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修道日常》辜非晋

76、龙门

　　将心比心，洛之旬自问如果以后自己也收了徒弟，给徒弟或者徒弟的法器赐名，他是绝对不会起这样的名字的。
　　一个富有的人，或是身处优越的环境，帮助别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此时发发善心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存条件。
　　但是一个穷人、贫士，倘使要求他像富人那样作为，惠及四方，这种善良如果是贫士自己自发行为，那么可以称得上一句精神可贵。但如果这种行为是在别人的要求下才做出的，那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就是十恶不赦，是比道德绑架还令人恶心的存在。
　　洛之旬顿时对封琢的师父产生了一种不满的情绪。
　　他想起了泛云槎边窘迫到10灵石都没有的封大哥，想到当时自己竟然厚颜无耻地接受了以法器换灵石的提议，想到这这么久以来封琢对他的照顾……
　　想得越多，厌恶之情就越盛，不仅是对自己的，还有对封琢师父的。
　　洛之旬心里有些难过，涩声问道：“封大哥，你师父是什么时候给你的飞剑赐名的？”
　　封琢脱口而出：“五岁。”
　　五岁，那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开始被灌输舍己为人的精神了吗？
　　洛之旬瞬间红了眼眶。
　　那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品德赞扬，而是险恶的诅咒了。
　　洛之旬可以想见，当年封琢的师父为他飞剑取这样的名字，内心必然恶意满满，不但咒他前途多舛贫困萧索，还要求他在这样的境遇中惠泽他人，对待仇人不过如此此。
　　他何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此苛刻？
　　对孩子不满至此，又何必收他为徒？
　　洛之旬此时感觉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虽然他不必呼吸，也久违地感受到了喘不过气来的窒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灵气，以此冲散一些心头的窒闷感。
　　封琢见他表情凝重不似来时，以为高空高速飞行使他身体不适，因此放慢了速度，关切地问道：“旬弟，可是飞太快了？”
　　洛之旬摇摇头，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封琢的一只手，抬眸望进封琢暖意满满的眼中，压住泪意，鼻音却出卖了他心情的变化：“封大哥，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是……”
　　洛之旬剩下的半句话被突然出现的异象阻断，湮灭在天道洪音中。
　　前方厚厚的洁白的云层中，突然射出一道扇形的金光，那一片白云瞬间被金光蒸发，弧形的空洞下方，显露出墨蓝色的沸腾的海面。
　　封琢飞快地止停飞剑，洛之旬眼疾手快地甩出一道结界符将两人罩住。
　　他们有志一同地透过云层空洞往下看，只见海水像一锅烧开的滚水，无数浪花咕嘟咕嘟地从中心往四面扩散，翻涌而起的气泡中还有无数鱼虾。
　　一道威严的彷佛从太古深处传来的遗音从洛之旬身处之地落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此反复三遍之后，沸腾的海水中心处，一道巍峨的金色巨门从海水中缓缓升起。
　　由于两人在此门的正上方，因此无法窥见门的全貌，只能看清此门的两道门柱周身有金龙盘旋其上，金龙昂首相对，共衔一块门匾。
　　因着角度问题，所以看不见门匾上有没有字。
　　不过就算如此，场面也很震撼了。
　　封琢对此突发的异象十分感兴趣，带着洛之旬往旁边飞掠一段距离并降下了高度。
　　有结界符隐藏自身气息，他胆大到将自身高度与门匾齐平，此时才看清楚，此匾玄黑做底，银白色祥云纹为框，两个流光溢彩的金色大字镌刻其上：龙门。
　　“原来，传说中的龙门是这样的。”封琢喃喃自语。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道门并不是实体，因为透过龙身还可以望见圆方的山影，充其量可以称之为龙门虚影。
　　即便如此，下方的各种龙血海族也像疯了一样，通通化作原形，各显神通卯足了劲往龙门上跳。
　　洛之旬看得目瞪口呆，他不着边际地想，此时若是在龙门下方兜一个网兜，他甚至不需要费劲就可以获得无数海货，而且是新鲜而又挣扎无力过一会儿就会活蹦乱跳的海货。
　　跃龙门可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自龙门虚影出现至今大约有盏茶时间了，参与跃龙门的海族不说百万，五十万的数量总是有的，其中族群数量最多的当属鲤族、龟族和蛇族。
　　各种族群中不乏有修为高深的海妖，但是跃龙门似乎并不看修为高低，因为洛之旬发现不乏有修为低的海族跳得比修为高的更接近牌匾。
　　它们大多跳了不止一次，每一次跳跃都会从龙门虚影中散发出的龙威震伤。
　　有鳞鱼身上的鳞片会因龙威而剥落，鲜血顺着伤口流出。
