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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汪家档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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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关于汪小尘的故事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一切开始之前,对于接下来的故事是非常重要的铺垫。如果觉得难以衔接也可以先行跳过。

      首先在这里插入这个故事,主要是因为,后续很难再有机会从这个角度记录汪家发生的一些事情。

      彼时彼刻,吴邪对于汪家的存在,认知还非常模糊。

      他并不知道,周围其实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些眼睛归属于一个巨大的机器。

      如今的社会,人们一般都信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体制足够巨大和强力的时候,只要不达到崩溃阈值,基础的问题是可以被矫饰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会出现一些缝隙里生存的团体。

      之所以用团体这个词,是因为在历史的长河里,家庭、城邦、帝国……那些一切自称永垂不朽的,都是在“团体”之后出现的。

      在生物的习惯里,群居团体一向都有统一的目的。而人类的欲望纷繁复杂,通过欲望将人聚集在一起,是非常常见的做法。

      汪家就是这样一个团体。

      汪家的人数其实非常庞大,但是并不是说他们所有人都“是”汪家人,而是说,他们都为汪家提供服务。

      汪小尘一向认为,在这一点上,汪家做的比张家好一些。

      因为汪家人对于真正的“基础”、社会里的“底层”有着非同寻常的耐心。

      这些人的欲望并不和汪家真正的核心价值观相符合,但是汪家有足够的本钱去操纵和利用他们的欲望,让他们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一件小事上发挥难以替代的作用。

      真正的汪家人,其实数量并不多。

      汪灿在汪家北方分部长大——在基地里长大的汪家人其实也不多,绝大部分都是他这样的孤儿。

      汪小尘除外。

      她是被父母送过来疗养的。汪灿不知道她有什么病,但是她的父母显然已经接受了汪家的一些观念,决定让她留下。

      他们相识的时候汪小尘只有六七岁,不过即使如此,很快汪灿也发现她的性格是有一些问题的,但是汪灿不以为意。汪家对于不同的性格的人有非常细致的分类和教导方式,能够保证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汪灿十四岁那一年,查到自己似乎有一个弟弟。

      汪灿其实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汪家人。他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即使只有十四岁,他的体术也已经达到了可以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以一敌三的程度。

      与此同时,他的性格非常平稳,所以难免的,他会对于一些普通人产生蔑视的情绪。但他被教导从不轻敌。

      所以当汪灿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决定申请一个短期观察和背调,来确认这件事。

      但是在这之前,他犯了一个错误。也正是这个错误,引出了之后的所有事。

      汪小尘打量他,“汪灿,你上次出门,没有给我带吃的。”

      汪灿道:“那个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

      汪小尘撇了撇嘴,“你的报告我看了,中间你跳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按照你的性格,不会这么拖沓。”

      她坐在课桌上,晃着脚,“介意和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哦。”

      汪灿皱了一下眉,就看到汪小尘递给他一个保温杯,挤了挤眼睛。

      他打开,一股啤酒的麦香飘了出来。

      这里有监控,但是汪小尘总有办法弄到一些“好东西”。

      “无事献殷勤,”他没有喝,“你又想搞什么鬼。”

      汪小尘也不生气,“后天汪渭城要带我去西沙那边一个岛做前期铺垫,到时候我会有几天自由活动,你要是想吃海鲜我倒是可以顺便带点。”

      汪渭城是北区分部的黑课教官,明明是一个亚欧混血,性格却有点像斯内普教授,打起人来下手相当狠。

      单单就汪小尘私运啤酒这件事,汪灿就看到过不下三次,汪小尘几乎被他吊起来打。

      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汪小尘看着他,龇牙一笑,“嘿嘿,你心虚了,汪灿。”

      汪灿愣了一下,确实,如果真的是平时,他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我猜猜,”汪小尘自己喝了一小口啤酒——她的酒量不好,“你这个人有点蔫坏,但大的坏事不敢干,所以应该不是任务作假。”

      “但是你这么心虚,这件事情肯定和你平时的作风相悖。”

      她眯起眼,“你对什么人心软了,所以手也软了。是谁呢……漂亮姑娘?不对,是小孩?啊,是小孩,你觉得那个小孩很像你。”

      汪小尘又把杯子递给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汪灿,你不会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吧?”

