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君》应眠

17、十七

　　第二天一大早，方砚就跟着陈千川踏上了去往章述府邸的路。
　　原本韩呈明要跟着一起去，但人太多总归容易令人起疑，征得陈千川同意后，方砚就打发他去城门查看琅城的具体布防了。
　　陈千川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到半路，他才终于找到机会似的向方砚试探着问出一句话：“大人，你那位友人呢？”
　　方砚迎上陈千川好奇又紧张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轻笑了一下：“他有事，昨晚连夜便走了。”
　　不过他似乎是生着气走的。究其原因，或许只是因为方砚不愿意陪他胡闹罢了。
　　毕竟洛洄只是在随随便便开玩笑，而对于方砚来说，这却是在戏弄他的一颗真心。
　　陈千川哪里知道这些。他想了一夜也没能想明白方砚和这位朋友是如何相处的，想到最后直给自己徒增烦恼，觉得或许琅城和宣京的风俗不同，干脆也就不想了。

　　穿过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丛，再向前沿着蜿蜒的河边走上一段路，透过河上朦胧的雾气，就能隐约看到用白骨堆砌而成的奈何桥。
　　胡白叼了根枯草，百无聊赖地靠在桥中间的栏杆上数着河里的食恨鱼当消遣。
　　最近人间的鬼魂少，普通的阴差够用的很，胡白就理所应当地偷了个闲。只是没想到平时对地府大小事务都要亲力亲为的洛洄也偷了闲，胡白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似乎已经有十几天没见过他了。连地府里唯一一个也是最漂亮的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桥那头熬汤的叫孟婆的女人也说，黑无常大人连着三天没回地府，这真是件千年不遇的事。
　　四处飘散的浓雾中，一只喝完孟婆汤的鬼魂浑浑噩噩地撞到了胡白的后背。胡白嫌弃地甩了甩袖子，感觉不太解气，于是又照着那只鬼的屁股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得有些狠，眼看着那只鬼直接冲着河水就要栽进去，好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及时拽住了那只鬼，顺势一扔将它扔回了桥中央。
　　河里的食恨鱼翻腾了几下，见马上要到嘴的鬼魂不见了，又失望地纷纷四散游开。
　　那只鬼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艰难地从桥上爬起来，继续摇摇晃晃地和其他鬼魂一样往前走去。
　　胡白惊出了满头冷汗，讨好地冲面无表情的洛洄笑了笑：“大人回来啦？”
　　洛洄伸出刚才拽住鬼魂的那只手在胡白雪白的衣服上蹭了蹭，才淡淡回应他：“我不回来，难道等着你把这些魂魄全喂给食恨鱼当点心？”
　　胡白自知理亏，撅着嘴没说话。
　　洛洄也猜到他不会说什么，转身就走。
　　“大人等等！”胡白看他走的方向不太对，连忙出声叫住他：“你要去哪儿啊？”
　　洛洄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业火。”

　　琅城东边最大的那座宅子就是章述的府邸。
　　章述此人虽然人品并非上乘，但品味还算不错。琅城地处南部，作为南夷通往宣国的最大入口，建筑还有百姓的服饰都或多或少沾染了南夷的特点，在欣赏异域风情的同时起初也难免让方砚不太习惯。但章述的宅子却是一派宣国风格，从正门的石狮摆设到庭院中郁郁葱葱的名贵绿植，再到雕砌轻巧的假山木桥，又因为占地极大，乍一看去倒是与丞相府的景致不相上下了。
　　方砚将满院的精致奢侈看在眼里，面上仍是平静如常。
　　听下人通报说陈千川到了，章述挥退下人，不紧不慢地收起手里的信锁到书案下的盒子里，这才理了理身上那件镶着好几颗宝石的褐色锦袍出了书房的门去。
　　方砚和陈千川在正厅等了很久，直到方砚手里滚烫的茶水变成了温热的，章述才从远处悠哉悠哉缓步而来。
　　看着章述满身的富贵装扮，陈千川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就差把厌恶两个大字宣之于口了。
　　“陈将军久等了。”话虽这么说，章述的表情却没有一丝让人久等的歉意。他走进来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目光将陈千川身后默默站着的方砚审视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位是？”
　　方砚闻声向前迈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弯腰对章述作了个揖：“回章大人的话，草民是陈将军的旧友。早就听闻章大人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恰巧陈将军今日来拜会大人，草民着实想一睹大人风采，这便斗胆跟来了大人府上，还望大人恕罪。”
　　这一礼险些把陈千川吓得跪下。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章述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守，何德何能受得起方砚的这一个礼节？
　　但是见方砚面色坦然，章述又信以为真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陈千川也只能紧握着剑柄，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述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