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人》Decalogue

7、借命

　　张武一边用脚踢散了朱砂，使得圆圈出现了破口，一边对王建国夫妻喊道：“快进去！金婆婆血煞了！要命的快走！”，说完后拿起地上的蜡烛点燃了纸马。
　　这边白永年掏出了准备好的鬼针草，撒在了金婆婆的身上，防止她加深血煞，被撒到鬼针草后金婆婆痛苦的发出嘶吼，身上开始渗出血水，血水很快的流入地面，身后的枇杷树在风中狂舞，大概是吸收了金婆婆的血水，整棵树显现出妖异的鲜红色。
　　王建国夫妇虽然看不见王亮和金婆婆，但是能看见变化怪异的枇杷树，还能听见那一阵阵的嘶吼，这俩人双双愣在当场。
　　“还不快进去！！真不要命了啊！！”张武冲到王建国身边，伸出手朝王建国的脸狠狠的揍了下去。这一拳把王建国打醒了，他抱着自己的妻子退回了屋里，“关门！”张武在他们身边喊道。
　　而另一边，白永年一边撒着鬼针草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可是因为枇杷树吸收了金婆婆的血水，原本就和金婆婆血气相连的枇杷树在这时给金婆婆提供了抵抗鬼针草的力量。
　　“金婆婆可能压不住了，你先送王亮的魂走！”白永年拿出了最后一把鬼针草，撒了出去。
　　纸马已经全部烧完了，张武跪在地上，双手结印，操纵着幻化成虚影的白马，驮起了在一旁的王亮，金婆婆眼看孙子被带走，哪里肯善罢甘休，伸出变得尖锐的双手朝张武扑了过来。
　　张武只踢开了朱砂的圈，却没有踢散盐，所以金婆婆在扑过来的瞬间被盐圈挡了回去，愤怒的金婆婆大声嚎叫起来。
　　白马驮着王亮，在张武的操控下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细线，瞬间消失在院子的上口。
　　看见孙子从眼前消失的金婆婆变得更加焦躁，有细长的角从她的头顶上钻出来，无数细密的裂痕出现在她的脸上。
　　白永年从朱砂圈里走出来，扶起了地上的张武，张武明显已经力竭，只是嘴巴还不肯罢工：“这血煞怕是压不住！看来今天得交代在这里了。要不，你先走吧，你还有力气，我在这里给你拖着，去山上找我爸，估计有救。”
　　“没力气就省着点，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这身骨肉能让她吃多久？还帮我拖延时间，要点脸！”白永年完全抛开了平时的和善，话语跟连珠炮似得从嘴里冲了出来。
　　张武惊讶的看着白永年，这人私底下原来是这样的。
　　“看什么，你站到边儿上去！别碍手碍脚！能走吗？不能我扶你。”张武那敢让暴怒状态下的白永年扶着，连忙摆摆手，乖巧的退到一边去了。
　　白永年看着张武站好后，从裤子里拿出一个针线包，抽出一根比一般缝衣针略长的针来，这针全身金色，似铜似金，却又不如铜那么暗也不如金那么亮，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只见白永年右手食指中指捏着针，左手起了一个手势，开口说：“金婆婆，你如果还有理智，请你停下来！”
　　金婆婆像是没有听见白永年的话一般，嘴巴大叫着：“苦啊！人生苦啊！怨啊！事事怨啊！痛啊！生死痛啊！”
　　白永年咬了咬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正准备飞针出手时，身后屋子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飞快的跑了出来。
　　“奶奶！”，一声稚嫩的童音夹杂着悲伤，对着枇杷树喊道。
　　原本还在变化的金婆婆听到后，瞬间呆住了。
　　王亮刚刚苏醒，他的身子微微有点颤抖，脸上瘦的没剩多少肉了，他四处张望着，“奶奶，奶奶，你在哪里啊？”
　　王亮的身后跟着赵月蓉和王建国，他们想上去拉王亮，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站在了原地。
　　“奶奶，你能听到亮亮说话吗？”王亮焦急的说道。
　　“能！奶奶能！”，金婆婆看向白永年，“元姐个伢儿（儿子），你帮帮我啊！”
　　白永年朝金婆婆点了点头，转向王亮，“亮亮，你奶奶能听见。”
　　“奶奶，我不是想妈妈啦！我是不想妈妈难过啊，我也不想爸爸难过。如果没有爸爸妈妈，我愿意去那边陪着奶奶，永远跟奶奶在一起！”王亮说完这话，看着白永年，直到白永年对他点了点头，“奶奶，妈妈对你不好我知道的！我原本想等我长大啦，我来对奶奶好，我赚好多好多的钱，都给奶奶买好吃的，买好多好看的衣服！”
　　“我晓得个，我都晓得个，亮亮是个好伢儿（孩子）！”
　　“奶奶，那天我不是真的想要吃枇杷。早上奶奶你出门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带好些好吃的，我想留给奶奶吃，妈妈不肯，还骂了我。我好难受啊！所以你回来看到我在哭，我.....我不是饿了才哭的。你说要给我摘枇杷吃，我想着如果摘下来我不吃，那奶奶你可以吃啊，你就不用饿着肚子出门了啊！奶奶！”王亮的话到最后已经说不下了，他嚎啕大哭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剑，一剑一剑的刺进金婆婆的心里。
　　“奶奶，你别变了，那天我听那边的那个叔叔说，你要是再变，你就变成坏人了，那......那就不是我奶奶了啊！”张武看着王亮指着自己的手，无奈的撇了撇嘴，原来这几天王亮都在这里闲逛，他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也进不去枇杷树，所以把张武跟王建国的话全听进去了。
　　“好！奶奶弗（不）变，弗（不）变个！我个乖孙弗（不）要哭。元姐个伢儿（儿子），你帮帮婆婆啊！”
　　“金婆婆，我没法把你变回去，但是我可以让张武帮你去到地府，你可以找阎王伸冤。”
　　“好，好，谢谢元姐个伢儿（儿子）啊！”
　　白永年摇了摇头，转过头对张武说道：“还做得动吗？做得动快点做！”
　　张武内心抓狂，可到底敢怒不敢言，于是只能默默的决定事后找王建国要三倍的酬劳，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补偿。
　　他向王建国要来一张白纸，三下五除二的折出了一个纸人，然后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为这个纸人点了睛，随后他念起了召唤阴差的咒语。
　　阴差来得很快，白永年在张武的示意下烧了不少纸钱，用来贿赂阴差，最后阴差同意护送金婆婆的魂前往地府，在得到阴差的承诺后张武点燃了那座巨大的纸桥。
　　燃烧的烟雾顺着气流在院子的上空盘旋着，王亮坐在燃烧的纸桥边，不知道在看什么。金婆婆走到孙子身边，弯下腰，想要去抚摸孙子的脸庞，然而已经是魂的她，根本无法触碰到活人，她的手只能一次一次的穿过王亮的脸庞，伸向虚无。
　　“奶奶”王亮突然开口，“我下辈子还做你的孙子，好吗？”
　　金婆婆就这么伸着手愣在那里，眼角慢慢的滑落如血一样的泪滴，她喃喃的说道：“好，乖孙，好！”......

