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破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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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筹只有十七岁，分给他的任务却着实不像十七岁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兵部侍郎门客周金，通敌，灭门。
任务只有这么一句话，可阿筹却在树干上喂了半宿的蚊子。
不知那周金是提前察觉到有人要杀他全家，或是单纯睡觉不熄灯，总之那院里灯火通明，直到后半夜也没有要熄灯的意思。
阿筹挠着被抓出血的脖子，扭头就看见言冰云藏在不远处，雪白的脸上停着一只黢黑的麻蚊子，吸地肚皮溜圆，隐隐冒着红光，可那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定了身，别说拍蚊子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好像是从这树里生出的枝丫，压根就是个人形木雕。
阿筹看着难受，总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痒了起来，他刚想抬手去挠，只见言冰云身形咻然一动，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凉的寒光。
“哎！”阿筹扑上去一把拉住了他，压着声音急急道：“你要干什么？”
“天要亮了。”他看也没看阿筹，眼睛直直盯着目标房间，低声厉喝：“让开！”
这人看着身板纤细，力气却不小，阿筹被他扯地一踉跄，心想他应该也没把自己当搭档，于是一吸鼻子，手一松，就任由言冰云跟只野马似的冲了出去。
屋子里果然藏了很多人，等阿筹跟上去的时候，言冰云早就被围地里三层外三层，连条缝都露不出来。
阿筹踮着脚尖“嘁”了一声，像一只鬼魅潜进了人群里，在最后一点夜色的掩饰下，将他漆黑的短刀深深送进潜藏者的胸膛。
言冰云冷着一张脸，剑锋毫不客气得擦着他的耳尖刺死了身后最后一名杀手。
发丝碎落，被腥味的风带着四散开去。
阿筹一个箭步跨到言冰云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下颌的蚊子包。
“我说言冰云，咱们无冤无仇初次见面，怎么你好像很讨厌我。”
言冰云并不理他，绕到一遍去检查地上的尸体。
“哎！跟你说话呢。”阿筹又跟了过去，弯下腰挡在言冰云和尸体中间，笑道：“我叫阿筹，六处的，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我只觉得论暗杀，六处还是比四处强一点。”
言冰云眼角跳了一下，他直起身子，长剑一甩，崩落一地淋漓的血珠。
“让开。”
“好好好，我让开，别用剑指着我啊。”阿筹背着手跟在言冰云后头，整条街静悄悄的，只有他像一只聒噪的蚂蚱在言冰云耳边喋喋不休，全然已经把师兄警告他少招惹别人的叮嘱忘到了九霄云外。
“你怎么不说话啊？生气了吗？好吧，刚才算我说错话，我请你吃包子行吗？只能吃一个，最多两个，你……哎呦！”
阿筹走路没个正形，一会晃到左边，一会绕到右边，冷不丁地言冰云突然一顿脚，他跟的紧来不及收腿，“哐”地一声跟言冰云后背来了个亲密接触。
“嘶……”阿筹捂着鼻子，眼角闪着泪光，显然是疼极了，咬牙道：“干嘛啊！”
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言冰云被他吵了一路，早就忍地额角青筋直跳，他回过头，同样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你真的是鉴查院的人？”
“不然呢？”阿筹送了他一道白眼，没好气道：“怎么？鉴查院的人都要割了舌头不许讲话吗？”
他揉了把泛红的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偏要讲。”
若论口头功夫，言冰云哪里是阿筹的对手，他自知说不过，便也不再多做口舌之争，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赶在天光大破之前回到了鉴查院。
此刻时辰尚早，夜里没有任务的同僚们许多还在沉睡，阿筹动了动筋骨，仰着头停在了石碑前。
他个子小，却绷直了脚尖，攥着衣袖去擦石碑顶上的浮尘，黑色的夜行衣一擦一道白，他却毫不在意，连碑文中每一道缝隙都顾及到了。
言冰云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那样认真且小心翼翼，眼底的光却无限大，好像通过这块石碑，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阿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就是觉得这碑上文字有些道理，不忍它蒙尘而已。”
言冰云特意看了石碑一眼，这座显眼的石碑就立在鉴查院门口，可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一次也没有。
“你信这碑上所言？”
“信……还是不信呢？”阿筹耸了耸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像方才片刻的专注认真只是昙花一现，须臾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快走吧，交任务要晚了。”
言冰云是个孤僻的人，至少，装的像个孤僻的人。
他在鉴查院里没有朋友，在鉴查院外更没有。
所有人一听到小言公子的名号就会自动退避三舍，比见到了三处的毒药还要有用。
小时候他也曾在意过、难受过，但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地就没那么在意了。
也许是孤单着、寂寞着，渐渐地就习惯了吧。
“嘿！小言公子！”
言冰云猝然回头，被一包温热的黄油纸砸了个满怀。
