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君》应眠

12、十二

　　宣京，霖王府。
　　院子里的翠竹生得茂盛，绕了湖整整一周，生机勃勃的翠绿倒映在湖水中，衬得湖里缓缓游动的锦鲤仿佛摇曳在竹林之间，倒不像是个王爷的居所，更像是一派潇洒自在的归隐之处。
　　眼看着对面坐立难安的人又输了一盘棋局，贺如霖挥退了侍女，不紧不慢地拾起棋盘上的棋子：“阿昭，你心性不定。”
　　四下无人，贺如昭烦躁地摔了手里的棋子：“皇兄，方砚都去江南了，我如何定下心来？”
　　贺如霖清理好棋盘，又执起一颗黑子，沉默片刻后轻轻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上：“他去江南便去，你乱什么？”
　　“皇兄！”贺如昭一脸的震惊，“方家一直都是皇帝的人，这次又是皇帝派他去江南，万一他发现……”
　　“发现什么？”贺如霖缓缓抬起眼，看着贺如昭的目光锐利如刀，吓得他瑟缩了一下没敢接话。
　　耳畔清净了不少，贺如霖低下眸子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淡淡开口：“方家的确是个障碍。不过若是没了方砚，方家后继无人，自然也就倒了。”
　　贺如昭一愣：“皇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去江南便去，与你我兄弟有何关系？”贺如霖看着棋盘微微弯起唇角，“阿昭，该你了。”

　　作为平江最大的支流，穿城而过的这条河的水量不容小觑。
　　韩呈明第一回来江南，对雨天格外湿滑的石子路面还不太习惯。即使是绵绵小雨，但河堤下水流湍急，要走在湿滑破旧的河堤上还要时刻顾及着前边方砚的安危，他一时也难免紧张得满头大汗。
　　方砚边走边注意着河堤的修缮情况，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每个在各处忙着手头活计的劳工，最后停在不远处正在指挥的强壮男人身上。
　　男人一回头注意到两个人站在那么高的河堤上，急忙扯着嗓子喊他们快离开。
　　方砚眯起眼，招手示意男人过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拉过一个劳工交代了几句就小心翼翼攀着破碎的石壁移过来。方砚本来立在原地等着，突然背后一阵风袭来，多年习武练就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弯下腰躲避，刚听见韩呈明大声喊了声“小心”，还没等站稳便腿上一痛，重心不稳，整个人朝着湍急浑浊的河水直直地坠了下去。
　　韩呈明也顾不得脚下的坎坷不平，猛地一跃踢在那个原本蹲在方砚身后修河堤的劳工背后，三两下夺下他手里的短刀架在他脖子上，在四散逃开的劳工中扫视一圈没能找到这人的同伙，望着河水急得吼声都破了音：“方砚哥！”
　　水流声轰鸣，却始终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韩呈明心急如焚，擒住的那个劳工却突然停止了挣扎，在他的刀下自尽了。

　　丞相坠河，生死不明。
　　李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先是控制住了当时的一众劳工并换了新的一批人，随后又按下了方砚坠河的消息没有公开，只说丞相巡视河堤时着了凉不便见客。
　　就在李穆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
　　方姝红着眼圈掀起车帘，凑到驾车的韩呈明旁边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韩呈明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嘶哑而温柔：“阿姝，这儿风大，回里面去吧。”
　　“呈明，”方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哥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韩呈明望着远方的路，似乎是在对方姝说，又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在车轮声和马蹄声中再次轻声低喃了一遍：“没事的。”

　　“砰”的一声响成功引起了贺如致的注意，他不悦地抬眸望过去，正好看见永安撞开宣兴殿的门，龇牙咧嘴地摔在地上。
　　永安从小到大都跟在贺如致身边，许是沾染了贺如致沉稳的性子，也是侍从中最冷静沉稳的一个。
　　最冷静沉稳的永安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又关上门，小跑着跑到贺如致面前，哆哆嗦嗦地压低了声音：“陛下……”
　　贺如致批着奏章不耐烦地开口：“说。”
　　永安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颤抖着说：“陛下，李大人派人传来消息，方丞相……坠河了。”
　　贺如致笔下的动作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永安：“什么？”
　　永安腿一软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陛下……陛下千万不要太过伤心，保重龙体……”
　　贺如致扔下手里的狼毫，面色阴沉。
　　“永安，今天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无论谁来问，朕觉得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答。”
　　天子的命令向来只需要服从便足够，贺如致的话音刚落，永安立刻心领神会地再一次叩首：“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