　　第二天上午，白永年在家里看书，迎来了不知为何上门的张武。
　　“你来做什么？”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白永年还是把张武请了进来，并且礼节周全的为张武泡了一杯茶。
　　“阿姨呢？出门了？”
　　“嗯，之前家里亲戚送了点水果，吃不完，她说给她几个朋友送点去，本来我想给她送的，她非不让。”
　　“老人家的尸体怎么样了？”
　　“昨晚我连夜把她补好的，估计今天王建国他们该去办葬礼了。”
　　张武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于是就默默的喝着茶，倒是白永年忍不住了，又开口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今天早晨去过王建国家。”
　　“嗯，怎么了？”
　　“他要和赵月蓉离婚，两个正在闹这个事情，王亮坐在一旁，我看那孩子表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永年明白了张武的话，虽然把王亮救回来了，可是这个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会不会幸福呢？
　　白永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不想和张武讨论这件事情，他只能转换话题，“快中午了，你还不回去吃饭？”
　　“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昨晚上我还想救你呢，你不得表示表示？”
　　白永年又想揍人了！

　　一间六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房间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所以房间里除了桌子上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线外，其他地方都陷入在黑暗中。
　　桌子上除了蜡烛之外，还有一个陶罐，罐口用不知道混合了什么的泥土封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罐子好像有生命一般，如果你仔细看，你甚至能看见罐身会出现细微的起伏，就好像人在呼吸一样。
　　不多时，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他对着罐子，开口说：“终于要来了，嚯嚯嚯嚯，我等了好多年，你也等了好多年对不对？你是不是很想念他？毕竟他是你的一部分啊！”
　　像是对这个男人的话有所回应，罐子开始左右摇晃起来，男人连忙伸出手去扶罐子，嘴里还安抚道：“别，别激动，我还没有能找到给你的容器，你还不完整，万一罐子碎了，就不好办了，嚯嚯嚯嚯！”
　　罐子慢慢的安静下来。
　　男人又开了口：“老东西留下的东西还是蛮有用的，只是不知道老东西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用罢了，你看，耐心这个东西多好，你有的越多，你能做好的事情就越多，是不是？啊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罐子却没有反应，只是安静的立在桌子上，突然男人吹灭了蜡烛，黑暗中，能听见男人站了起来，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一系列的声音。
　　最后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无声当中。
　　良久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