“上次说好请你吃包子的。”阿筹斜靠在屋檐上，冲他一勾眉一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还热着呢，王老麻子家的，老香了，我特意起了个早去买的。”
言冰云蹙着眉打开手里的油纸，一股油脂混合着肉糜的味道铺面而来，他手一抖，脑袋像被人迎面砸过一锤，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乱响，空荡荡的胃混合着气血一起往上翻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先跪地吐了出来。
在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脑海中又回荡起了那恐怖的声音。
“冰云，喜欢那只小狗吗？”
“去，杀了它。”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不能有欲望，不能有爱憎，不能反抗！”
“握紧你的刀，言冰云！杀了它！”
我不要……
不要……
那只巴掌大的狗喉咙里插着一把刀，无辜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它死死望着言冰云，滚烫的血洒了他一脸一身。
“如果以后再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亲手处理掉它。”
“如果你下不了手，也可以让别人帮你。”
“记住，别让无用的情感拖累了你。”
拿开……
别过来……
别过来……
“你会成为庆国最锋利的刀剑，最忠诚的猎鹰吗？”
“会吗？！”
放开我……
放手……
“滚开！”
阿筹被他狠狠推倒在地，他顾不得痛，又扑上来顺着他的背。
“都拿开了，拿开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言冰云身边，一下下拍着他的背，顾自问着：“你这是见不得包子还是见不得肉啊？”
言冰云一听到肉字，登时干呕地更厉害，阿筹连忙闭了嘴，待言冰云终于喘顺了气，才小心翼翼问道：“你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叫个大夫？”
言冰云吐得浑身都在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一齐吐出来，可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阿筹的搀扶，磕磕绊绊地往边上走了几步，终于失力坐倒在墙角，他捂着脸喘气，指缝中露出的一片皮肤比纸还苍白。
“真的不看看大夫？”阿筹猫着腰凑上去，悻悻道：“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你有这种……嗯……隐疾……”
他惋惜地看了眼地上沾了灰的包子，怎么也想不通世上还有吃不了肉的毛病。
“你可真是个怪人。”被他这么一通折腾，阿筹额角也渗出了一点汗，他一屁股坐倒在言冰云旁边，杵着下巴看他，言冰云被他盯的浑身难受，正要起身就走，谁知阿筹忽然一扬手，“啪”地一声给了他肩头一巴掌。
那一巴掌声音响亮，言冰云一怔，用一种看无赖的眼神回头看他。
“喂，萍水相逢也是缘分，交个朋友吧。”
言冰云猛的打掉他的手，冷冰冰道：“鉴查院的人没有朋友。”
“这么无情？”阿筹死皮赖脸地又凑了上来，笑脸嘻嘻地道：“鉴查院的言冰云没有朋友，小言公子可以有啊。”
言冰云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胃里又一阵阵抽搐着难受，但他看出来那个阿筹绝对是个话痨，嘴巴喋喋不休没有一刻安静过，吵得他头晕目眩，干脆转过身去，双目一闭不再搭理他。
阿筹哪里是看了冷脸就罢休的主，他随意往后一倒，也不管地上的泥土与露水是否会弄脏了衣服，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明明杀人的时候下得去最狠的手，却吃不了一个牲畜肉的包子，这样自相矛盾，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他咧着嘴，好像把言冰云这个人里里外外看地透彻，却又偏偏不明说，非要把人的那寸软肋捏在指尖，等着看人家气急败坏的样子。
“小言公子，你当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言冰云一向自持，唯一的那么一丁点见不得人的秘密被这个刚见两次的小子当面剖地干干净净，他登时如坐针毡，“唰”地一声站了起来，胸膛抑制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你觉得有趣？哪里有趣？！”
他的声音很不友好，阿筹却全然不在意，伸出一根手指往上遥遥一杵，指着头顶那块石碑笑道：“鉴查院里有个活人，你说有趣不有趣？”
言冰云一抬头，正对上石碑上苍劲有力的文字，他想出声反驳，但忽然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阿筹一句玩笑给说中了，不由沉下了目光。
鉴查院里有一个活人……
这，会是自己从小到大对鉴查院感到莫名疏离的原因吗？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想法，在言冰云眼中，有了这个想法就等同于背叛了鉴查院，和吃到肉一样，脑海中下意思就开始排斥，言冰云猛抽一口气，对着阿筹厉声呵斥。
“休要胡说。”
他的衣摆几乎要甩到阿筹脸上，可那三七不着调的小子却一点也没有生气，他的眼睛那样亮，像暴雨后的夜空里燃烧着的一团火，差一点就要在言冰云心里烧一场铺天盖地的燎原大火。
言冰云几乎是落荒而逃。
阿筹冲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手，带着满腔轻松惬意的感觉招呼道。
“小言公子，既是朋友了，下次见面，要喊我的名字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破刃（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