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君》应眠

16、十六

　　陈千川以旧友到访为由，对外瞒下了方砚的身份，把他们一行人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自己府上。其实他一开始并未彻底相信方砚的身份，直到方姝和韩呈明带着李穆的亲笔书信找到他，他才完全相信了方砚的说辞。
　　用过晚膳后，方砚让韩呈明陪着方姝去散散心，自己和洛洄则是留在了陈千川的书房。
　　洛洄根本不把拘束二字放在眼里。比如鬼差不会饿自然也不必吃什么东西，大家一起用膳时他就轻轻一跃翻到房顶赏月去了。再比如现在他觉得主位的椅子舒服，索性就吊儿郎当地窝在原本属于陈千川的位子，眯起眼睛开始补觉。
　　也是奇怪，陈千川从军那么多年，即使手上早就攒了无数人的性命，但当他面对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竟然会觉得有一种山似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让他一个杀伐多年的守将甚至不敢和这人对视。
　　方砚暗自叹了口气，对陈千川无奈一笑道：“陈将军，我这位……友人，他放肆惯了，你别见怪。”
　　陈千川勉强镇定下来，面色有些僵硬地摆了摆手，说：“无妨，大人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自便就好。”
　　听见方砚说出放肆二字，洛洄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靠着椅子闭眼就睡了过去。
　　见他睡着了，方砚也自觉把声音放得轻了些：“陈将军，你在信中提到的章太守和南夷商队，具体是怎么回事？”
　　谈到正事，陈千川立即正色道：“是这样，不久前一队南夷商队入城……”
　　“抱歉。”方砚轻声打断他，转头看了看洛洄，看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陈将军，我们小声些。”
　　陈千川的目光在他和洛洄之间逡巡了好几个来回，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琅城是宣国与南夷商贸往来最频繁的城池，只要是持有通行令且经过检查的南夷商队都可以入城贸易。这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不过不久前这支南夷商队居然和太守章述有密切来往，陈千川就不由得提起了万分的警惕。
　　这章述与召王颇有渊源。他年过半百，原本只是召王手底下的一个普通门客，但因为老谋深算没少替召王出谋划策，再加上又能说会道，因此很是得召王的偏爱。召王偏爱他，也就动了些手段运作一番将他送上了琅城太守的位子。
　　可陈千川一介武夫又出身寒门，性子直率忠诚从来只认踏实肯干的人，对章述自然嗤之以鼻。两人聊不来索性也不在一起硬凑，虽在一起共事，日子倒也还算过得顺心。不过近日南夷人招兵买马蠢蠢欲动，这种时候作为召王亲信的章述有异常，陈千川便给朝中自己还算熟悉信赖的季庭前辈传了消息。
　　不知不觉已经聊到了夜深，陈千川一个粗嗓门压着声音说话确实很是难受。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继续说：“明日章述找我去他府上谈事，大人您看……”
　　方砚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同你一起去。”
　　说完话之后，方砚站起身绕到洛洄旁边，轻唤两声见那人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就轻车熟路地弯下腰把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陈千川：“……”
　　夜深了，他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梦里看见丞相大人抱着那个友人向他告辞离开了？还有，为什么他仿佛还看见那位已经睡着的友人在出门前睁开眼睛凉飕飕地瞪了自己一眼？

　　洛洄看着高大但抱起来却很轻，方砚一路抱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觉得累。
　　方砚觉得自己抱得很稳应当不会弄醒洛洄，谁料他刚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到床上，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洛洄就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他始料未及，手臂撑在床边险些压在洛洄身上。
　　“……洛洄，你做什么。”
　　同样的状况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洛洄似乎十分喜欢这样捉弄他，这次若是他没能撑住床沿，只怕又会如早上一般被洛洄占了便宜去。
　　向来懒散冷淡的洛洄一反常态，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
　　无常大人几乎都快活了凡人的几十辈子，就算有些怪癖，按理说也应是老练沉稳的。是以他越是奇奇怪怪的不正经，在方砚眼里就越是在百般戏弄。思及此处，方砚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声音不知不觉就冷了下来：“我不喜欢。”
　　洛洄缓缓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脸色也恢复了冷淡，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道：“是么？”
　　方砚的心头烧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毫不退让地与洛洄深邃的眼神对视，笑容温和，却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