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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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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初融,丞相府的院子里零零星星地冒出了些绿色的小草嫩芽来。
天气越来越暖,府里众人的衣裳也逐渐单薄了许多。方姝不提,方砚与方宇烨夫妻二人也不说,但谁都知道,韩呈明已经从军整一个月了。方砚最后一次见他时身上裹了件大麾还有些冷,现在那件大麾早已被侍女收起来了。
若要说哪里特殊,便是方宇烨不知从哪位同僚那儿要来了几株桃树苗,挑了个晴朗的下午指挥着几个佣人忙前忙后地栽在庭院里,栽完了又嫌那树苗光秃秃的不好看,一次也没再关心过它们的长势,打定了要它们恣意生长的念头。
一切都一如平常,除了方砚。
他这几天忙得很,平时要读书习武,一有空了便出府去,也不带侍卫随从,常常要许久才能回来。
方宇烨勤于政务,杜若忙着心疼自家夫君,两人只道是儿子光明磊落不会做什么坏事,便也由他去了。方姝倒是上心,只是缠着问了好几回都会发生这样的情景:
方姝:“哥,你最近…”
方砚:“阿姝,你前两天说要绣一条绢帕,等再见到呈明时要送给他,现在绣好了吗?”
方姝:“没有……可是,哥…”
方砚:“那就快去绣吧。”
如此反复了几次,方姝终于知道了是他的私事不好过问,也只得悻悻作罢。
毕竟那条绢帕也确实还没有绣好。
宣京城的西北角有座落魄了许久的宅子。
这宅子不算大,只是寻常人家住的大小,在偌大的宣京城,这样的宅子比比皆是,一个比一个的不起眼。有落魄的流浪乞丐无处可去,便会挑这样的偏僻居所容身。
只是这座宅子不同。它过于僻静荒废,门口的台阶上生了一人高的杂草,刚过寒冬,那杂草呈一片的枯黄,看起来似乎从建成就没有人踏足过。
周围也有几处荒废了的屋子,比它还要残破不堪许多,里面却零零散散聚集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相比之下,这宅子就更为冷清可怜了些。
“公子,就是这儿了。”
衣衫残破的小男孩儿抬手指了指那座宅子,一双眼睛藏在几绺乱蓬蓬搭在额头的头发后边,瞧不真切,只能让人看见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这里……当真闹鬼?”方砚负手而立,上上下下将宅子打量了个遍,又将目光投向了引他来这地方的小乞丐。
“当然。不然那么多人,怎么放着这大宅子不住,偏要去破屋子里挤着?”小乞丐用脚蹭了蹭地,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耐烦,“听说这儿原本是一个官老爷养小妾的别院,那小妾怀了身孕,被官老爷的正房知道以后,硬是逼着官老爷派人把她勒死了。一尸两命,这地方阴气可重的很。”他说完这些话,冲方砚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又道:“你让我带你来这么晦气的地方,也该给点报酬吧。”
方砚瞥他一眼,嘴角噙了一抹笑,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随意地一抬手就扔到他怀里:“那是自然。”
方砚独自推开宅子的大门,抬步迈过门槛,隐隐约约从枯萎的众多杂草中窥见一条路,便拨开挡路的枯草,极为艰难地走到了房屋门口。
青石的回廊蜿蜒曲折地从正厅通到后院,方砚绕了一圈,最后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压抑的吱呀声,春日的阳光从门口大张旗鼓地洒进黑暗的屋内,在地上勾勒出方砚的影子,与被微风吹起的灰尘混在一起,似是惊动了一场原本安逸的梦。
方砚踏进屋内,只见屋里已经没有什么生活用物,只有两把木椅随意放置在一张檀木桌两旁,内室还剩下一张空床,藕粉色的床幔破了几个大洞,萎靡不振地垂在洒了几盒胭脂的地上,证明着这里曾住过一位姑娘。
方砚回身关上门,拉过一张木椅,见还算干净,便不甚在意地在窗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头逐渐要落了下去,方砚端庄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仿佛就要与这屋子一同沉默在余晖里。
静。连风声也没有。
那床幔却突然缓缓动了起来。
布料与地面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地响在屋里,由远及近,轻缓的呼吸抚过方砚的脸,他微微皱起眉,终于在一声凄厉的女子叫喊中睁开了眼。
方砚的视线在眼前那袭墨色的衣袍上凝住了一瞬,随后缓缓掠过绘着不知名的花卉的腰带,微敞着的衣襟,白皙的锁骨,一路移到那张阔别已久的脸上。
那人微低着头,余晖似乎格外偏爱他,锦上添花地落在那人本就如画的眉眼上,一时仿佛连岁月都噤了声,在他眼中恋恋不舍地停了脚步。
方砚看得眼眶有些酸,喉头微动,轻轻道了句:“……无常大人。”
无常大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后退一步将整个人都落在没有光的地方,才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在虚空中拎出一团人形的白影,语气平淡:“你不是世家子弟?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路过,便进来看看。”方砚站起身,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跌宕起伏的心绪,拱手冲无常大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无常大人。”
无常大人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抖了抖手腕,那团白影便嘶吼着消散在了空中。
方砚心头一紧,总觉得无常大人转眼就会消失似的,便下意识地上前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大人……”
那身衣袍用的料子极好,方砚攥在手里甚至觉得是握了一朵云般柔顺。他怕极了这也如云雾一般飘忽不定的人再次消失不见,于是无论那人用怎样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他也装作视而不见不肯放手。
“大人,能否同我说些话?”
无常大人颇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却点了点头。
方砚理了理思绪,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汗,面上则是一片平静理智:“我…姓方名砚,仔细想来,我与大人也算有两面之缘,大人今日又救我一命,此等恩情,我必会报答。只是…还未请教大人的名讳。”
无常大人只是看着他,淡淡地反问:“度化怨鬼是本大人职责所在,谈不上恩情。再说,一个名讳而已,何须在意?”
方砚面不改色,一双眼中目光灼灼:“大人既然不在意,告诉我又有何妨?”
光影重叠,方砚站在余晖的阳光里,镀上了金黄色的轮廓。无常大人则隐在晦暗中,一双似在寒冰中淬炼过的眼瞳没什么情绪,他的目光擦过方砚紧攥着的自己的衣袖,忽的便笑了。
方砚还没来得及读懂这莫名的笑容的含义,便看见无常大人扔给他一个物件。他松了抓着那人衣袖的手下意识地一接,瞧见手里那沉甸甸的分明是自己扔给那小乞丐的钱袋。
无常大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利落,方砚追寻不得,只好颇有些失落地打开了自己的钱袋,却瞧见那其中除了自己的银两还多了颗核桃大小的血红色珠子,在光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方砚将珠子摊在掌心,在最后的一缕阳光下把珠子中两个蝇头小字看了个分明——
洛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