      汪灿一僵。

      汪小尘却假装没看到,“哎,想象不出来耶,汪灿,你变小几岁让我体验一下呗。”

      汪灿接过她的杯子喝了一口,冷冷的抬眼,“对,我是有个弟弟。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那天看到的。”

      “要我去替你看看嘛?”汪小尘笑道,“我保证不会让他察觉到。”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汪灿冷冷的说,“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报上去吧,”汪小尘摇了摇头,“那样就没用了。”

      “什么意思?”

      “你的弟弟,现在应该比我还小吧。这么小的孩子你早早报给他们,后面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了。”

      汪小尘歪头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和他建立联系?我们虽然是汪家人,但是组织上也没说我们不能和外面的人交朋友啊。”

      她托着腮帮子,“到时候,你要做什么,你弟弟肯定会帮你的。这是奇招。以后你去本家,早晚用的到。”

      汪灿就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但是又强词夺理。

      “我不想把他当做棋子用。”汪灿还是说。

      “哈哈,”汪小尘蹦下课桌,“我们不都是棋子嘛,真难得你会说这种话呀。”

      她把保温杯留给了汪灿,敲了敲桌子,“你想好哦,我出发之前找我。我会保密的。”

      第二天,白课。

      汪小尘对于近代历史其实没有多大兴趣。她看那些事情,包括汪家人参与推动的事情,都觉得虚无。

      人类的命运对于世界其实并不重要,所谓历史的滚滚洪流在宇宙鸿荒里也不过是政客嘴里的零星唾沫。

      汪小尘觉得,人类这个物种虽然自称有着文明的瑰宝,至高无上的灵性,但老实说整体来看和一坨屎没什么两样。

      她倒也不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因为汪家人其实大部分都还是相当理智的,所以汪小尘更觉得无聊。

      她上次通过医务室走私了一批啤酒进来,至今还没有被发现。不过她酒量一般,平时也不敢多喝——虽然她其实就是想试试看把自己喝醉。

      汪灿和汪轻在这件事上是共犯。汪小尘咬着笔帽,假装在听白课教官说话,其实心里在盘算汪轻那个大嘴巴还能坚持几天。

      汪渭城肯定会因为这事情揍她。

      “汪小尘,你怎么看。”白课教官道。

      汪小尘回过神,眨眨眼睛,说:“我觉得——如果杀掉尹南风,张日山还是会掉进陷阱里的。”

      “你想怎么杀?”汪轻有点不屑,“暴露自己或者我们藏在听奴里的人吗?”

      “尹南风的追求者里有一个叫做金万堂的,这个人见钱眼开,如果出现一个相当有钱的主顾,他一定不会放过,”汪小尘随口道,“这个人又和吴家有关系,也参与过当年张启山主持的盗墓行动,他要以类似的要求接触尹南风还是有机会的。”

      “行了,”白课教官敲了敲桌子,“按照你这一棍子下去,九门估计能被搅死一小半。”

      汪小尘嘿嘿一笑,就当是糊弄过去了,继续神游。汪灿从前面回过头来看她,看样子对于昨天的谈话是有一个决断了。

      来吧来吧。汪小尘有点期待。

      她可太想看看汪灿受困于亲情的样子了。

      “汪小尘。”教官又点她。

      “哎。”汪小尘嘴里答应。

      “你是不是脑子泡进啤酒里了?”

