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梨貌

9、Home

　　哥哥：有妹妹在的地方是天堂。
　　妹妹：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老实讲我小时候卖过不少酒瓶子。
　　虽然我现在也还小。
　　那是更小的时候——
　　三岁吧，爸爸妈妈忙于生意，每天哥哥放学，就来带我去附近的职工租赁楼房，由于经常换住户，空的铁床房会留下不少东西，像是什么废纸箱啊，破衣服啊，莫名其妙的铁块啊，洗发露瓶子啊，还有，我们都喜欢的酒瓶子，一般一个能卖两毛钱。
　　说我们，是因为总能遇到竞争的小伙伴，哥哥就不慌不忙，拉着我选好了房间，进去后总能有些收获。
　　于是就经常能看见夕阳下拉长影子，我们手牵手，我抱一个啤酒瓶子，哥哥提几个，去小卖部换一个棒棒糖吃。
　　后来不用换，因为妈妈会给揣钱。
　　但我们还是乐此不疲，像是秘密基地，也和那些小伙伴彼此建立了信任关系，通力合作各种废品一栋楼搜下来能卖个三块五左右。
　　而每当大家伙儿总是很快活奔向小卖店，我咯咯咯笑着跟在后面跑不动，哥哥这时候就会带着笑容回来抱我。
　　后来不用捡，因为家里就有好多了。
　　我后来总觉得哥哥那时，那样的笑容，尽管他还有太多种对我的笑，那时候起，应该是，被我发现，少了一种。

　　话说回来。
　　我们现在又在捡垃圾过日子了。
　　进入千禧年，对于一个小学快毕业和一个已经初中的人来说……
　　我们不觉得丢脸。
　　呃……因为这是在乡下嘛。
　　反而很快活。
　　暑假，外婆家。
　　外婆戳着鞋垫，看看哥哥，又是喜爱又是嫌弃又是欲言又止，再看看自己媳妇的肚子。
　　倒是叫我要离舅妈的肚子远点。
　　我不是很懂。
　　我又不调皮。
　　倒是哥哥跑起来像一阵风，也不怕把舅妈撞了。
　　然后舅妈说，“你外婆那时候还要捡狗屎挣工分呢！你们两个整天没事就知道吃，出去挣点钱吧！”
　　我们就很快活，成天白日在镇上公社瞎晃悠。
　　时间很悠长。
　　我装作很焦虑地说：
　　“怎么办呢？今天没有收入，会不会没有饭吃。”
　　哥哥就会教训我：
　　“瞎想什么呢，那是你外婆。”
　　“可是我觉得外婆家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我说的是真的。
　　怕哥哥伤心我才没说后半句。
　　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喜欢哥哥。
　　我着实是个敏感极了开始会忧伤的少女了。
　　我觉得，可能哥哥会安慰我比如“烟烟这么可爱谁都喜欢烟烟”来满足一下我的虚无，毕竟——
　　“奶奶家也没有！”我惊呼。
　　像是得出了什么惊人的结论。
　　“整个家族没有人喜欢我。”
　　“这样不好吗？”哥哥说。
　　诶？
　　“没有人喜欢你就对了。”
　　蓄力……
　　“毕竟，我们烟烟是个丑丫头呢。”
　　哥哥眼里带着怜惜看我。
　　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很可怜我。
　　靠啊！！！
　　我长什么样你以为你逃得脱！
　　我跳起来一拳头打上他下巴——
　　哥哥突然捂嘴不说话。
　　卧槽！牙掉了！
　　最后一颗该换的牙。

　　但是整个暑假，我们并没有很认真很努力在捡垃圾，因为啊，因为，我的哥哥，会变钱哦。
　　每天交回去一块两块的给舅妈，她就很高兴，不过哥哥很聪明，偶尔也会没有，嘴里还抱怨下次得换地方了，毕竟太持续太稳定会被发现什么。
　　是啊，这是二十一世纪。
　　这可能是你，后来的你们，不能想象的事。
　　但实际我们每天在外面钓鱼，用砍下来的小竹竿，又爬树，掏鸟蛋，烤鱼烤蛋什么的，弄得脏兮兮。
　　再不是你外婆她还是会给你洗衣服的。
　　但我宁愿她再狠点心。
　　因为长大后我宁愿和这个世界其他所有无关。
　　没有关系，毫无关联。

　　这个时候站在树下看着我的哥哥就会觉得他像个调皮捣蛋正当年龄的小孩子了。
　　又或者看他在水里像一条鱼，每次我在旁边烤鱼他就会游会儿泳，说是要会水，锻炼锻炼身体。
　　我数着他身上的新伤和旧疤，痣印和胎记……
　　心想：这就是男孩子啊。
　　男孩子的成长就是这样在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跌跌撞撞的啊。
　　哥哥爬上岸来，看我目不转睛定定出神，有些羞臊红了脸，呃，我没感觉错的话，好像还有点生气？
　　“看什么看！烟烟把头转过去！”
　　我听话把视线放低，转着手里糊了一面的鱼，乖顺道：
　　“我看鱼。”

　　坐上大巴走的那天隔着窗玻璃告别这片青山绿水，祈祷几年后少点儿人工垃圾进入她的母体。
　　可转瞬又想，那是我一厢情愿的自私。
　　青山绿水的人还是向往钢筋水泥。
　　我和哥哥也不过是在有人照顾的恩惠上享受了些大自然带来的好处，真要定居，真要久居……会哭天喊地，会不会。
　　看着溪水倒退青山退走——
　　“哥哥喜欢这里吗？”我问。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那哥哥喜欢哪里？家里？”
　　“家？烟烟以为，哪里是家。”
　　……也对哦。
　　像我们这种子女，对地域是没什么归属感才对。
　　“那我们现在不是回家吧？”
　　“嗯？烟烟想去哪儿？开学还有几天，可以带你玩。”
　　“不是，我是说，我一直在家。”
　　“嗯？”
　　“噗，我有一个壳子哦，我一定是蜗牛吧！”
　　“嗯。”
　　哥哥顺着我答。
　　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吗。

　　对于我来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剩你，只有你，
　　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