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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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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国新帝登基第三年,宣京,上元节。
少年急匆匆地穿过街上拥挤的人潮,极为醒目的银白色大麾随着他几个转身便隐没在了热闹非凡的灯市中,侍卫们跟丢了自家公子,一个个急得直跺脚。
“阿姝!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惨的嚎叫突兀地响起,路人们纷纷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胖子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上街赏灯的无辜姑娘。
那小胖子的个头还不过一个成人的肩膀,年纪似乎十四五岁,身上的衣裳却是由极好的料子制成。富家子弟,孤身一人,一看就是劫匪歹徒会喜欢的人质类型。
小胖子跑得不看路,眼看就要一头撞到卖面具的小贩的摊位上,还好一个粉衣少女及时伸手拽住了小胖子的后衣领。
小胖子被勒得不轻,一张稚嫩的小脸憋了个通红,还扭过头冲少女艰难地笑了笑:“阿…阿姝。”
少女嫌弃地松了手:“韩呈明,你看看你,哪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名叫韩呈明的小胖子憨厚地挠了挠头,刚要说话,目光却被不远处吸引了过去:“方砚哥!”
裹着银白色大麾的少年绷紧了脸疾步而来,等到走近了些才缓和了脸色,一手拍了拍韩呈明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粉衣少女,嗔怪道:“阿姝,街上这么多人,让你们在桥边等我,你怎么和呈明四处乱跑?”
方姝扁了扁嘴,眼神躲躲闪闪地说:“是韩呈明先不见的!我这不是…追韩呈明来了吗。”她伸手指着韩呈明,又说:“哥,你看他一副丢人的样子!”
“我没有!方砚哥!”韩呈明张牙舞爪地要解释,突然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窜到方砚身后,左手紧紧抓住了方砚的衣角,右手则颤抖着指向前边那个险些被自己撞翻的小摊:“方砚哥,就就就…就是它!怎么哪儿都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砚和方姝抬头望去,只见那摊位正中央挂着个面具,黑面獠牙格外粗犷,嘴里还垂着一条血红的丝带算是舌头,俨然是一副话本里说的鬼的模样,只是这个面具鬼做工粗糙了些,倒是少了许多惊悚的意味。
方姝见一个粗制滥造的面具就把韩呈明吓成这样,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方砚任由韩呈明哆哆嗦嗦地抓着自己,目光却穿过那个面具空洞的眼睛落在后边的空地上,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在十岁之前,方砚是不信的。
他父亲方宇烨官拜宣国丞相,母亲则是当朝皇后杜笙然的姑姑,名唤杜若。作为丞相家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方砚从小便知道不能轻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君子能文能武,保家卫国才是真本事。
直到十岁那年,方砚在自家庭院的那棵大槐树上看见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只鬼。
那是个夏日的夜晚,月到中天,方砚看完一部兵书正要去关窗,一抬眼就从窗子里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隔的稍远些,方砚只看得见他一身的黑袍,墨发松松垮垮地簪了个发髻,他坐在最粗的那个树杈上,两条长腿吊儿郎当地搭在底下晃来晃去。
方砚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盗贼吃了熊心豹子胆偷到丞相家来了,刚准备出声赶他走,就看见那人懒懒地抬起手,一个不知从哪飘来的白色人影便飞到那人身前,仿佛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那人眯着眼,说:“你阳寿已尽,随我入轮回去吧。”
白影再行了一礼,转瞬间便化作了烟尘,了无痕迹。
那人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声音也随了主人的性子般低沉缓慢,却格外地富有磁性,比宫里最好的乐师弹出的琵琶声都美妙上几分。
看呆了的方砚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你…是神仙吗?”
树上那人的身形顿了一下,随后直起身子轻轻一跃跳下地,缓缓抬步向方砚走来。
夏日夜晚的月光很明亮,那人看似不修边幅,却步履优雅,仪态蹁跹,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月色而来。他有些病态的瘦削苍白,但生得极好看,剑眉下一双如墨的星眸,抬起眼时,月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似是覆了层薄霜,偏生清冷却能勾了人的魂魄去。他在方砚窗前几步之遥的距离站定,轻轻挑起唇角,重复道:“神仙?”