      “我操!不是我说的!”汪轻大叫。

      汪灿:……

      汪小尘:……

      汪轻:……

      汪灿,你他妈的出卖我。

      汪小尘撅起嘴,踢了一脚汪灿的椅子,对方回以冷笑。

      “教官——酒量也是很重要的嘛——你看要是有些人喝点酒就乱说话,那肯定不行呀。”

      白课教官是个有些儒雅的中年人,闻言就笑了,“小尘,你别撒娇,该罚还是要罚的。”

      汪小尘其实还挺高兴。白课教官下手轻,要是她偷运啤酒是汪渭城点出来的,那肯定要她半条命。

      “你也别以为黑课教官不知道,”白课教官继续道,“渭城今天迟点回来你跑不了的。”

      说着他一脚从讲台下面踢出来一箱东西,叮铃咣啷都是啤酒的声音。

      哦豁,汪小尘心说。

      “你刚刚是在看汪灿吧,”教官道,“我们内部其实也不介意你们谈恋爱,你们还都挺干净的。”

      汪灿:“我没有……”

      “对吧对吧!”汪小尘大声道,“我也觉得!”

      她对着回头看她的汪灿挑了挑眉,颇有点“要死一起死”的挑衅意味。

      教官道:“我会离开这个教室十分钟,你们两个要把这里所有的啤酒喝完,然后我会重新回来上课。”

      “你们不能离开教室,但是直到课程结束都不能被我发现。”

      “哎——被发现了要挨打吗?”汪小尘拖着声音,语气黏糊糊的,但表情就差翻白眼了。

      “不,我不会动手,”白课教官道,“不过渭城已经订好暗室了。”

      暗室是黑课中练习“处刑”的房间,不过对于汪小尘来说基本上就是快乐老家——她每次一干点快乐的事情就会被抓进去痛打。

      “哼哼,那我才不干,打死我和汪灿我还能赚一个垫背……”

      “……闭嘴吧你!”

      “哎本来就是!被你连累死啦!”

      “你找打是不是!”

      汪灿翻过桌子朝她扑过来,其他的人都平静地往边上躲开。

      汪小尘压根打不过汪灿,也根本不反抗,一下就被他摁倒在地上。

      他们术业有专攻。汪灿无论是近身战还是枪械使用相当了得,而汪小尘与其打架,还是更擅长恶心人。

      汪灿抬起拳头就要揍她,汪小尘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有个弟弟。”

      汪灿僵了一下。

      “哎?你是看着我的脸就不忍心下手了吗?”汪小尘笑嘻嘻,“你看我们还是有可能的嘛。”

      “其他人和我一起出去,”教官道,“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计时。”

      锁舌弹上的瞬间,两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汪灿迅速脱下外套扔到了监控上。

      “我没暴露,肯定是汪轻。”汪灿道。

      “你不要甩锅好伐,”汪小尘掸了掸衣服,“反正到最后三个人都要挨打。”

      她走到讲台边上,蹲下来把讲台肚子打开。

      “你是小学生吗?想躲讲台里?”汪灿嗤笑。

      汪小尘沉默了一下,把脑袋伸进去,很快又缩回来,默默把讲台关上了。

      “怎么了?”

      汪小尘心说,我明白了为什么教官刚才说“这里所有的啤酒”了。

      “没事,”她摸了摸鼻子,“就是,呃,我的存货都被教官发现了好像。”

      “你不是说你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了吗?”

      “所以有的好像还有一股土腥味……”

      汪灿倒吸一口气,“你他妈真是……”

      “别骂我啦——”汪小尘往地上一坐,可怜兮兮耷拉着眉毛,“他们又不是傻子,我能怎么办嘛。”

      汪灿看她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两瓶啤酒塞给她,“他妈的不是你能喝吗?快给老子喝,我去找躲的地方。”

      “灿哥,我不能喝啊,”汪小尘委屈道,“我喝多了会乱说话的。”

      汪灿:……你他妈事情真多!

      “哎哎,”她站起来拉着他,“这样喝两个人肯定是喝不完的,你别傻了。”

      “你想怎么办?”

