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人》Decalogue

4、借命

　　虽然和张武约好是零点，但是白永年还是提早半个小时来到王建国家门口，他想自己再看看情况。
　　王建国家是普通的农民自建房，高三层，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的枇杷树长得很茂盛，有一大半都伸出院子长到外头来了。院子外的小路上有一盏路灯，不算很亮，照在枇杷树上有一种难言的朦胧美。
　　“我就知道你会早到。”白永年还没看几分钟，身后就传来了张武的声音。
　　“嗯，我想再看看，除了枇杷树还有什么是被我忽略的事情。”
　　“那进去看吧，我跟王建国打过招呼了，他给我们留了门。我告诉他无论院子里发生什么，都让他和他媳妇不要出来。”
　　果然门没有关严，张武一推就开了，白永年跟在张武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整体来说很干净，东南面除了那棵枇杷树外，只有零星的一些小草，西面的墙角下放着一辆小孩用的三轮小车，有些陈旧，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样子。
　　张武蹲在枇杷树下，摆好了香和蜡烛后，他拿出混着水的朱砂沿着枇杷树根部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撒上了一些盐，全部事情做完后张武说：“我拿朱砂围了圈，你等会儿站到圈里，记得，千万别去碰枇杷树，我怕你被上身。”
　　白永年点了点头，从随身拿着的袋子里拿出了土碗，这是他下午特地去火葬场拿回来的，“给我些纸钱。”接过张武给的纸钱，白永年把纸钱点燃，丢在了土碗里，随后拿着土碗进入了朱砂围成的圈里。
　　“金桂花，丙申年十月十三日辰初一刻生，乙亥年四月初七巳正时亡，诚问逝者可有余念，特请前来一叙，听证者白永年！”白永年双手托着土碗大声说道，碗里的纸钱还在燃烧，升起的烟笔直的冲上天去。
　　他维持这个姿势，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直到四周开始起风，杂乱无章的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吹得白永年和张武都快站不住了。
　　突然，风停了，周围像陷入停滞了一样，空气凝固着，没有一丝声响，那是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枇杷树，却像活过来似得，粗壮的树干扭动起来，茂盛的顶端好像人的双手一样挥舞着，渐渐地挥舞的速度开始加快，直到白永年和张武的肉眼只能看见树枝挥舞的残影，这时从枇杷树的树冠内部传来一声尖叫声：“啊！！！！”
　　正当他们两人准备仔细查看树冠里的动静时，从挥舞着的茂盛的树冠中突然掉下了一个人，“嘭”的一声砸在地上，随后，所有的一切安静了下来。
　　“金婆婆！”“别说话！”白永年和张武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张武又再次开口：“别说话，先看看。”
　　白永年和张武盯着还趴在地上的金桂花看，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金桂花还是一动不动的趴着。就在白永年和张武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金桂花动了！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白永年认出了她身上穿着的就是那天出事的时候穿着的衣服，头顶后方上有一个巨大的口子，浓稠的血迹爬满了金桂花的脸，零星还有一些白色的碎块顺着血迹流了出来。可是从金桂花站起来开始，血液居然回流了，伤口也在愈合，直到一些回复原样。
　　金桂花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弯下腰，伸出手在空中抚摸起来，好像那里站着王亮，而金桂花在抚摸他的头，随后金桂花边摸边开口道：“亮亮乖，弗（不）哭，弗（不）哭，奶奶给倷（你）摘。”
　　她的声音机械而空洞，苍老而平缓，她说完这话，四周响起了一阵一阵男孩的哭泣声，配合着金桂花的动作，真是诡异到了极致。在男孩的哭泣声中，金桂花又一次开了口：“妈妈弗（不）好，弗（不）给亮亮买吃个，但不过奶奶也没有钱，弗（不）能给亮亮买吃个，所以奶奶给亮亮摘枇杷，老甜老甜个枇杷。亮亮弗（不）哭！”
　　白永年看了看张武，张武谨慎的朝金桂花走了过去，可还没走两步，金桂花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张武，“你是啥宁（什么人）？”
　　“金婆婆，我是永年！”白永年怕张武回答的话刺激到金桂花，连忙走了上前。
　　金桂花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永年，“哦，是元姐个伢儿（儿子），是个好小宁（小孩）。”金桂花的眼神没有焦距，语气又平板，让人不由一阵阵地冒鸡皮疙瘩。
　　可白永年却像在跟普通人说话一般，镇定自若的开口，“金婆婆，你在跟亮亮说话吗？”
　　“亮亮也是个好小宁（小孩），是王家个独苗，所以要好好照顾个。”金婆婆低下头去，又开始盯着空气中某一处看，仿佛王亮就站在那里，“亮亮，奶奶弗（不）放心个女宁，奶奶带你走啊！”
　　“金婆婆，亮亮在你这里吗？”
　　金桂花听到白永年的话，抬起头，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金桂花的嘴巴慢慢往两边扯着，像是努力的拉出一个笑容来，“元姐个伢儿（儿子），该（这）事体你弗（不）要管，那个女宁害死我，还要害死伲（我的）孙子，亮亮我一定要带走个！”
　　“金婆婆，亮亮是个活人，你要怎么照顾他？”白永年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说。
　　听到这话，张武心里一沉觉得不妙，连忙冲过来把地上画的朱砂圈抹出了一个缺口，一把把白永年从朱砂圈的缺口里拉了出来。
　　金桂花看着张武的行为，什么也没有做，她的身影慢慢的消散了，在完全消散之前，金桂花说：“我弗（不）会伤害元姐个伢儿（儿子），你噶担心他做啥体（什么）？”话说完，她的身影就完全不见了。
　　张武都呆呆的站在那里，一身的冷汗，半响才反应过来，只是张武还拉着白永年的手，他连忙放开白永年的手后说：“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吗？我怕你出事，到时候你妈和我爸都要怪我了！”
　　白永年看了看张武，有点无奈的开口：“连线人不会这么容易被亡魂攻击的，就算是我这样的体质也不会。”
　　张武尴尬的摸了摸头发，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突然有点害怕，为了避免白永年再说点什么他不能回答的话，张武转了话题，“刚才老人家说，她是她媳妇赵月蓉害死的？”
　　白永年点了点头，张武接着说：“可是当时赵月蓉都不在场，怎么可能杀害老人家呢？”
　　“一般枉死的人虽然都有执念，可是这种执念只能束缚亡者留在死亡的地方一遍一遍的重复临死前的场景，等待头七被阴差带走，除了执念亡者是没有其他思想的。但金婆婆不一样，我原本以为她是被束缚在枇杷树上的，但是现在发现不是，她是自愿留在里面的，而且她还能改变自己临死前的场景，这就很怪了。还有王亮，金婆婆应该是带走了王亮的魂，可是魂在哪里呢？”
　　“你刚刚感觉到老人家的异化了吗？”
　　白永年回忆了一下，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后补充道：“我觉得异化得不深，如果能在金婆婆犯下大错之前，拉她回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行，我明天去找王建国，这事我觉得得从他老婆这里下手。”
　　“嗯，我明天去一趟洛城，大概下午能回来，到时候我去你店里找你。”
　　听到白永年后半句话，张武满意的笑了，“行吧，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你去洛城干什么？”
　　看到张武的笑脸，白永年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就有点想揍人的冲动，但是想想他刚刚还担心自己，白永年只能按下揍人的念头，敷衍的回答：“没什么，替我妈去拿点东西。”

