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三千弱水
降 ...
-
降灾无力掉在地上,手指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腹中一片冰凉,是那种连温热的血不断冲刷伤口都无法忽视的冰凉,彻骨寒意如一汪不见天日的冷泉,一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就像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趴靠在冰冷的棺材上,不管外面是风雪交加还是艳阳高照,都被厚重的灰雾隔绝。他拥有不了冰雪,也触碰不到暖阳,唯一有的只是怀中冷如铁,和起起伏伏无论怎么日月交替都看不到希望的无边黑夜。
三年朝相对,八年守孤城,怎能无痛?怎能无悔!
也曾无数次想过很多年前他提着菜篮子进门时,刺入腹部的霜华再深一些,再冷一些,会不会他的悔痛折磨也少一些。那些困惑了他几千个日日夜夜的焦虑,无助,疼痛了无数次的过去,通通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任他被风霜雨露无情腐蚀,裂缝里也不会有光笼罩。
薛洋双眼酸痛,泪珠在眼眶不停打转,不可置信微张的唇也一起颤抖,他手握霜华剑刃,地面上全是腹部和手心淋淋漓漓的流出来的鲜血。
他进一步晓星尘后退一步,满脸泪水绝望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不知怎么解释,他想问他怎么不躲,只张了嘴就想起再也没有问出口的必要,薛洋若躲,他必然被人偷袭刺伤,他千里迢迢跟过来只是不想让他出事,明明只是想来保护他!
可在降灾掠过头顶时,他满脑子都是薛洋狠戾的脸,是一地冰冷横死的尸体......
他从来没有信过他!
晓星尘痛苦摇头,薛洋步步紧逼,直到退无可退被他一把扯过手臂,将他手指重新按在霜华上,红着双眼咬牙切齿:“晓星尘...你对我真是好狠的心呐!你相信天下人,相信一个恶毒的孩童,相信一个杀了无数孕妇孩子的毒妇,就偏偏没有信过我薛洋!”
他仰着头逼退眸中涌出的泪水,狠狠吸气:“同一位置的伤口,同一把剑,那今日,我便成全你的从前未竟的意!”他强硬的抓住晓星尘的手,对着那把剑再次狠狠撞近。
“不要!薛洋!”晓星尘几近崩溃脸上一片冰凉,他惊恐的大叫,抖着手从薛洋腹部抽出霜华,薛洋一个不稳倒退一步,狼狈的单膝着地,额上冷汗汗湿刘海,将一双含泪的眸遮的模糊不清。晓星尘慌忙丢了剑伸手去扶他,薛洋毫不领情的抽手一挥冷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见 ,不念。”
终于有泪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流进领窝,薛洋拾起降灾踉跄着起身,手臂被人从背后轻轻拽住,晓星尘泪流满面哭着问:“你...记得从前?也...还记得义城...”
薛洋闭眼呵笑一声:“你是想说我又在骗你吗?很好玩对不对?你骗我我骗你,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吗?我救你回来还你一生,让你做你一直想要做的事,一切都还可以重来,也希望你日后平安喜乐,再也不要遇见薛洋。”
晓星尘将他手臂抓紧,固执又痛苦道:“你觉得重新来过就能彼此装作相安无事吗?我本以为你不记得,我便可以引你过和从前不一样的日子,可终究是我妄想...”
薛洋瞳孔一瞬放大,听他这句骤然心悸,几乎痛彻骨髓,歇斯底里喊道:“谁要你来假惺惺!你不就怕我杀人吗?可我杀人,我过什么日子又管你什么事!天下那么多不平事,如果你想管你爱管,去管谁的都可以,你的善心施舍给谁都可以!我只求你别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出现在我面前!我只是你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么?所以你才锲而不舍的一再试图渡化我?”
他箍着晓星尘的腰,狠狠推撞在树上,发了疯一样对着那双唇吮了过去,不像亲吻,反倒像某种野兽撕咬啃食着送上门来的猎物,直到把那双唇咬的红肿,勾着舌头肆意在他口中搅弄,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你可感觉的到?我要的不是你的怜悯,也不是你大慈大悲把我当做你渡化的对象,我也有心,我也会痛!你心里有天下人信任天下人,唯独没有一个薛洋!别再跟着我了,夏虫不可语冰,日月永不交替,我与你早已恩怨两消殊途陌路,我放过你,也放过自己,我是生是死是对是错,自有老天来收,你若是看不过,尽管凭本事来取我的人头,我不会让你,你也不必退缩......”他猛地后退,冷冷注视着眼前摇摇欲坠的人,残忍又无情道:“动手吧!用你的霜华,杀了我!好为你一心想要的沧海波平,澜沧净世除掉我这个冥顽不灵的绊脚石!”