      “这是白课教室,书桌都是摆设啊?”汪小尘道,“上次我弄啤酒来,大家都喝了,每人塞几瓶。”

      “会有人打报告的。”

      “不会啦,他们会先找到我们再打报告。”汪小尘很清楚汪家的教育体系。

      如果说直接拿出啤酒举报他们,那所有人都要花时间上交,他们又得花时间把人找出来,数罪并罚。

      这不符合汪家“为意志牺牲”的标杆。他们不会为了罚一个人引动所有人,只会为了所有人一致的目标杀死一个人。

      更何况他们进来之后,第一时间心思肯定更多花在找人身上。

      要是找不到,反而会更谨慎,会花时间去一一排查受贿人员。

      “那我们躲在哪?”汪灿迅速开始给抽屉塞酒瓶。

      “你刚才不是已经想好了吗?”汪小尘说,“哎哎,留两瓶咱们自己喝嘛。”

      汪灿看着她,知道她是真的猜到了,这才翻了个白眼,“我那地方就够躲一个人。”

      “别呀灿哥,肯定能躲两个人的,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不行,”汪灿皱起眉,“空间非常小,你不会缩骨,肯定挤不下。”

      缩骨是技术活,其实大部分北方分部的汪家人都不会缩骨,毕竟这得是童子功。他们这里虽然收一些孤儿,但年龄不等天赋也不等。

      听说南方分部会的人比较多。因为当年张家分崩离析之后有一部分“叛徒”加入了汪家,这项技术主要就是靠他们传承。

      汪小尘道:“那你先躲进去,要是到点了我还没藏好就把你供出来。你最好祈祷我想到了。”

      汪灿被她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办法,立即蹲下身去摸地面。

      “……十九世纪芝加哥为了防止湖水倒灌传播传染病,用千斤顶把整个芝加哥往上抬了几米。”

      汪灿道:“北方分部有部分建筑也有类似的结构,但是下面的空间比较奇怪。你记不记得张家古楼附近的密洛陀?”

      “哇塞不会吧我们也养那么恶心的东西吗?”

      汪灿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拔出匕首撬开了一块木板,下面能够看到十字交错的钢筋,神奇的是钢筋下面的水泥竟然真的有一个空洞。

      汪小尘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个人形。

      要从那些钢筋的十字交叉口里钻进去确实一般人做不到。

      “你保持着缩骨进去,有没有可能再和我挤挤?”汪小尘问。

      汪灿皱了皱眉。那个人形的空洞最多只有一米七,就算汪小尘体型娇小,他也维持着缩骨,也不太可能做到。

      “可以试一下,但是估计很勉强……”实在不行,他可以也让汪小尘的骨头脱臼,强行塞进去。

      反正汪渭城打人的疼的程度也和脱臼差不多。

      “等等。”

      汪小尘的脸色忽然变了。

      汪灿还没有反应过来,汪小尘忽然做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在汪家的系统里的意思是,有人,加速行动。

      汪灿的听力很好,但是他沉下来,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汪小尘忽然翻身上桌,指了指日光灯管。汪灿皱起眉,不理解她的意思。

      汪小尘继续打手势,意思是要把日光灯管拆下来,但她不够高,只能让汪灿帮忙。

      汪灿看了一眼时间,心说没办法了,于是也翻身上去。

      两个人动作很快,很快就卸下来十多根日光灯管,像是《星球大战》里卖光剑的。

      “你先进去,”汪小尘用嘴型道,“快。”

      汪灿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多钟。他开始让自己的关节脱臼,汪小尘上来就把他的上衣扒了,又去扒裤子,被拦住了。

      真的要节省空间到这个程度吗?汪灿心里骂了一声,但还是照做了。

      汪灿把自己塞进了那个空隙里,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到汪小尘敲碎日光灯管的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汪灿忍不住道。

      他这段时间拔个子了,皮肤贴在冰凉的水泥上,缩骨的痛楚还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汪小尘没有着急进来,汪灿心说我已经尽力往里缩了,实在不行你也把衣服都脱了?

