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人》Decalogue

5、借命 白永年来到

　　白永年来到张武的铺子时，比约定的时间略晚了一些。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张武看着白永年好似很高兴的脸，话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抱怨。
　　白永年确实心情很好，并没有多注意张武的语气，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后说道：“我碰见章大叔，他从洛城回来了，下了长途车后，我跟他回了一趟道观，所以回来晚了。”
　　“章衡？他不是身体不好吗？”
　　“嗯，章大叔年前总是发烧，反反复复的不见好，所以去了洛城看病。不过这次回来，我听说他身子好了不少。”从白永年的角度出来，他是把章衡当做半个父亲来看待的，这半年，白永年一直担心着章衡，所以章衡能平安的从洛城回来，白永年是打心眼里高兴。
　　张武可有可无的瞥了瞥嘴，“行吧。”
　　“王建国哪里怎么样了？”
　　张武的脸严肃了起来，“这事情，恐怕真不好办。我原以为，最多是一些婆媳纠纷，想着能不能劝劝王建国的媳妇，给老人家低个头，怨气就能散。谁成想，他媳妇是直接没把老人家当人看。”
　　王建国家里不富裕，镇上那些知根知底的人家，就没有愿意把自家姑娘嫁过去的，所以王建国只能找从外面来木山镇打工的姑娘，恰好赵月蓉就出现了。
　　他们俩是在王建国打工的工地里认识的，赵月蓉家里比王建国更穷，所以她到也不嫌弃，两个人就这么凑成了一对，
　　刚刚结婚时，赵月蓉还能做到看顾老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月蓉刻薄小气的性格就逐渐曝露了出来。
　　她先是怂恿王建国，说一辈子给别人打工不是回事，不如存点钱开个杂货铺，本来这是件好事，王建国和金婆婆并没有反对，于是她又借口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管不好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存款和王建国每个月的工资都收进了自己口袋，美其名曰是为了开铺子存钱。
　　钱都归了赵月蓉，可是对于家里的开销，赵月蓉却一分都不出，她逼着金婆婆出去捡垃圾卖钱贴补家用，但是捡垃圾能有多少钱呢？金婆婆只能省吃俭用的操持家里，还要想着法子的不亏待儿子，所以她常常一天就只能吃一顿，或是半个馒头，或是几片菜叶子。
　　“这事情，我也隐隐听说过一些。”白永年接过张武递过来的水杯，放在手边，“去年年节前，我发了好多年货，家里吃不完，我妈就让我送去给金婆婆，说老人家过得苦，好几个月连肉都吃不上一口。”
　　“你这送过去的年货，我猜多半最后都没进过金婆婆的嘴。”
　　“嗯，是的。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去单位做小年，路上遇见了金婆婆，她特别开心的拉着我说我送给她的腊肉很好吃，她用手比划着，告诉我她吃了一块，嘴里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香味。你知道那一块多大吗？呵，只有火柴盒大小薄薄的一片，可是金婆婆还是很高兴，这是她大半年来吃的唯一的一口肉。”
　　“你怎么不去找王建国说呢？”
　　“住在一个屋檐下，作为儿子的王建国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妈吃了多少吗？”
　　白永年的话让张武梗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看着张武沉默下来，白永年接着说：“那天回去，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以后有什么东西多往金婆婆家送点，就算最后吃到金婆婆嘴里的很少，但到底也是能吃到点的，我们毕竟是外人。”
　　张武又想起了上午王建国那恶心人的嘴脸，他一边诉苦说自己在家也很为难，一边说着赵月蓉也是为这个家里好，是自己妈没福气，他觉得自己当时没有一拳揍在王建国脸上真的是自己修养太好了。
　　赵月蓉嫁给王建国大半年之后怀了孩子，母凭子贵，对金婆婆的苛刻也就上升到了虐待。她给金婆婆规定每天必须赚回来五十元钱，因为自己怀了孩子，只有王建国一个人在外赚钱，而这钱只能存下来，不能给自己补身子，所以为了保证王家的孙子不会营养不良，金婆婆只能出去多赚点。
　　金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拖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走上很远的路，去镇子外八公里的垃圾场掏能够卖钱的垃圾，中午又要赶回来给赵月蓉做饭，当然金婆婆自己是不吃的，她做完饭后又要出门，去回收纸板卖钱，有些时候她会买一个包子，分两顿，有些时候她没有时间，就不吃了。