晓星尘泪眼朦胧犹如晴天霹雳,断然不敢信自己会把事情弄的一团糟,薛洋声声质问令他浑浑噩噩溃不成军,满脑子都是自己不信他。他想说不是,他信过也想继续信,可霜华明明白白再一次扎进薛洋的小腹,不断涌出来的血也真真切切提醒他说的话没有丝毫的重量。
他不知道薛洋当年被霜华刺进小腹有没有委屈流泪,可今日他双目完好却见从不流泪的少年一双黑眸如深潭浓墨,被泪水洗的黑亮,那里面的委屈痛苦挣扎折磨,令他胆战心惊!
他问自己可感觉的到?感觉到什么?是他很久之前就一直不愿承认的对薛洋的特别,还是自己从来就没想过不原谅他,那些错和那些条条桩桩的人命,明明他只是想要和他一起承担。他双目完好,宋岚白雪观完好,没有义城人命,没有世家灭门,他说不可能回到从前相安无事,也只不过是有人在心里走了一遭,万里荒原和绿地不断更替,几多欢乐几多怨愤,通通都是浓墨重彩,已在心中烙下痕迹,又怎么可能抹的干净?
可薛洋究竟想让他怎么做?他给的真的只是怜悯吗?是怜悯薛洋为了复活他,八年之中日日夜夜受尽折磨?还是怜悯薛洋不人不鬼的为他的自刎耗尽余生去弥补?不愿离开真的只是和薛洋说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想禁锢他,阻止他杀人?
为什么这么想否认?为什么被他这么认为心会疼的无法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要死掉!
似三魂七魄通通移位,所思所想全被碾成粉尘,恍惚想起从前雪雾交加风急而漫长,他曾靠在他怀里感受霜雪,也感受他的体温,曾被抱在怀里缠绵拥吻,也曾不知所措意乱情迷。抛却恩恩怨怨,抛却前世今生,他为何就不敢承认义城小友就是薛洋,是因为他对小友动心,也兼之对薛洋动了心!
所以他跨越千山万水重去夔州,只是简单的想见他,无论是温柔是狡黠,是癫是傻还是杀人无数,让他仔细体会薛洋和小友从来都只是同一个人。
吾心甚悦,思之若狂!
他原来对薛洋竟是这种难言的心思......
而薛洋说什么?他和他之间清清白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他妄想!
所以不管是孽还是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薛洋宁愿用一身灵力救他一回,都不愿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干干净净还他一生,从此两不相欠!
他想不起来那些缠绵悱恻的拥抱和深吻,想不起来薛洋对他的与众不同和耐心,也不敢想薛洋对他做过的一切是羞辱还是有情...
他被两不相欠锤进地狱,锤进看不见希望的黑夜里,骤然发觉自己没了薛洋真的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而那份懵懂无知少年轻狂的凌云壮志,在无数次与薛洋的矛盾纠缠中,才知道通通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夜风吹的更急,蛰伏已久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不远处的死尸,一边享受一边发出满足的粗嘎叫声。
晓星尘被这毛骨悚然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才发觉天已黑透,入目不见星光,而薛洋将他丢在这无人之地,早已不见踪迹。
身受重伤,灵力也还没有恢复,薛洋步履沉重无法御剑,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血撒了一地也没觉得有多疼,他扶着剑开路,走了很久才到了山脚下。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纵然能暗中视物,他却不记得是怎么到的丹霞城,也不记得怎么到的青梅山庄。道路崎岖不平,羊肠小道就像一座天然迷宫,他走的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懵,身上浓郁的血腥味一阵接着一阵冲向鼻端,他不知道倒下去会不会被野狗野猫啃食,却永远也不想再尝试那种骨骼与血肉分离的滋味。
伤口没有包扎,被他胡乱的用一只手按着,早已经麻木的没有任何知觉,只有血还在缓慢的顺着指缝往外流,委屈和愤怒在心中游过一遭沉进角落又不甘心的奋起翻腾,暗恨晓星尘对他一向如此又不是头一天才知道,还敢念念不忘再抱有诸多希望。
夜风吹的他呼吸凌乱,乌鸦的叫声聒噪而渗人,金麟台仿佛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还分不出方向,大概...那里也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了吧!
离开他。
一个不用死,一个也不会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