      他看向那个小小的入口,心说不会是门都进不来吧?那小尘你该减肥了。就忽然看到一个管状的东西伸进来了一下,很快又被拿了出去。

      汪灿一愣,不知道是不是缩骨的原因,脑子竟然好像也有点缩水了。

      “汪小尘?你搞什么?”

      又是一根,汪灿正要探头,那管子里就吹出来一股气正好打在他脸上。

      我操,你有病啊?!汪灿扭过头屏住呼吸,心说上次你吃韭菜盒子我还没找你算账……

      他恍惚了一下,汪小尘却完全不理睬他,一下子就把木板给盖上了。

      汪灿愣住了,反应了一下才伸手去推。然而这个狭小的角度加上缩骨他根本无法发力,那木板上又好像被压了什么东西,他这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汪灿!”

      汪小尘的声音传过来,“你到底要不要我帮你找弟弟啊?”

      汪灿有点彻底迷惑了,但是他今天本来就想找机会和汪小尘说这件事,下意识就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太……”

      汪灿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疼和那种恍惚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不是太久没有练缩骨的原因。

      “汪小尘!”他叫了一声,再次去推那块木板,但是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

      糟了。汪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一下停止了所有动作,努力回想刚才的一切。

      日光灯管里面是惰性气体……汪小尘这是把那么多的氩气全部吹了进来,封在了这个空间里。

      汪灿记得,氩气浓度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几分钟内就能让人中毒死亡。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呼吸越发急促,不知道是因为惰性气体中毒还是因为这一切的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她……

      汪灿再次恍惚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让缩骨的肢体恢复原状,用力去顶那块木板。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死了吗?他死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除非十几天后他的尸体在教室地板下面腐烂发臭。

      他的弟弟……

      ……

      汪灿醒过来的时候在医务室,全身上下就穿着一条短裤。

      黑课教官站在他床边上,正在翻看一份报告。

      这个男人的面部轮廓有混血的特征,锋利的线条和单薄的嘴唇也显得他格外不近人情。

      教官身后站着汪小尘。

      “醒了醒了。”汪小尘道。

      看着女孩子脸上那种笑,汪灿一下就火了,挣扎着要起来,却起不来。

      “行了,”汪渭城道,“是上面授意的。”

      他看着汪灿,“汪小尘都能看出报告的问题,你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汪灿愣了一下,汪渭城继续道:“你只是缺氧,那个浓度,中毒也死不了。”

      汪灿咬着牙,不再说话。

      “你父亲的事情,我们会派人去调查清楚,不会对你隐瞒,”汪渭城道,“但是你自己就不要去了,避嫌。”

      ……父亲?

      汪灿还是咬着牙——他只有继续保持这个表情才能不露出惊讶。

      他还是太年轻了,或者说,这个年纪,他还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不冷静才是应该的。

      “听明白了么?”汪渭城道。

      “……明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抬起眼,看到汪小尘在对他吐舌头做鬼脸。

      汪渭城回头看了一眼汪小尘,后者顿时收敛,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两手绞在一起,低头看着鞋尖。

      “两个任务,你只做成一个,自己选个惩罚吧。”汪渭城对她道。

      汪小尘耷拉眉毛,可怜兮兮的说:“我打不过他呀,要逼供只能暴露自己了……我,我可以写检查吗?”

      汪渭城道:“检查交给白课教官,你交给我什么?”

      汪小尘咬着嘴唇,“……我们不是明天就去西沙吗……可不可以回来再补啊……”

      汪渭城面无表情,“不可以。如果没有及时交上,我就带汪朝雨去。”

      “啊?”汪小尘哭丧着脸,“不要吧,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哎。”

      她看了看汪灿,一咬牙,“那,晚上我加练一个小时,你随便怎么练我。”

      汪渭城点头,说好,半个小时以后去训练场等他。

      两人看着汪渭城走远,汪小尘撅着嘴,重重的哼了一声。

      “汪灿,为了你的事我可是下血本了,”汪小尘一屁股坐在他床边上,“你往后可得对我好点。”

      汪灿不知道她是怎么误导了那些人,让他们以为他找到的是父亲而非弟弟——虽说刘丧的父亲应该也是他的父亲。

      但是刚才听到汪渭城的话,他的心脏真的是犹如坐了一场过山车。

      “你干嘛为这个事情这么坚持?”汪灿语气还有点冷。

      “你还在生气啊,”汪小尘看着他,“那你说还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吗?”