　　晚上伺候完赵月蓉吃晚饭，她还要打扫家里，洗衣服，最后往往要到十一二点才能入睡，而金婆婆晚上能吃的，一般都是赵月蓉吃剩的汤水。赵月蓉常常是能吃完就吃完，所以很多时候金婆婆晚上只能喝点水就入睡了。
　　“这种日子，金婆婆一直过到死，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张武低着头说这话的时候，白永年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是王亮毕竟是赵月蓉亲生的，难道她连自己的孩子也虐待？”
　　赵月蓉到真的没有虐待过王亮，只是她常常私底下给王亮吃好东西。生下王亮出了月子后，赵月蓉就拿着存了一年多的钱租了店铺开了杂货店，她坚持自己带孩子去看铺子，说是怕影响金婆婆做事，她告诉金婆婆杂货店刚开起来用钱的地方多，所以金婆婆还得去做事来补贴家用，更何况孩子不能吃得差。
　　对于金婆婆来说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就算自己的身体再怎么支持不住，她还是没有一句怨言的继续这么做着。而赵月蓉为了让金婆婆心甘情愿没有怨言，她总是跟邻居说金婆婆为了孙子多好多好，是自己和丈夫没本事，生了孩子还要靠婆婆照顾家里。
　　在喂养王亮的时候，赵月蓉也总是当着金婆婆的面，买点小虾小鱼的，全部做给王亮吃，然后跟王亮说妈妈没用，这些好吃的都是奶奶买来的，所以，即使金婆婆隐隐知道些什么，她也没办法反抗，一旦她不干了，邻居会怎么说？自己的孙子，赵月蓉会不会认真的养，她不敢赌。
　　张武把所有的情况讲完后，他和白永年都沉默了起来，金婆婆如果还活着，她自己站出来告到法院，也许最后结果不会是这样的，但是她已经死了，要不是王建国心疼儿子，今天这些话，他可能永远不会说，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一个老太太在原本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光里过着这般猪狗不如的生活。
　　沉默了一会儿，张武呼出一口气，开口说：“生前的事情，我们没办法，死后的事情，我们还是能想想办法的，你说是不？”
　　白永年点了点头，他心里很难过，可是，金婆婆虽然是委屈的，王亮却真是无辜的。
　　“章大叔告诉我，枇杷树和院子形成了一个‘困’字，导致我看不见王亮的魂。只是我们要怎么解这个困？”
　　“枇杷树不能动，树的根养着地气，叶子又接着天风，一动就坏了这个循环，对附在树上的老人家不好。”张武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白永年的肩膀，“我再去找找王建国，想法子破了这个困局，你先回去休息休息，还是今晚零点，你来王家。”
　　白永年站了起来，应了一声，他正准备离开，张武却开口叫住了他，“我说，那个符，你妈给你了吗？”
　　白永年拍了拍胸口，示意说带着了。
　　“带着就好，这东西能保你命，你不像我，身子强壮，你弱的不行，要是不带你这小命搞不好得丢。”
　　“你能说两句好话吗？”白永年一挑眉毛，侧着身子看向张武。
　　张武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白永年，和小时候的白永年有着太大的差别了，一瞬间张武觉得自己可能并不认识他。
　　房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灯挂在白永年的头顶，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把白永年白的不见血色的皮肤照出了淡淡的黄色，有点微微的光晕包围了皮肤周围，加上空气中飞舞的小小的尘埃，让白永年看起来仿佛置身在一圈神圣的光环中。
　　白永年挑起的眉毛，合着他微微上斜的眼角，为本来只能算清秀的容貌添加了一丝风韵，眼珠黑白分明的厉害，看向张武的时候，让张武产生了有一种能看穿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错觉。
　　也许是这个场景，让张武本来想怼人的话说出口后完全变了味道，“我......我下回多说几句好话，你别生气。”
　　张武的怂样愉悦了白永年的心情，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本因为抿起来而显得严肃的嘴，慢慢的扯出了一丝弧度。白永年朝张武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白永年离开后很久，张武还陷在这种震惊的心情中，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白永年构成的那副场景所震惊，还是被自己居然能讲出这么讨好人的话而震惊。
　　“靠！本大爷一定是邪风入体，不然怎么会对那小子说好话？这次得多跟王建国要点儿，不然太亏了。”张武嘟囔着去找王建国，他大概不知道，其实白永年离开的时候内心也无比震惊。
　　很久很久以后，在张武终于知道这天白永年的内心活动时，兴高采烈的在嘴巴上讨着便宜的他又一次被心爱人用武力彻底的镇压了。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