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君》应眠

13、十三

　　一阵晕眩之后，方砚勉强睁开了眼。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听见洛洄冷淡得甚至有几分嘲讽意味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许久不见，你现在都学会投河自尽了？”
　　方砚面色一窘，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和洛洄置身于一个不大的山洞中，不远处点起的篝火正欢快明亮地闪烁着，衬得外边被掩映在雨中的夜色更加深沉。
　　即使是夏季，平江的水依然凉得彻骨，他记得自己不小心落入水中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怀里洛洄赠的那颗珠子，后来昏了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受寒而放开。
　　想到这儿，方砚立即低头去摸自己的衣襟，摸到怀里那颗珠子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原本的衣服干爽如初，只不过外边多了洛洄那件泛着淡淡花香的墨色外袍，看似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却是严丝合缝裹了个密不透风。
　　只穿了里衣的洛洄背对着方砚蹲在篝火旁边摆弄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走过来将穿在树枝上烤好的鱼递给方砚，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饿了吧。”
　　方砚抬头看向他。
　　仔细算来，方砚又差不多半个月未曾见过洛洄了。平日里忙于政务倒也还挨得过去，可只要有了空闲，方砚满心满脑都在描摹着他的模样，怎么想怎么念也不够。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方砚痴痴地望着，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上次洛洄留下的碧玉簪连同方砚亲手做的槐树木簪一起被放进了他随身的小盒子里，他算着洛洄可能会来找他，还一路仔细安放把盒子带到了驿馆去。只是没想到洛洄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两手空空的方砚看着那人披散着发的模样有些尴尬，手指攥紧成拳轻声细语地道歉：“抱歉，你的簪子现在不在我身上。”
　　没想到方砚一开口会是这样的话，洛洄索性蹲在方砚面前，简单粗暴地把香气四溢的烤鱼塞到了他手里，转身挑了根差不多的干净树枝，三两下就挽了个万年不变的松垮发髻：“本大人不差那一根簪子。”
　　他的俊朗美貌可不是一根簪子就能影响的。

　　早在入睡之前，方砚就做好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孤身一人的准备。于是当清早靠在洛洄怀里醒来的时候，他不出意外地震惊了。
　　昨晚分明是靠着山洞里的石壁各睡各的，他的睡姿又一向安稳，怎么就靠到洛洄怀里去了？
　　洛洄还没醒。虽然方砚也不清楚为什么鬼差还要休息，但洛洄似乎就是很爱睡觉。方砚见识过他自由伸展的睡姿，这次看他规规矩矩靠坐在石壁上维持在一个半搂半抱的姿势不动，反倒和以前的洛洄像是两个人。
　　方砚不太好意思继续靠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打算挪开。
　　睡梦中的洛洄却突然蹙起眉，似乎是察觉到了方砚要离开的企图，手臂一用力便按着方砚的肩膀又把人压到了自己怀里。
　　对无常大人睡眠的小癖好没有任何防备的方砚就这样狠狠撞上了洛洄的肩膀。他整张脸埋在洛洄肩窝处轻叹了口气，皱着眉一抬头，正好和洛洄四目相对。
　　“洛洄，你……”
　　洛洄目光晦暗，微凉的指尖挑起方砚的下巴，不等他把话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吻上了他的唇。
　　方砚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人的胸膛是凉的，指尖是凉的，连唇齿也没有太多温度。方砚愣愣地任由那人柔软的唇辗转，滚烫的绯红早已爬满了整张脸。
　　他分明是冰霜，却偏偏搅乱一池春水，勾起了满腔烈火。

　　若是有人到巷子口的小店打了壶烈酒，掌柜的必定会吆喝着送客。街角卖首饰的大娘撺掇着要给隔壁小贩说亲，小贩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一直在瞧路过的姑娘。沿街的楼阁比比皆是，建筑总会不约而同透着点异域风情，偶尔还能听见窗里传出胡琴之类的乐器声音，和叫好声交杂在一起，听得多了甚至还颇有些嘈杂的意味。
　　一片繁华摆在眼前，远在南端的琅城竟比想象中还要热闹许多。
　　方砚扶起不小心撞到自己身上的小男孩，蹲下去温柔地替他拍了拍灰土。那小孩子有些腼腆，怯生生瞧了他一眼，便红了脸扭捏着跑开了。
　　这是座喧闹又充满人情味的城池。
　　洛洄负手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方砚。
　　他还穿着洛洄从水中捞起他时那身白衣，哪怕昨天被捞出来时狼狈不堪，又哪怕现在蹲在人群中，比五六岁的孩童还要矮些，他也是凡人堆里最清逸出尘、温润如玉的那一个。
　　而洛洄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身后是一条杳无人烟的落魄小巷，身前是汹涌热闹的人潮。他站在寂静与喧嚣的分界线上，说是神仙却满身的阴森气，说是鬼差又俊美无双仿若天神；明明身在红尘，却又似乎与整个凡世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