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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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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京地处宣国北部,春天总是来得迟缓许多。
丞相府的仆人打扫了一夜才把昨日的雪清理干净,空庭清冷,方砚立在方宇烨的书房门前,得了屋内人的允许才踏进房去。他回身轻轻带上了门,假装没听见自家父亲掩饰的轻咳也没看见自家娘亲羞涩微红的脸颊,俯身行礼道:“父亲,母亲。”
他话音还没落,那边杜若便迎上来扶起他,轻声细语地责怪起来:“阿砚,娘说了多少次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她握住方砚的手,回过头又嗔怪着瞪了方宇烨一眼:“都怨你,阿砚在门口必定站得久了,外面那么冷,这手凉的像冰块似的。”
方宇烨百口莫辩,心想他还没怨儿子打扰他温香软玉在怀,这温香软玉倒先埋怨起他来了。
但丞相大人宠妻无度,对妻子向来没什么底线,于是便也赔笑着道:“是是是,若儿说得对,都是为夫的错。”
方砚见怪不怪地将杜若扶到一旁坐下了,这才开口:“父亲,母亲,今日呈明来寻我,说了韩老将军要来向阿姝提亲的事。”
“提亲?”杜若听了这两个字眼睛都亮了起来,“阿砚,呈明怎么说?”
方宇烨万般无奈又宠溺地看了杜若一眼,轻咳了几下:“若儿,阿姝还小呢,要不还是等几年再…”“这是阿姝的终身大事,更何况她那么喜欢呈明,这事就应该趁早定下来,还有什么好等的?”见杜若提高了声音,方宇烨一下子就缓和了语气:“好好好,阿砚,呈明那孩子怎么说?”
方砚笑了笑:“母亲先别急,呈明说,他虽恨不得今天就娶了阿姝回家,但是……母亲,此事在我看来也确实欠妥。”
他声音轻缓,继续说:“世间男儿皆有建功立业之愿,呈明未树功勋,纵使两情相悦,也总觉得是委屈阿姝,嫁给了一个无用之人。今日他来找我,也是希望父亲母亲能给他些时日,让他建功立业,好风风光光迎娶阿姝。韩老将军性子倔强,呈明不敢直说,还希望父亲母亲在韩老将军那边好生解释一番。”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杜若看看方砚,又看看方宇烨,见父子二人脸上那副如出一辙的坚定与期盼的表情齐齐望着她,最终也只得叹了口气:“若是阿姝也答应,那便这样吧。”
韩呈明与方姝的事情解决得很顺利。方姝心思通透豁达,两三句就答应了韩呈明,等他功成名就便嫁他为妻。韩老将军那边还没等带着聘礼上门,就被方宇烨夫妻二人亲自找上门去谈了两个时辰。最终两家达成一致,韩老将军亲自带着韩呈明去了驻扎在宣京城外自己率领了多年的鹰铁军军营,让他从军去了。
韩呈明离开将军府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方砚带着方姝远远地站在街角处,看着韩呈明一身黛青色的衣衫,有点笨拙地翻身上马,又在一个士兵的牵引下跟着韩勋将军逐渐远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得很快,方姝偷偷地躲在墙后,探出头静静目送那两抹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
方砚收回一直跟随在韩呈明身上的视线,伸手揉了揉方姝的头,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儒雅:“阿姝,难得出来一趟,我带你去听风楼如何?”
方姝惊喜地回头看向他:“真的吗?哥,你请客吗?”
仿佛刚才沉默寡言,似乎摇摇欲坠的少女只是方砚的一个错觉。
听风楼是宣京最豪华的酒楼。这家酒楼的老板据说与皇室颇有些关系,再加上它布景精致,又地处宣京最繁华的长街,是以生意格外的红火,受许多达官贵人的青睐。
只是听风楼的菜品贵了些,方姝平日里过得精打细算,据她自己说是要攒下来些银两给方砚娶妻时送一份大礼,其中的真假不得而知。
此时一听方砚请客,她倒是答应得爽快。
方砚愈发怀疑起了她要给自己送礼的那番话。
这时候还不是正午,酒楼里人不多,小二难得清闲,于是一见到方砚方姝便及时吆喝着凑过来:“二位客官来得可真早,是在楼下还是去二楼的雅间坐?”
距离上次来听风楼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方砚环顾四周,发现一楼的大厅中间新搭了个台子,上边还放了张桌案,像是个算命或说书的地方。
听风楼的小二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绝,他见方砚一直盯着那台子,便立马笑着开口:“公子,这是我们掌柜的请来的说书先生说书的位子。这老先生五十多岁了,说了半辈子书,那说的可是极好。”
方姝被勾起了兴致,于是抓着方砚的胳膊晃来晃去,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他眨个不停,撒娇道:“哥,那我们就在这里坐吧,我想听这先生说书。”
方砚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妹妹除了宠着也没有别的办法,轻声道:“好,都听阿姝的。”
二人在一楼随意落了座,点了几道方姝爱吃的菜,上了一壶上好的云雾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方姝看似一如平常,可方砚却一清二楚,韩家与方家往来甚密,军营有多苦,韩老将军酒后兴致勃勃之时没少当光辉过往说给小辈们听。韩呈明自小不曾习过武,细皮嫩肉的被当宝贝宠到大,连摔倒了破了点皮都恨不得卧床十天半个月不起来,方姝越是绝口不提,其实心里才越是担心。
方砚斟酌了一会儿,刚要开口,那边小二却端着做好的菜吆喝着过来了。
香气四溢,方姝闻了闻,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好似饿了十天半个月一般拿起筷子来就吃。
方砚抿了一口茶,看着自己妹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放下茶杯半个字还没出口,那边说书的先生一拍醒木,又让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老先生一副慈眉善目,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笑意盈盈地开口:“承蒙掌柜的厚爱,老朽今天在这儿,就献丑给各位讲一段,神鬼人间的故事。”
在座的众人纷纷鼓掌,连端茶送水的小二也偷了个闲,倚在柜台边儿嗑起了瓜子。
神鬼人间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让方砚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这阴曹地府啊,以地君为尊,掌管六道轮回,万物命数。凡人若是命数尽了,魂灵离了身便化成了鬼,地府的鬼差便会领着去阴间,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渡忘川河……”
老先生讲得绘声绘色,颇有些引人入胜的意味。众人听得入了迷,听风楼里一时静了许多,只有老先生低沉缓慢的嗓音响在四周:“有人生前恩怨未了,死后化作厉鬼,寻常的鬼差也奈何不得,这就要黑白二位无常大人出马,亲自带回地府。”
众人一时啧啧称奇。神鬼志异没少听说过,世间也有不少所谓的道家佛家弟子,打着捉鬼驱邪的名义招摇撞骗,平常的话本千篇一律,听来味同嚼蜡,而这老先生讲话却极有代入感,就好像叫人真的看见了那番世界。
众人赞叹不已,直说是听了一个极好的故事。
老先生啜了口茶,拿起桌上的折扇敲了敲桌子,笑眯眯地又接着引出了什么村子里闹鬼,神佛显灵之类的故事。众人时不时鼓掌叫好,正巧赶上正午时分,客人越来越多,小二偷不得闲,只得暗自骂了两句粗话,甩下手里的瓜子摆出天/衣无缝的笑脸赶上去迎客。
方砚在一片叫好声中缓缓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翻涌的思绪,神色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