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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殊途陌路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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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光线从暗到明又从明至暗,一夜缭乱又到黄昏的半日昏睡,晓星尘终于从混沌梦境中恍然清醒。
抬眼是糟杂刺眼的红,横七竖八的架子顶在床尾摇摇欲坠,这让他想起从前见过的染坊,五颜六色的布从染缸中捞出,挂在太阳下熠熠闪光,唯一的不同就是眼前凌乱一片的支架上挂的都是红色。
他像被裹在茧中的一只蚕蛹,除了温暖还有莫名的安心,转眼看了一圈屋子,只见凌乱的床铺却再无他人,拧着眉支起的半边身子,在察觉被子下未着寸缕时突然变得又僵又冷,包裹全身的温暖一瞬间抽离全部变成了惊恐,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晓星尘浑身都是抖的,重新裹进被子里瑟缩成一团,他知道自己中了药,却不知道怎么中的,也想不起怎么解的,可浑身酥软满身红痕身下黏腻一片,无一不证明他已和别人做了不可原谅之事。
他闭着眼冷汗津津,这一瞬脑海中全是各种各样的薛洋,乖巧的,睿智的,狠戾的,眉目飞扬的,笑容明媚的,越想越无法忍受,越想越觉得心口疼的无法呼吸。他可以死,可以残,却怎么可以和旁人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除了薛洋...他只想过薛洋...
可从此之后他是决计不能再见薛洋了,正好可以如了他的意走的远远的,再也不用被他赶被他厌恶。
晓星尘悲痛难忍,从凌乱的角柜上扒出自己原来的衣服套在身上,连衣带系反也没有发觉,失魂落魄的从床侧起身一脚踏入地下,踩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件。
“哎哟!”晓星尘猛地打了个哆嗦,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痛呼吓了一跳,本就因脚下东西太软踩的不稳,又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双脚,腾的一下脸朝下趴了下去。
薛洋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抱着晓星尘的后腰,磕的头晕眼花,后脑勺一阵阵的钝疼,眼泪汪汪的吸气:“晓星尘你走路都不看的,居然踩我肚子。”
晓星尘还保持着趴下去的动作,脸贴在薛洋的脖子里,少年独特的馨香和腰上传来的力度让他逐渐回温,脸色也渐渐有了一点活人的晕红。
他眼眶泛红趴在人身上不肯起来,哑着嗓子又惊又喜问了一串:“你怎么睡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直都在吗?”
薛洋推了他一把轻斥:“我打扰你好事了?我来的不凑巧,应该等你成了亲洞了房再来贺喜。”
“唔...晓星尘你松开!你抱我这么紧做什么!”
“不松!”薛洋去扒他的手臂,却换来晓星尘将他抱的更紧,连一向温淡的语气中也有了几分任性,他一颗心跳动的厉害,立时听明白了薛洋的意思,他能这么说,定是一整晚都在,那么也定不会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没有别人...甚好!
他搂着薛洋的脖子好半天不曾动一下,心似天空中扯着线的风筝,时远时近忽高忽低,末了心一横狠狠咬了牙问道:“薛洋...我昨晚中毒是不是把你...那个了!”
薛洋似被踩到尾巴的猫,手臂突地凝聚起一丝力气,猛的把晓星尘从身上推了下去,脸又白又红瞪眼道:“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老子和你之间清清白白,我能被你那个吗?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想都不要想!”
晓星尘被他推的七荤八素摔在地上,听见他极力否认,心中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也不知这两种哪种更多一点,心口堵的更难受了。他捂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一转身看见面朝下躺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下血迹流了一地,头发乱糟糟被血揉成了一团,正是前一日还和他见过的郁烟。
他脸色变的难看,扭头想问却见薛洋正抱着手臂看他,未出口的质问变成了软绵绵一句:“你为何杀了她?”
薛洋盯了他一瞬,冷冷清清不带丝毫起伏:“不杀了是留她在这里和你洞房,还是让她看着你在床上婉转娇·吟?”
晓星尘脸色发白半晌不知道怎么回话,好半天才喃喃道:“你是因为我才杀的人吗?”
薛洋噌的站直了身子,在晓星尘身上来回打量了一遍,本想开口说是,想说你不能这样被人玷污,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怕晓星尘自责自怨平添负担,突然改口道:“我杀人与你何干?我要走了,你是去找宋岚还是打算一个人夜猎?”
晓星尘愣道:“你不和我一起吗?”
薛洋心里还记挂着晓星尘一声声喊的小友,就连神智不清赤.身和他拥在一起都不肯叫他一声名字,可见清醒时说什么更加没有半分真心。他无力转身只留下一个黑色背影,无甚表情道:“和你一起?被你管东管西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你还是去找宋岚吧,你们志同道合心性相近,和我一起你不会开心的。”
一直到他伸手去推门,晓星尘好似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急急往前追了两步喊道:“站住!”
薛洋恍若未闻脚步未停,晓星尘伸了一只手去抓他后背,只可惜薛洋灵力近无尚未恢复,刚才又被晓星尘狠踩了一脚小腹,被他这么一抓腿一软猛的往前扑去,和郁烟打斗时撞的七零八落勉强能关上的房门‘嗵嗵’几声响全部倒在了地上。
浓重的血腥味没了遮挡和屋子里甜腻的香味迅速糅合,发出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可这点味道连细枝末叶都算不上,敞开的屋门外是一院子暗红的血迹,有的地方还未完全干透,跪着的趴着的躺着的死尸,面目狰狞,形容可怖,或惊恐的瞪着双眼,或口唇大张,就连脚下不远的台阶上都躺着面容扭曲的尸体,无一不令人毛骨悚然,无一不令人胆战心惊!
