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糖味儿咸鱼

6、five.

　　八年前——

　　火焰。
　　无边无际的火红照亮一方夜空。
　　少年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在火光里四处寻找着逃生的道路。
　　一个裹着烈焰的人影灰头土脸地从火焰的另一边冲出来，手里抓着手机，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女人。女人大声喊着男孩的名字，小男孩也回过头来跑向了她。
　　女人把男孩的手拉起来，跑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正好手机上电话接通了。女人发生叫喊着，声音在噼里啪啦的火焰声里却显得格外渺小无力。
　　“先生！先生！我找到他了！”女人激动地喊着，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女人低声啜泣和一个男人苍老痛苦的声音。“把他带出去吧，出去之后报警。”
　　男人顿了顿，颤抖的声线像是在掩饰着愤怒一般迸出。“你也出去，安苒。”
　　女人低着头带着男孩飞快穿行在火焰和燃烧的家具和树木中，轻声说了声“是”。
　　两人身上的衣物都被树枝和火的合作用下变得破破烂烂，周围都是滚滚热浪，火的温度甚至扭曲了光线，看不见的波纹荡漾开。
　　小男孩一脚踏空，尖叫着滚下了陡坡。不知是崴到了脚还是断了骨头，他扶着石壁，才勉强站起来，就感受到小腿到脚踝钻心的疼。
　　女人也紧跟着跑下坡，把手机塞到男孩怀里，伸手捏起他小腿摸了两下，皱着眉用力一掰，咔嚓一声干脆利落把他脱臼的右脚扭了回去。
　　小男孩疼得大叫，女人叹息着把手机拿回来，拨通一个电话迅速地说些什么，几分钟后把电话挂断，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把手机递给男孩，摸了摸他的头。
　　电话接通了，是刚才的男人。他似乎呛到了浓烟，捂着嘴咳个不停。小男孩失声叫道：“爸爸！”
　　男人一怔，随即一边咳嗽一边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会儿还能接到儿子的电话，我也算是圆满了。”
　　小男孩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发着抖，他的头开始痛起来，大概是火场逃生长时间缺氧的后遗症。
　　“妈妈呢…？”
　　“……”
　　回答他的是沉默，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是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却如同一声炸雷把男孩的脑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走了。”
　　男孩捂着嘴，再也忍不住的眼泪混着灰土滴落，刺痛了脸庞。
　　“我也要走了，让你安苒姐带你去找小姑。”男人声音依旧沉稳冷静，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男孩一抬头，却看见本该在他面前的安苒却已经转身奋力爬着坡向火场的方向冲去，很快被红彤彤的火光淹没。
　　“安苒姐！”男孩震惊之余扶着石头起身追她，却被电话里的男人制止了。
　　“由她去吧。”男人叹口气，“这傻孩子…”
　　那边火焰的噼啪声越来越近，然后传来了什么倒下的声音。
　　“相信我们会在天上保佑你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男孩把音量调到最大，刚好听到了这一句话，急得大哭起来。
　　远处红蓝警灯照亮夜空，消防车的笛声响彻云霄。
　　“爸！爸你坚持住！消防车来了！很快就找得到你了！”男孩似乎抓住了什么主心骨，拼命朝那边大喊着，“别睡！别睡！”
　　“……迟了。”
　　那边传来最后的声音，是手机摔在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警笛。
　　十多把手电筒的扇面亮光扫出一片刺眼的白，身穿蓝色警服或是橙红色防护服的十多人训练有素地在火场周围搜寻。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进了，为首的消防员一挥手，后面的人都停下脚步来。这里离火场已经有一段距离，火焰灼烧树木的声音已然轻微，远方空旷地附近时不时有小孩的抽泣声传来。
　　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往陡坡的方向跑去，然后在一块巨石下面找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抓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地呛咳。消防员立刻意识到他是吸入烟雾太多，有些窒息了。
　　“医疗！医疗！”
　　“找到人了！”
　　“快快快把他抬上车！”
　　“给他吸氧！快！”
　　“担架！他腿伤了！”
　　不远处医疗小队的医生提着医疗箱跑来，几个人把男孩放上担架，一个身穿防弹背心的人把男孩手里的手机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交给了手下，担架很快被几个人抬上了救护车。男孩在救援赶到的那瞬间就仿佛泄了气似的，微微仰着头躺在担架上，任凭医护人员给他戴上了呼吸面罩。
　　“好点了吗？”
　　一个穿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看他还醒着，干脆一边帮他上红药水绑绷带一边和他聊天。
　　“嗯…”
　　“你知道有几个人还在火场里面吗？”
　　男孩突然转过头盯着那医生，看得他心里直发毛。医生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重，男孩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抱歉弄疼你了吧？”医生略带歉意地把绷带松了些，重新包扎，男孩低下头默默看着自己的鼻梁没有说话。
　　外面有个年纪稍长的医生探头进来，语气稍微不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问这些问题，刚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抱歉。”年轻医生绑好最后一个结，把沾了红药水个血的手套摘掉，伸手把眼镜扶稳。
　　“三个人。”男孩突然出声，狭窄空间内的其余两人呼吸不由得一滞。
　　“你们来迟了。现在估计已经烧成灰了。”
　　男孩撇了撇嘴，眼睑低垂，睫毛上沾满了不知是泪珠还是汗水的细小水滴。
　　“三、三个人？”
　　“我爸爸，我妈妈，还有……秘书姐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年长的医生掏出手机给别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身穿警服的男人一路急匆匆从不远处跑来。他身后跟着的小警察手里还抓着不知道从哪里拿过来的纸笔。
　　“你说火场里的是你的家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工作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男人随手接了杯凉水仰头灌下，喘了口气，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向了男孩。
　　“…苏铭宸，陈若榕，安苒。我爸爸姓苏，我妈妈姓陈。”
　　“那你的名字呢？”
　　“…苏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