　　木山镇离洛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换在从前，那就得起个大早，赶大半天的山路，才能进城，而现在，交通非常发达，长途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洛城了。
　　白永年起了个大早，昨晚虽然他敷衍了张武，但是却没有说谎，他确实是替他妈去拿东西，他妈有风痛，每个月白永年都会帮他妈进城去配药。
　　一来一往差不多半天时间，到中午白永年就已经办完事情，坐上了回去的长途车了。
　　“章大叔，你回来了？”白永年拿着车票找到座位后，意外的看到坐在自己邻坐地是熟悉的人。
　　“是永年啊！来给你妈配药啊？”被白永年叫章大叔的老头睁开眼睛，惊喜的说。
　　章大叔名叫章衡，今年68岁了，瘦骨嶙峋的颇有仙人风范，尤其是他的双眼，不似一般老人那么浑浊，而是明亮的。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章衡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灰青。
　　章衡是一个孤寡老头，年轻的时候不满家里的包办婚姻，离开了木山镇，等再回到木山镇时已经四十几岁了，没有娶妻，家里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他自己说在外面遇见了一位高人，学了一些占卜问卦的本事，所以章大叔的父母去世后他就住到了木山镇外一座荒废了很久的道观里.
　　他占卜问卦倒是蛮准的，所以慢慢的道观里的香客就多了起来，白永年家出事后，他妈常常要出去打零工，而白永年又不愿意和张武在一起，有一次无意中闲逛到道观，没想到和章衡很是投缘，所以他后来就常常往道观跑，很多跟占卜问卦有关的事情都是章衡教他的。
　　半年前章衡的身体出了问题，去洛城看病，白永年本来想陪着去的，可是章衡说什么都不同意，甚至怕影响白永年的工作，连在哪个医院看病住院都没有告诉白永年，这次在车上碰到，白永年很高兴。
　　“是啊！我给我妈配药去了，章大叔，你的病没事了吧？”
　　“没事了！人老了嘛！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毛病的。你看我不是现在好好的了吗？倒是你，怎么眼圈下都是乌青，家里出事了？”
　　“不是我，是金婆婆家出事了。”白永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说给了章衡。
　　“所以，我还没找到王亮的魂，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你说金桂花家有棵枇杷树，种在院子里是吗？”
　　白永年点了点头。
　　“院子是个口，枇杷树是个木，你觉得口里有木，是什么？”
　　“是......是困！对，所以我看不见王亮的魂，是因为被枇杷树和院子困住了，所以我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