　　无磷鱼受到的损伤比有鳞鱼更为明显，龙威扫过，鱼身划出道道锋利的伤口，血流不止。
　　跃龙门的海鱼数量实在太多了，龙门下的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血红色，血腥气顺着吹拂的海风送出百里不止。
　　龙门虚影实在高大，消息也传播得太快，洛之旬看到远远的西南方天边，竟然有人修驱使法器破空而来，摆明就是为它而来，数量还不少。
　　只不过，人修速度再快，也赶不上龙门虚影消失的速度快。
　　没等那些人抵达，龙门虚影就已经渐渐虚化透明，眼见它即将消失，底下跃龙门的鱼类更加疯狂，几乎是拼尽一切地往门匾上方跳。
　　哪怕被龙威震得头破血流，周身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其情可悯，其状可怜，但是化龙又岂是易事？
　　直至最后龙门的最后一丝虚影消散在海面上空，最终都没有任何一条鱼跃过龙门。
　　这时，人修才姗姗来迟。
　　他们所着服侍不一，年龄面貌各有不同，连驾驭的法器都不是同一系，到达之后彼此之间也并无交谈，可见并不是亲友相约而来。
　　封琢并没有现身的打算，幸好洛之旬布下了结界，此刻结界还能支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因此两人暂时不怕别人发现。
　　封琢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的龙门虚影显然又是旬弟传承的缘故。
　　方才天道洪音重复了三遍的语句，只要不是聋子，有耳朵的都能听到。
　　有点见识的人定能想到，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存在于传说中的龙门是出现在天道洪音之后，说明龙门与之脱不了关系。
　　天道不会好端端地就突然发声，必然是有人或者物引发了天道注意才会如此。
　　前来人修中由地擅长推演之道，已经自行布下了防御结界开始推算龙门出现的过程了。
　　他从推算中得到了多少消息不得而知，封琢只能看见，推衍之人在闭目掐算半晌后，狼狈地吐了一大口血，然后不省人事地倒地不起。
　　封琢悄悄观察了一下此人的修为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此时才稍稍放下了心。
　　看来，旬弟目前的运气还不错，他的所作所为必然被天道掩盖了气机，因此修为高深的卜者才没能卜算出什么。
　　只不过……
　　封琢皱眉看了看天上，人间的修者功力不足，自身尚未寄托天道，无法从天道轨迹中获取天机是正常的，但如果天界的人出手呢？
　　他们天生修为就高人一等，又是在天界这样临近天道的位置，难保没有天界中人注意到了此方世界的异象，从而联系天道，从中推演出什么。
　　到时候，旬弟就危险了。
　　最重要的是，天道洪音召唤出的龙门虚影，与龙族有莫大关系。龙族又是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仙族，如果龙族来人调查，方才跃龙门的海族，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会把龙门虚影出现前后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封琢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些人修已经降落到海面去找那些海族问话了，有的海族十分机灵，见龙门虚影消失，就在第一时间逃遁入海，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现在留在海面上的，不过是些伤重难行或者还在期待龙门第二次出现的傻鱼罢了。
　　跃龙门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封琢的灵识何等强悍，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有些强悍的海鱼一次两次地往龙门上跳，身体受到龙威淬炼而受伤的同时，自身驳杂的血脉也在一点点剥除。
　　同时增强的还有海鱼的灵识强度，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跃龙门次数越多的海鱼，其眼中灵动智慧的光芒越盛，身体（鳞片）颜色也越接近金色。
　　鱼跃龙门，化龙之说并非天方夜谈，如今可算是见到真的了。
　　如果不是此处有太多人修，封琢是想去抓一些跃龙门次数足够多的海鱼的。
　　他想看看，经过龙门的洗礼，这些海鱼和真正的龙族还有多大的差距。
　　鱼尚且为进化而拼命力争上游，人作为比鱼更接近天道的存在，又有什么理由因外物而沉湎往事止步不前呢？
　　思及此，封琢内心桎梏了他数年之久的枷锁轰然而碎，他的道心境界扶摇直上，引得他周身气息一阵不稳。
　　洛之旬和封琢靠得很近，立刻就发现了封琢的异常。
　　不过，封琢对自身灵力的失控也就一会儿，片刻后就恢复了正常，并没有引起结界外人修的注意。
　　封琢控制好了进阶的灵力波动，唇边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他心情颇好地问洛之旬道：“旬弟，方才你话未说完。你说，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