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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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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宅院的后巷,慈眉善目的老说书先生捋着长胡子,笑眯眯地拦住了洛洄的去路。
洛洄凉凉瞥他一眼,闪身自顾自地迈步。
老先生连忙追上前拽住洛洄的衣袖,道:“大人,别急着走啊,要不老朽给你说一段儿?”
今天怎么总有人拽自己的袖子?
洛洄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那老先生惊呼一声,随着洛洄的力道转了个圈儿就突然变化成了衣衫残破的小乞丐。
他拨开额头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灵动狡黠的眼睛笑眯眯望着洛洄:“我不过是多拿了些他的钱财,大人你可倒好,连本带利的给他送回去了。”
“你一个鬼差,要凡人钱财做什么?”洛洄伸手拍在小乞丐的肩上,略一用力,眼前人就又变化成了一团浓雾。
雾中有个男人胡乱挥手把周身的雾气拍散,随后扁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洛洄:“大人,我就是开个玩笑。”
男人一身简单至极的白衣,只是衣襟处用红线粗略地描了个与洛洄腰带上同样的花儿,身姿俊逸,面如冠玉,再加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少年郎。
可是洛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眸中隐约添了些复杂神色,淡声道:“胡白,多谢你。”
胡白愣了一下,旋即没心没肺地挥挥手,笑得明朗肆意,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来,虽不是却胜似一个不曾沾染半分世俗的干净少年:“这有什么。大人你知道我喜欢亮的东西,什么银子金子的,下次得了这样的宝贝,送我就是了。”
方砚最近不出府了。
他前些日子总三番五次地跑出去,其实也是无端听信了那说书先生的话,抱了几分渺茫的希冀,想着若真能找到恶鬼作祟的地方,或许还能再看见无常大人一眼。
凡人与鬼差原本殊途,他本想着此生能与那人有惊鸿一瞥的缘分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却不曾想还会与他有交集。
幸福来得有些突然。以至于那日在那宅子中一遇,方砚连自己怎么回的家都记不真切,只知道自己一路紧握着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握得手指都僵硬了也不愿松开。
他生怕这是一场梦。与那如月色般皎洁的人有关的一切,他都患得患失,觉得是一场幻梦。
毕竟动凡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一颗凡心对着镜花水月怦然而动,满心的情意浮萍般漂泊浪迹,却无处无人可做寄托。
如今有了洛洄给的那颗珠子,方砚就像是定下了心,也不必再四处乱跑了。
更何况方老夫人,也就是方砚的祖母,老人家熬过了冬天,却在阳春三月一病不起,身子骨越来越弱了起来。
老人家一生和气待人,到了晚年便开始吃斋念佛,闲暇时方砚方姝总会一起去看看老人家,直说祖母精神好的很,是长命百岁的福相,常把老人家逗得合不拢嘴。
算来,今年方老夫人也是七十岁的年纪了。方砚记得年节时方宇烨还曾计划着,等到五月老夫人生辰,要为老夫人办个风光的寿宴。
方砚刚要推开祖母的房门,就正迎上方姝端着一盘点心急匆匆地出来,她不看路,险些撞到方砚身上去,好在方砚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看见是自己的哥哥,方姝才缓过神,回身小心翼翼关上门,转头喏喏道:“哥……祖母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最终滚落在点心上,溅起一朵泪花,“宫里派了太医过来,开了药方,可是都不管用。”
方砚伸手替方姝擦掉眼泪,柔声细语地说:“阿姝乖,不哭。你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我进去瞧瞧祖母。”
房内昏暗,充斥着一股药汤的味道。
老人家病了之后不喜人多,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婢女伺候。此时见了方砚,老人家索性也挥退了婢女,躺在床上伸手示意他过去。
“祖母。”方砚跪在方老夫人床边,握住她干枯苍老的手,笑容温和,“祖母不是最爱吃阿姝做的点心么?要不要我再让阿姝拿过来?”
老人家摇摇头,眼中目光温柔,尽是慈爱之意:“阿砚,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你去同宇烨说,叫他不要再费心思求医问药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只是等不到…看着我的阿砚成家立业了。”
方砚笑得愈发温柔,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祖母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这孩子,从小就知礼数,明进退,是个稳重的好孩子。”方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在方砚脸上停驻了一会儿,又说:“方家有宇烨和你在,又有若儿和阿姝帮衬着,我放心。”
天边有如墨的云滚滚而来,方砚从祖母房中出来时,一滴豆大的雨点也砸在了地面上。
他下意识伸手抚上心口,隔着锦袍布料上好的触感,那颗珠子微沁着些许凉意。
今年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刚刚入夜,窗外的雨声不仅没减退,反而愈演愈烈,好像老天压抑了太久,恨不得宣泄个痛快。
方老夫人就在这一个雨夜闭上了眼睛。
灵堂就设在丞相府的大厅。灯火通明的厅堂内,方宇烨披麻戴孝跪在棺前,杜若红着眼圈陪在他身边,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勉强还能给彼此一些温度。
方砚和方姝原本跪在后边,见方姝抽泣个不停,方砚担心她冷,便过去挨着她跪下来,伸手把她揽到自己怀里,用脊背挡住了厅外阵阵的凉风。
他跪得笔直,哪怕怀里搂着哭得战栗的方姝,那姿势也标准得很。毕竟丞相大公子的礼节,是连宫里教礼数最严苛的嬷嬷都赞不绝口的。
丞相府经了这一夜的变故,第二天一早,消息在宣京上下便传开了。
在灵前守了一夜,虽然得了皇帝免于上朝的恩典,只是第二日难免又迎来送往了许多前来拜祭慰问的同僚,方宇烨坐在灵堂旁边的椅上,仿佛一下子沧桑了十几岁。
方砚端了碗热汤放在方宇烨手边,劝道:“父亲,您累了一夜了,现下还算清闲,便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守着。”
热汤香气袅袅,方宇烨闻着味道便知道是出自杜若的手。杜若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昨夜陪他跪了一晚上,早上又为他亲手做了羹汤,想必是辛苦极了。
方宇烨端起汤碗,隔着朦胧的雾气,看见方砚穿着孝衣,低垂着眉眼,安静地立在他几步远的距离,除了眼下有些乌青,周身上下竟没有半分不妥帖不合气度的地方。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儿,仿佛一杆风雨也不能摧折撼动的修竹,端的是从容不迫的君子之风。
有时候方宇烨也会暗自思量,自己一生为官,先帝驾崩,新帝继位,他在两位天子身前为臣多年也没能练出这样的气度,到底是何德何能,才让自己有了这样出类拔萃的一个孩子。
他喝下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拍了拍方砚的肩膀,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