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糖味儿咸鱼

5、four.

　　几周后，地火酒吧深处一间暗室里，少有地传出了人声。
　　“…是他的笔迹。”浑身包裹在黑色大衣里的男人把纸片举到并不明亮的灯光下面，细细端详，他摩挲着下巴思考良久，终于给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站立在他对面的男人身材高挑，穿着白色短袖深灰色牛仔裤。白色卫衣随意地搭在肩上。他的头发似乎有点长了，遮过了耳朵的一半，可以看得到他耳垂上钉着一枚黑色镶金的耳钉。
　　“您运气真好，一来到就收到我的消息。”他把手边的烟点着，凑到唇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深蓝烟雾。他靠在门边，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炯炯盯着那张纸片。“而且还是正确的情报。”
　　“托你的福。”黑衣男人轻笑，举起玻璃杯示意，仰头喝下清澈的酒液。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呢。”门边那人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是啊。”黑衣人把酒液饮尽，摸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指。“从那以后，他还来过你家酒吧吗？”
　　黑衣人面前的矮几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照片很模糊，里面的主角毫无意外都是同一个少年，染着银发，带着墨镜，面容清瘦而秀气。
　　“他瘦了啊…受了不少苦吧。”黑衣人近乎爱怜的语气让门边人有些奇怪地皱着眉，他向前走一步，弯腰捡起一张照片，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
　　那一步使他脱离了黑影，瘦削面容在灯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是凌祈。
　　凌祈指尖在照片上点一点，嘴角一抹诡异的笑容。“每周五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今天是周五。”
　　黑衣人抬起头来和凌祈对视，两人的眼中是同样的神色：渴望。

　　——七点三十。
　　凌祈从暗室走出来对吧台里坐着的调酒师说了什么，调酒师面带不快地点了点头，活动活动僵硬的肌肉和肩膀，拿起一瓶酒从吧台出来走出酒吧大门，消失在了路口的灯光里。

　　——七点四十。
　　凌祈代替调酒师坐进了吧台，黑衣人带着墨镜端着高脚杯坐到了苏沅常坐的位子对面，之前在巷子里出现过的那一身黑袍的男人则走出酒吧大门，隐没在了一边的黑暗中。凌祈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街道口的监控。

　　——七点五十八。
　　银发黑帽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监控里，苏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正好和监控后的凌祈对视。
　　苏沅没有看到伪装成一根电线杆的摄像头，于是低头往前走，但是凌祈被他那个突如其来的犀利眼神惊到了。
　　那绝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应该有的，那是在刀口摸爬滚打多年才能练就的一身锋芒。但是苏沅很特别。他跟其他被流放的人不同，他只在有需要的时候释放出适当的犀利和锋芒，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只慵懒温顺的猫咪，看上去非常的人畜无害。
　　凌祈吓出了一身冷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两岁跟随父母从地球偷渡成了“黑户”，随后父亲一手建起了这家酒吧。二十岁那年父母因为一场席卷火星的阴谋去世，他接过这家酒吧一手经营，七八年来见过多少罪大恶极的人，见过多少丑陋不堪的灵魂，唯独没见过苏沅这样的。
　　他不像那些一来到就拉帮结派的人，反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周围都封闭起来，把自己保护在看不见的屏障里，保护在这个罪恶星球的最后一方净土里。
　　孤僻，干净。
　　刚见面的时候他也一度以为苏沅也是偷渡的黑户，直到后来黑衣人告诉他，他也是被流放的。
　　凌祈抬起眼皮向黑衣人打了个手势，黑衣人笑了笑，眼中晦暗不明，闪烁着猩红的狂热。
　　从街口进来不过十多米，转眼间苏沅已经掀开门帘，站定在吧台前。“冰茶，送过来。”同样淡漠疏离的语气，他也没看吧台里的人是谁，就转身离开走到自己的位置去了。凌祈笑了笑，从他的记账本划掉苏沅的一部分钱，转身把早已准备好的冰茶端了过去。
　　“我可能要提醒你，你在我这存的钱快花完了。”凌祈把冰茶放到苏沅面前，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他对面。他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笑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玩着桌上的骰子。
　　“知道了。”苏沅喝了一口茶，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面额较大的纸币，放到桌面上。
　　凌祈收了钱，点了点数。他突然抬头，盯着苏沅问：“容我小小的好奇一下，你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
　　“我的上下线都说你掏钱很痛快啊？”
　　“…你应该知道，法庭送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往往会因为仁慈给我们一些钱。”苏沅低下头，淡淡道。“只不过给我的恰好比较多而已。”
　　“啊，为什么呢？”凌祈伸个懒腰，摸了摸自己的耳钉。“法庭还是很公正的吧，怎么偏偏给你的就多呢？”
　　“大概是因为我对他们还有用吧。”苏沅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似乎是在疑惑凌祈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你这么肯定吗？陈先生。”凌祈盯着苏沅，苏沅也抬头凝视着他。凌祈俯视着他，但是苏沅的气势并没有落在下风。“……不，苏沅。”
　　苏沅猛地站起来，冰茶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倒下，洒了一桌。然后他一把推开凌祈，往门外跑去。凌祈措不及防往后两步撞在桌子上，看着苏沅跑过连忙伸手去抓他，抓了个空。他还没出去追，对桌的黑衣人已经追了出去。
　　不知是苏沅腿上受了新伤还是怎样，他冲出酒吧大门之后，右腿狠狠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埋伏在外的黑袍人冲着腹部狠狠来了一拳。他闷哼一声，气血上涌，当下喉咙里就是一片铁锈味，整个人几乎就要倒下，眼前一片金花。

　　“——完了。”他想。
　　黑袍人变拳为掌，在他后颈某侧轻敲一下，苏沅就干净利落地失去了意识，被黑袍人扛了起来。
　　此时凌祈和黑衣人都追了出来，刚刚凌祈被苏沅一推，后腰撞到了桌角，此时还在隐隐发痛。他一手按着后腰企图把抗议的肌肉安抚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沅。
　　不知道为什么他执意要把原来的发色换了，染这么一个嚣张至极的发色，但是不得不说好看是真的好看，衬得整个人更加白皙精致。
　　“好看吧。”黑衣人已经摘下口罩，随手点了支烟，靠在酒吧门口，同样痴迷地盯着苏沅看。“但是我这么看重他，不只是因为他好看。”
　　“苏沅智商非常高。我为了测试他的能力故意安排他去做几单交易，级别高到只要他明面上参与了随便一个被抓到都能流放二十年。
　　“他知道我在试他。其实交易里所有的细节都是由他敲定，但是没有任何一单看起来是真正经了他的手的。
　　“…够高明。”凌祈伸手要了一支烟，点燃了凑近唇边深吸。以凌祈看起来的年纪和样貌，放在地球上绝对是被众多女孩子保护得好好的所谓“宝藏男孩”。他天生就长了一张无辜的脸，嘴角好像天生就是微微上扬的，看起来脾气很好。但是此时他微微眯着眼，脸色放沉，又好像带上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黑衣人心里清楚，这人城府也很深，不知道以后如果跟苏沅斗起来谁会赢。
　　二十多岁的年纪能在不夜城有立足之地，还是父母双亡的孩子，不容易。
　　“会很精彩。”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