晓星尘面上血色一瞬间尽褪,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一点的声音了,他的手还抓在薛洋后背上,薛洋腿肚子发软,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扶着没有门的门框。勉强回头看了一眼,眼见晓星尘浑身颤抖面无血色,知道他悲天悯人善心发作,定是要和从前在常宅一样和他不死不休,再大骂他心思阴毒手段狠辣,说不定这次也不用送去金麟台什么了,只怕要把他当场就地正法。
薛洋懒得理会他,也不想和他浪费口舌的解释到最后反而落的一无是处,落的个自己委屈愤怒生不如死的下场。总之只要晓星尘不寻死,他想怎么着都可以,他拄着剑直起身子,拿开晓星尘的手顺着连廊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此时日已西斜,染的大片的天空红彤彤一片,薛洋没读过多少书,却知道残阳如血这句话,他伸出手遮住眼底,细想青梅庄那一地的死人一地的血,映照在晓星尘眼底时是不是也和此时此刻的残阳一样。
薛洋却觉得不对,那血定是比夕阳要红的多,也无比令人恐惧和震撼,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杀是要杀的,最起码要等晓星尘走了再杀...
他扛着剑越走越远,脚下土地也越来越湿,周围植被开始变得杂乱,将弯曲的小路遮的寸步难行,心口处突起的憋闷却不知从何而来,越来越令他透不过气。扶着剑将横生的藤蔓和荆棘丛拨到一边,运气一番发现灵力也才只恢复了一点点,他暗自叹气亏的他今生并没有多少仇家,否则随便遇上一两个也是极麻烦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脚下走出不过三五步,背后一道疾风踏过草丛疾驰而来,没来得及回头,降灾才横起来挡在头顶,那道人影似流星一闪而过,凌空翻了个身落在地上,稳稳当当挡住了他往前下山的路。
薛洋将剑放下来竖在脚下,口中衔着的草也吐了出来,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拦路的人,而那把名动天下,风华无双的霜华此时此刻就搁在他的脖子上,冰白的剑刃离他咽喉不过寸许,向前或者向后都躲不开冷到骨头里的冰寒之气。
绝不同于第一次晓星尘在常宅面容平淡的叫他认罪伏诛,那双如平湖秋月的眼中是不甘是固执是后悔也是痛恨,“薛洋!”他万分艰难的咬牙:“跟我走!”
薛洋一愣下意识问道:“去哪儿?”他面带疑色将晓星尘打量了一遍,却见晓星尘握着剑的手轻轻战栗起来,冰冷的剑刃几乎贴在他的脸上,声音在瑟瑟发抖:“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逞强,知道你会跟来,知道她们有问题,还要以身做饵妄想有个两全之策......”
他说的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字字都重若万钧砸在薛洋心上,薛洋脸上的表情保持着刚才的怔愣,良久之后攸然冷笑,道:“耍我很好玩吗?一个孟瑶骗我还不够?你也要来凑热闹?”
晓星尘收了剑手还在抖:“我只是感觉...你会来,却不知道怎么会中毒,也不知道你会因为我把他们全杀了,是我的错我会去认罪......”
“住口!”薛洋瞳孔猛然放大,推开脖子上的霜华急声喝道:“你少自作多情!谁为了你杀人!我薛洋想要杀人还需要找什么理由!”
晓星尘被剑带的后退一步,袖口里咚的掉出来一个东西,两人一起低头,薛洋动作更快,晓星尘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薛洋已经一脚踩下去碾了又碾,只把那个月牙白的荷包狠狠碾进地面湿泥。
晓星尘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薛洋踩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他被假借保密之名,实为被软禁时特意托郁烟买的一袋糖果,口味有好多种,他以为薛洋一定会喜欢,只等他过来找他,他便每日一颗送于他吃,如今看来他自从第一次见他,就明确表示不吃他给的糖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薛洋把那袋糖踩在脚下碾成粉末,这才神色松动平静道:“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你一向爱多管闲事,要扭送我去金麟台还是想现在杀了我,你动手就是,你替我揽什么罪过?你明月清风皎皎君子,怎么能染上一身恶名。”
“薛洋!”晓星尘心痛难忍难以置信:“你非要逼我动手吗?”
薛洋垂眸道:“何谈逼不逼,你我本是两路人,不必有任何负担...”话未完他攸地抬眼,降灾在手中猛然抬起,无力的双手握紧剑柄对着晓星尘恶狠狠的迎头而下,晓星尘大惊失色下意识拿剑去挡,谁知薛洋不退不避剑势攻的更猛。
风声渐起,似吹起的口哨在山间游荡,夕阳的最后一丝惨红终于穿过树叶缝隙,有温热的血迹溅在空气中,一瞬间又坠入脚下土里。晓星尘双手一松怔怔后退,僵硬的回头一看,却见一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老妪,那老妪指甲黑长手握短刃,离他脖颈只差毫厘,却被降灾当胸刺中死不瞑目,而他那把通体银白杀走尸无数的霜华正不偏不倚刺在薛洋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