      汪灿做了两次深呼吸,转移了话题,“你确定你做这件事不会出问题?”

      “我能搞定,”汪小尘笑笑,站起身,“放心啦,汪渭城才不舍得搞死我。”

      “对了,”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你对你爹妈很有感情吗?”

      汪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疑似他弟弟的叫街的孩子。

      他道:“没有。”

      后来,道上传言,刘丧放火烧死了他的亲爹和后妈一家人,还在门口放了个录音机录惨叫声。

      汪小尘没有承认这件事情和她有关系,只是叼着笔帽似笑非笑和汪灿说,没有啦,当时去的时候,你弟弟已经被赖头咕子捡走啦。

      汪灿再追问,她就不耐烦起来,胡扯说是命运吧一定是命运,哈哈,那样的人烧死是命运对他们平庸一生的馈赠。

      彼时汪小尘十三岁,在回家的第一天又挨了汪渭城一顿毒打,屁股都不能挨凳子,只能撅在那听课。

      渭城朝雨浥轻尘,汪浥身为她的长兄,除了冷眼旁观施以教育,也只能嘲笑她两句了。

      汪小尘撅着嘴撑在课桌上,她后面的苏难用圆珠笔戳了她一下,她“哎呦”一声跳了起来。

      “哇哦,”苏难说,“腰臀比有所长进。”

      她比汪小尘大一些,经常不在基地里,应该很快就能进本家了。不过因为他们的训练都是针对九门中特定的人的,所以倒也熟络。

      “小心我拉你下水一起练屁股!”汪小尘臭着脸。

      “别惹她,她是认真的。”汪轻趴在靠墙的桌子上,撅着屁股龇牙咧嘴道。

      “……你是不是又多嘴说什么了?汪灿怎么就没事。”苏难问。

      “我不就说了一嘴他俩谈恋爱的事……我操吴邪你变态啊!”

      “抱歉抱歉,”坐在汪轻背后的少年笑着收回手,“我就想摸一下看肿得多厉害。”

      少年的鼻子包着纱布,眼镜夹在耳朵上,显然是刚整容不久。

      这是一个吴邪的模仿者,为了培养对于名字的敏锐度,基地里所有人都被要求称呼他为“吴邪”。至于本名,已经没有人记得。

      “难姐,你们两个这次去观察吴邪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啊?我下周要去北京踩解雨臣的点了,和我说说呗。”汪小尘道。

      “你想听哪个方面?”苏难头也不抬,“那小子在中学还挺受欢迎的。”

      吴邪道:“前几天他生日,不过他不过生日,有个女生还来问他,被装了一波逼。”

      汪小尘托着腮帮子,“那你岂不是以后也不能过生日了?”

      吴邪笑了笑,“我本来无所谓。”

      “倒是你,陈皮阿四虽然年纪大了,但头脑还是清楚的,你怕是控制不了他吧。”苏难看了一眼汪小尘的打扮,水色的旗袍,还没长起来的汪小尘穿着有点别扭。

      “所以想从解雨臣身上下手,”汪小尘羡慕地看着苏难的曲线,“不过他也太难搞了……说起来,难姐咱们真的要练屁股吗?”

      苏难:“……什么意思?”

      “你啊,针对吴邪,那个那个。”

      “……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不练的话你万一爱上他怎么办?”

      苏难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汪小尘,你当我是傻逼吗?”

