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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方砚直到已经身在议政殿,凝固了一路的心思才逐渐活络了几分。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便都知道方宇烨辞官后,皇帝将这职位给了他的长子方砚。是以当方砚一身丞相官袍施施然立在那里,即使周围皆是陌生的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他也不担心没人认得自己。
      “阿砚!”
      方砚闻声转身,正瞧见一身古铜色盔甲的韩勋将军潇潇洒洒踏步而来:“我都听说了,宇烨操劳半辈子,如今可该好好歇歇了。”
      老将军笑得满脸褶皱,唾沫星子喷出好远,把武将的粗犷诠释了个淋漓尽致。方砚也不介意,拱手行了个礼,笑着答:“阿砚替父亲谢过老将军。许久不见,老将军可还安好?”
      从韩呈明从军以来,韩勋天天在鹰铁军驻地亲自坐阵,除了方老夫人去世第二天他曾到相府拜祭,方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安好安好,我硬朗着呢。”韩勋伸出手重重拍在方砚肩上,笑容一直也没收起来过,看得出是打心眼里的高兴,“这以后,就该叫你一句方小丞相了?”
      方砚无奈一笑。
      若不是皇帝到场,方砚觉得韩勋还能再与他聊上十天半个月。

      这是方砚第一次见到宣国皇帝的真容。
      这位宣国皇帝名贺如致,十九岁登基,三年来外抚蛮夷,内平朝政,又要防备着两个不安分的兄弟,宣国能有如今的和平景象,于这位年轻的帝王来说已是十分难得。
      他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龙袍不怒自威,缓缓抬手道了句众卿平身。
      方砚随着众人站起身来,这才抬起眼瞧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年纪轻轻的皇帝。
      他的相貌与年岁相符,皮肤白皙,剑眉微挑,高挺的鼻梁下那淡色的薄唇生得极漂亮,明明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一双眼睛里却藏着无底深渊般的深邃。
      他身形瘦弱而不单薄,端正地坐在龙椅上,像一柄上古的神剑,似乎注定就该生在杀伐果断的帝王家。
      贺如致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停在安静立在一众文官之首的方砚身上:“方丞相,初来乍到,可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方砚感受到许多目光针似的扎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来不及探寻的深沉心思。他垂下眸子向殿中央走了一步,向贺如致将君臣之礼行得一丝不苟:“回禀陛下,为我大宣尽责,为陛下分忧,是方家毕生职责。承蒙陛下厚爱,臣踌躇满志,并无不适之处。”
      贺如致微眯起眼睛,沉声道:“久闻砚公子端庄周正,有古君子之风。如今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方砚缓缓俯首:“陛下谬赞。”

      下朝后韩勋急着回鹰铁军营,和方砚打了个招呼便先走了。
      在朝中也没有什么熟人,拜别了韩老将军,方砚乐得清闲,索性一步步独自往宫外走去。
      他穿过弯弯绕绕的青石路,身边有时路过几个宫娥,虽不认得他的脸却认得那身官服,于是便纷纷对他行礼。有一两个胆大的行礼时还抬眼偷瞄他,脸上红得像日落时天边的晚霞。
      方砚目不斜视,微一点头算是回礼,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直到他在朱红高耸的宫墙拐角处转了个弯,一眼望见了不远处立在路中间的洛洄。
      他依旧不修边幅,依旧用那根万年不换的玉簪挽了个万年不变的错乱发髻,衣襟也松垮地敞开着,说他像个浪荡公子,又偏生有一副冷峻上乘的容貌,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修辞在这一个人身上凑齐了却出奇的赏心悦目。
      方砚刚要朝他走过去,就偶然发现洛洄身后走过来一队例行巡查的士兵。

      洛洄的穿着本就不似宫中的人,若是被士兵发现了,想必会出大/麻烦。他这样想着,心一下子无声地揪紧了。
      那边洛洄却没有什么动作,一队士兵仿佛没看见路中间无比显眼的黑衣人影,直直走过了他旁边,还纷纷冲方砚点头致意。
      方砚有些愣。
      洛洄忽的粲然一笑,冲他招了招手。

      方砚快步走过去,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呼吸都有些急促:“洛洄,你怎么……”
      他蓦然停住了话音。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洛洄是无常大人,有通天的法力,隐去自己的身形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一切不过都是自己跟着乱担心罢了。
      方砚垂着眸,轻声道:“我忘了,你是有法力的。”
      洛洄看着还有些青涩,个头才堪堪到自己眉高的少年,一时兴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现在想起,为时不晚。”
      无常大人的手如冰一般,方砚只觉得他指尖触碰的地方先是一凉,随后便不可控制地滚烫起来,从脸颊一路火烤似的烧到了耳根。
      四下无人,方砚下意识想拍开那人作乱的指尖,又怕没轻没重拍疼了他,最后便轻轻拿开洛洄的手,下意识地将那只手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皱着眉道:“很凉。”
      洛洄任由方砚握着自己的手,神色一点点变得深沉:“你父亲逼你来这里做官?”
      方砚又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他无意间摩挲着洛洄修长的手指,笑了笑:“这是我早已决意要做的事,和我父亲无关。”
      洛洄平淡地“哦”了一声,说:“我送你回去。”

      洛洄口中的“送”,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方砚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便已经身在自己的书房里了。
      “你……”
      方砚无语凝噎,只能暗自惊叹法术的神奇令他这个凡人大开眼界,他稳了稳飘忽的心神,问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要不要坐一会,喝杯茶?”
      洛洄倒也不推脱,大方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容平静地将方砚望着,说:“好。”
      方砚再一次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对留下洛洄抱太大希望。毕竟洛洄来去匆匆,神出鬼没,从来没有与他在一起共处过太久。
      难不成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连忙到书案前碰了碰早上入宫前婢女沏好了放到桌上的白瓷茶壶,意料之中地触到一片冰凉后,便准备唤婢女再上一壶热茶。
      洛洄及时将手指抵在唇边,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砚看在眼里,只得无奈地揉揉眉心,道:“我总不能让你喝凉的。”
      他今日几度因洛洄而方寸大乱,平日里恪守的仪容风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觉得在洛洄面前丢了脸,哪里还有半分的冷静自持。
      洛洄用手肘抵着椅子的扶手,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方砚,随意慵懒至极:“我也并非想喝茶,只是想多陪你坐一会儿。”
      方砚:“……什么?”
      说实在的,他好像忘了怎么呼吸了。
      洛洄一派理所应当的表情:“前几回忘了同你说,你很是合本大人的脾气,本大人愿引你为友。那珠子是我给你的信物,既然收了信物,便是我的友人。我今日空闲,想与友人一叙,有何不可?”
      方砚垂下手臂,勉强笑了笑:“大人恩典……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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