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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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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方老夫人去世后,丞相府的气氛一直都很压抑。方宇烨朝堂和家事两边倒,还好有方砚把家中的事帮衬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许多政务也有方砚从旁打理,让方宇烨夫妻二人都宽心不少。
方老夫人出殡前的夜,方家人一起为老夫人上了一次香。方砚亲自送方宇烨夫妻二人回了房,又劝走了方姝,便独自回到了灵堂。
前几日的那场大雨催出了更多的新绿,隐约还能听见小虫的鸣叫声时隐时现响在院子里。方砚端端正正跪在灵柩前边,往烧的正旺的火盆里又添了几张纸钱。
天气越来越暖和,哪怕在阵阵清风吹拂的厅堂里,火盆中鲜红的火舌遇着了黄纸,也一下子愉悦地窜了桌案一般高。
“靠得那么近,是当自己是水做的不成?”
低沉慵懒的声音响在方砚身后,他又惊又喜地一转头,正对上洛洄一双淡漠凉薄的眼。
洛洄缓步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火盆,那原本雀跃的火苗像是碰见了克星似的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火焰瑟瑟发抖地跳动着。
方砚抬头望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大人…你怎么来了?”
洛洄随意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拿起一张黄色的纸钱了无兴致地看了看,旋即冲厅堂内那个巨大的棺椁扬扬下巴,神情格外散漫放肆:“死的是什么人?”
“……是我祖母。”
“……”
洛洄收敛起肆意打量的目光,修长的手指翻飞在那张纸钱上,在方砚的注视中几下折出了一只小纸船,被洛洄摊在掌心递过来:“…抱歉。我在阴间混的久了,说话没什么忌讳。”
小纸船折叠得精巧,方砚珍之重之地接过,浅笑着摇摇头:“无妨。”
他偏头望着洛洄那张苍白俊俏的脸,见火光影影绰绰地映在那人脸上,与月色映衬下时仿若谪仙不同,也不似日落余晖时宛如天神,直给他添了几分温柔的意味,面若冰霜仿佛化了些,倒…更像是个凡人。
仿佛有一块千年万年的寒冰,在这春日里悄然融化成了条小溪,淙淙地漫过方砚的心。
两个字脱口而出:“洛洄。”
洛洄看向方砚,墨色的瞳孔中波涛翻涌。
方老夫人出殡后,丞相府的氛围着实低落了一阵子。
每每从正厅路过,方宇烨总是要默默在老夫人的灵位前站上一会儿。这天他一如往常站在灵位前,沉默了小半个时辰后,却突然把方砚叫到了身边。
“阿砚,为父老了。”
这话令方砚猝不及防,他沉吟了一下,凝视着方宇烨的背影思衬片刻,才说:“父亲不惑之年,何来老了这样一说?”
方宇烨轻笑道:“我知道你这孩子懂礼数。可是你我父子间,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十八岁中状元,二十岁入朝为官,原本只是寒门出身的一个吏部侍郎,受先帝赏识,才在先帝麾下做了丞相。先帝驾崩后,又辅佐如今的陛下三年,两朝天子两朝臣。”
二十三年宦海沉浮,其中多少艰难险阻,最终不过一句两朝天子两朝臣。
方砚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默不作声。
“你祖母去了,我无心公务,便与陛下上书,请求辞去这个丞相,可陛下不允。”方宇烨背对着方砚,声音透露着无限的疲惫,“先帝驾崩前命我保皇权安稳,我依着先帝的遗诏尽力辅佐陛下,如今陛下不肯放我辞归,也是担心朝中霖王、召王党羽趁机发难。”
先帝的子嗣并不算极为单薄,育有四位皇子和两位公主。
只是大皇子重疾在身无以为继,当今陛下则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李氏诞下的二皇子,也是先帝所立的太子。三皇子被封霖王,与四皇子召王同气连枝,一直暗中与当今陛下针锋相对。
若是先帝在时,皇子之间相争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方砚垂着眸子,道:“陛下继位已有三年了。”
方宇烨冷笑一声,说出的话轻飘飘四散在风里。
“狼子野心,可是久积弥厚。”
按照方宇烨的意思,方砚对老夫人的灵位行了大礼。
虽然他也不清楚方宇烨的用意。
但是方宇烨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望着老夫人的灵位,缓缓说:“阿砚,今日拜了你祖母,是愿她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你平安。我已是江郎才尽,力不从心,自会向陛下举荐,让你接替我入朝为官,辅佐陛下。”
方砚皱起眉头。
这本是情理之中。文韬武略浸淫多年,身为高官之子,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路。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方宇烨似是觉察到了他的心思:“阿砚,官场凶险,可先帝遗命,分明是将方家绑在了朝廷……”他闭上眼,道了声:“是为父累了,为父想退缩了。阿砚,我对不住你。”
方砚笑着摇摇头:“为陛下效力,为父亲分忧,本就是阿砚分内的事。阿砚心中有数,也知晓分寸。”
少年的模样俊朗无双,方宇烨从方砚小时候看到如今,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看不厌倦,何况又是那么懂事,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的孩子。
为人父母一回,方宇烨又何尝不想再扛上几年,换方砚潇洒自在地过一段平常富家公子的日子。若非母亲逝世,他已无心官场险恶,若非自己操劳半生,身子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这宫廷风云他方家已无法全身而退……
可先帝有命,要他方家在有生之年,保住宣国的皇权安稳。
他纵使再厌倦,也不能拿整个方家做赌注。
似乎皇帝只是需要有一个方家人在身边辅佐,并不在乎是谁一般,方宇烨在又一次请辞后举荐方砚,皇帝挽留了几句就准了他的请求,命方砚第二日便入朝参政。
贴身太监永安公公到相府宣旨时,官职也交代了个清楚,子承父业,官居丞相。
第二日一大早,方砚换上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官袍,拜别父母,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杜若扶着方宇烨在相府门口站了许久,见他一直凝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出声劝慰道:“宇烨,这儿风大,我们回去吧。”
“若儿。”方宇烨握住杜若的手,眼角似有一滴浑浊的泪,“阿砚是新臣,陛下尚且不了解阿砚的性情就委以重任,朝中那么多老臣尚在,要他坐百官之首的位置,这……无异于捧杀啊。”
杜若轻轻靠在方宇烨的肩上,柔声道:“你是看着阿砚长大的,这孩子心思活络,最是聪慧,不会有什么事的。”她握了握他的手,面上绽出一抹笑来,“你操劳了半辈子,攒了许多老毛病。如今好不容易抽身了,便好生歇着,安心调养。阿砚无论如何也是相府的嫡子,想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他心里早就有数。阿砚长大了,前路纵使坎坷,你我也该放下心,让他自己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