      汪小尘一条腿跪在椅子上,笑眯眯的,“不会吗?真的不会吗?我还想搞搞解雨臣玩呢,他可比陈皮阿四好看多了。”

      “别瞎说,”吴邪叹了口气,“你玩出事情怎么办。”

      “玩脱了就杀掉我就行了呗。”汪小尘耸肩。

      “呸呸呸!”汪轻怒了,“快呸掉!我练这么久的狙击,要是第一个打爆的是你的头,那就太次了。”

      “要是我负责吴邪就好了,那家伙呆呆的,我肯定不会玩脱的,”汪小尘也不理他,“就是可能他会死的比较快?”

      吴邪扶额道:“苏难,她不会闲的无聊拿我开刀吧?”

      苏难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一巴掌拍在汪小尘屁股上。

      汪小尘的性格外热内冷,汪家每一年都会出一个评估报告,汪小尘的评价里重点标注的永远是同一个词。

      贪婪。

      这件事情可以从她五岁说起。

      幼儿园和小学的过渡阶段对于一般孩子来说,是一个有点大的转变。

      汪小尘——那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生着病,虽然父母宠爱,但还是相对早慧,是个懂得如何讨喜的小孩。

      被送到汪家之后,她接受的教育横向范围一下变得非常广。虽然汪家很多地方有这军事化一样的严格规则,但是其实和外界一些无形的规则相比,并不算囚笼。

      汪小尘完全是自主接纳了汪家的意志,她的父母将她留在汪家也有很大一部分这样的原因。

      以下是一些档案记录。

      如果说这以上这些只是孩子的恶作剧,那之后一连串的事件可以说完全消磨掉了黑课教官作为临时监护人的耐心。

      汪渭城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汪家人,他坚信所有人都是齿轮,他们将按部就班的向着汪藏海指示的方向前进。每一个人都有用,但每一个人都有限的有用。

      汪小尘则是另外一种典型的汪家人。她非常拥护汪藏海的理念,并且也对如同汪藏海一样厌恶张家的体制,渴望了解和掌握原本属于张家的秘密和力量。

      可以明确的是,在汪家,这两种人其实都不少,但是一个巨大机器的运行首先需要的是不计其数的前者。因为整个组织一旦出现层级和管理的划分,他们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基层的稳定。汪小尘必须先学会稳定,才能进入本家。

      她学得不好。汪渭城从最开始就知道。

      他每一次打她,其实心里也有些纠结。因为他并不想要汪小尘真的改变。

      这种女孩子,如果放在正常人的社会里,其实很大程度是会受欢迎的,因为她的活力和敏锐能够让身边的人很舒服也很开心。但是在极端的背景下,这种敏锐会成为诅咒。

      他们曾经为了改造汪小尘的人格,将她和一个和她非常相似的女孩做了横向比对。

      他们在高压之下同时展现出了高度的警觉。但是和那个女孩不一样的是,汪小尘除了警惕,明显更加兴奋,而且外放了无意识的攻击性。

      这本质上不能算攻击性,就像武侠小说里说的,她身上没有杀气。但是她做的事情会轻描淡写的毁掉别人的人生。

      汪渭城其实宁可她笨一点,这样一来她的眼睛里就是清澈的愚蠢——这样才能打动人心。

      像他,像九门或者张家的一些聪明人,见到这样不干净的眼睛,绝对不会喜欢。

      汪灿和汪渭城持相同态度。不过也许是因为是同龄人,汪灿有时候还是会显得对汪小尘过于纵容,甚至有些袒护。

      他们这一批的汪家人里,多少都还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汪家对此有着非常成熟的人格塑造体系。他们既然要控制世界,那么首先就是控制个体。

      说到控制,绝大多数人会联想到监狱式管控,父母的以爱为名,或者森严的阶级。

      但汪家并非如此。

      汪家的控制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激起他人逆反的,而且表征也并不极端,反而看上去相当有人性。

      但控制就是控制。

      从个人的角度出发,非常残忍。

      以下是汪小尘的一些任务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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