方砚盯着他浑身上下唯一有几分凡人气的淡红色薄唇,手指下意识抓紧了窗框。凡人对未知的人和事物总是好奇且畏惧的,方砚自然也不例外。可或许是这人长得过于赏心悦目,哪怕明知眼前这人来路不明又高深莫测,他却没有害怕,只是总忍不住要偷偷打量几眼。
那人轻笑一声:“偷看我做什么?”
偷瞄被发现,方砚尴尬地咳了几声,拱手道:“神君见谅,我…还从未见过仙人。”
“神君…”那人垂眸低喃了一遍,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掸了掸广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地府里没有仙人,我是鬼差。若你尊敬我,叫我一声无常大人便好。”
光阴荏苒,自从那天晚上一见,无常大人轻飘飘扔下一句告辞就消失后,方砚不曾想到,这时光一晃就是九年。
太久远了,久远到庭院里那棵树又粗壮了一圈,稚嫩的小男孩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名副其实的丞相家大公子,那晚的惊鸿一瞥恍如少年的黄粱一梦。
方砚从记忆里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在书房看手里那一页书已有两个时辰之久。他随意扔下书,索性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准备去院子里练一会剑法。
不开房门不要紧,一开房门,方砚就听见韩呈明的呼唤:“方砚哥,你终于出来啦!”
韩呈明是宣国定国大将军韩勋的独子。韩勋将军这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这女子曾救过韩勋将军的命,两人一见钟情,婚后夫妻恩爱,只可惜将军夫人在生产时难产,生下韩呈明后便去了。韩勋将军自此一蹶不振,好在方家与韩家向来交好,方宇烨和方夫人几次三番劝慰,还有韩呈明可做寄托,这才没有让韩勋将军一直消沉下去。只是将军对韩呈明格外溺爱,从小当宝贝捧着,捧到如今的十六岁,一不小心捧得富态了些。
方砚伸手替韩呈明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又顺带着捏了捏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胖子的脸,打趣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不去找阿姝?”
韩呈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方砚哥…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说件事。”
方砚见他吞吞吐吐又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用细想也清楚此事必定与方姝有关。方宇烨与韩勋将军一样,只娶了一位夫人,而方夫人诞下方砚三年后,也是在韩夫人去世后三个月,又生下了女儿方姝。韩勋将军高兴的很,直说这是天定的缘分,连夜拎了两坛好酒赶到丞相府,与方宇烨三两句就定下了两家的亲事。
方砚方姝与韩呈明自小交好,方姝虽没提及过两人的亲事,可小姑娘藏不住心思,看见韩呈明时,那一点点欢喜全都写在脸上了。
如今方姝也到了及笄之年,是时候……
“方砚哥,”似是猜到了方砚的心思,韩呈明连忙开口,“我爹说…三日后便要正式登门,向阿姝提亲。”
方砚笑着揉揉韩呈明的脑袋:“这不是好事么?你中意阿姝,阿姝也心系与你,青梅竹马,也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韩呈明羞得脸红到了耳朵根,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袖,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方砚的眼睛说道:“我知道,我与阿姝两厢情愿。可是方砚哥,我不能…不能在这时候娶她。”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身为将军的独子,却没有功勋,没有作为,今年上元节那次被一个面具吓得不轻就算了,更何况我还一不小心…长成了这个模样。阿姝从小就聪明貌美,想娶她的公子说不定都能从丞相府排到护城河去。方砚哥,我不能让旁人看扁,也实在不能委屈了她。”
上元节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方砚缓缓收起了放在韩呈明头顶的那只手,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逐渐冰冷了几分:“呈明,你想做什么?”
韩呈明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视线却毫不避让地迎着方砚:“方砚哥,我想去军营里磨练几年。等我有了真本事,我一定风风光光,明媒正娶,决不让阿姝受半点委屈。”
“原来如此。”方砚默默放松了时刻准备拔剑的手,笑容和煦如春风,“我知晓了。只是我说了不算,你应当亲自和阿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