少少和他有过几次交集,可他这还是第一回亲自登门拜访。
方砚直觉里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季庭与方砚寒暄了一番,便自觉坐在了方砚下首处。
论年龄,论辈分,方砚也该叫他一声前辈。是以他并没有坐在原位,而是端了杯茶盏递给季庭,顺便坐在了季庭旁边。
季庭欣慰地点点头:“砚公子还是礼数周全。”
方砚笑笑:“季前辈过奖了。不知前辈登门,阿砚有失远迎,还希望前辈不要怪罪才是。”
“我们这些老臣和你父亲是多年挚友了,不谈这些不实在的。”季庭摆摆手,正色道:“我此次来,是同你商量一下召王的事。”
方砚喝茶的动作一顿:“召王?”
先帝在时,将宣国的南方边境及周边几座城池划分给了召王做封地。边境外是南夷的地盘,南夷人虽然风格粗犷,生性好战,但对先帝的铁血手腕倒是还算惧怕,安分守己了许多年。
先帝驾崩之后的三年中,南夷王庭内部谋逆,南夷忙着处理内政,打打杀杀损失了不少精兵强将。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南夷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季庭压低声音,道:“边境琅城,是最靠近南夷领土的城池。守城的将军叫陈千川,这小子年轻有为,与你差不多大,与我还有两分交情在。今天我收到他传来的消息,说是南夷异动,他上报召王迟迟没有回信,这才私下找到了我这儿。”
“南夷……”
方砚沉吟片刻,道:“霖王和召王向来串通一气,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知道这次要耍什么手段。狼子野心,绝不可置之不理。此事事关重大,依我看应该与陈将军说,要他略过召王,一有异常直接与您汇报。前辈,若是有召王的把柄,我们行事才能更方便。”
送季庭离府已经是午后的事了。
方砚清早上朝时走得匆忙没吃早饭,等他和季庭谈完话,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竟也错过了午膳的时分。
见他没去一起用膳,杜若倒是派人催了他,可一听说他有公务在身,便也没有打扰,让方姝盯着些,等方砚忙完了便及时给他送些饭菜去。
可见有一个好妹妹是多么重要。
方砚循着饭香踏进屋里,本以为能看见活蹦乱跳的方姝,却没成想看见了窝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的洛洄。
洛洄闻声抬眼看他,神色平淡:“回来了?”
饭香萦绕在鼻端,洛洄就闲适得猫儿一般窝在那里,稀松平常地跟他打招呼。
方砚只觉得这场景格外美好,偌大的相府,从前他自认为是与父母阿姝共同的家,如今却在这间屋子里,让他有了一种只属于自己的家的感觉。
方砚回身带上门,叹了口气:“大人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我还以为大人忘了我这个……挚友了呢。”
洛洄抬抬下巴,眼神瞟向桌上的饭菜:“就是我真忘了你,你一个凡人,也不至于忘了吃饭吧。”
“……我没有。”方砚坐到桌旁,问了句:“阿姝呢?这是她送来的吧?”
洛洄整个人都沉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半眯着眼“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拉了悠长的尾音。
方砚:“嗯?”
他才吃了几口饭,还等着洛洄的回答,等了许久没听见洛洄的声音,一转头才看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睡得一脸安逸踏实,仿佛天崩地裂也不能让他赏脸睁开眼睛看一看。
方砚默不作声接着吃饭,只是手里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洛洄这一觉可谓是睡得昏天暗地。方砚吃完了饭他没醒,方砚收拾了好杯盘狼藉他没醒,方砚拍他的脸拽他的衣袖他没醒,最后当方砚轻手轻脚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时,他不仅没醒,还舒服地在方砚怀里蹭了蹭。
方砚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血气方刚的少年脸一红手一抖,索性直接把洛洄摔在了床上。
“……”
这一摔属实不轻,洛洄懒懒地睁开眼睛,刚醒时的声音还有些低哑:“怎么,你要报复我?”
方砚一张脸红的像煮熟的虾米,表情却强作镇定,道:“我是在发慈悲,行善事。”
洛洄用写满了“不与你计较”的眼神瞥了方砚一眼,自顾自地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还背对着方砚打了个呵欠:“地府最近忙得很,你这地方还行,本大人勉强歇一会。”
他是个不规矩的鬼差,连带着方砚原本整整齐齐的床铺也变得凌乱了起来。方砚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只得亡羊补牢似的伸手扯平了褶皱不堪的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