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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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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湖水微微,远处冷烟色袅袅弥漫。发芽的柳,万千垂下来。
远处的山峦,皑皑的细雪,从远即近,淡出浅浅的雾色,旖旎从生,像极了几里开外二楼的脸庞。她的脸上白皙如画,粉嫩如花。与那山峰,相得益彰。
她的口红是那般殷红,宛如古桥上线条里的一抹嫣红,一面成红,清新脱俗。
听说北面的战事越发紧张,这几日县中衙役又来催丁,林怡—她的心上。下了徐徐的雪花。这雪,冰的连间隙都没有,心头寒流萦绕。冷的像是漫上了一层被压垮的冰晶,簌簌发涩。这花,茫茫的浮在山间束束,一念间似绽放了姹紫,白色倾泻,漫山遍野丢失了芬芳。而这雪花的冰冷,像极了她那此刻纹不起的弯月眉。冷在暮色缓缓的余辉下,她的眼神发紫,紫的盖过村头万千树木,万紫千红。
托人打听了许久,方才知道,李司声安然无恙,门前有她最爱的百合花,花香扑鼻,越过围墙,润湿了青苔上若隐若现的鞋痕。知他消息那天,百合花花开十里飘香,香味浓郁沁鼻,一路跟着她的小跑,一路润着她的鞋印,蘸了河畔荷花的不染,沾了竹林中朦朦的郁郁。这香气才戛然而止。
“李司声没事,林姐可放心。”只不过他这样轻轻地一说。她便长长的换了口气。耳垂上的金丝扣,散乱的尽是发丝,有一缕顺着汗珠一滴一滴。
原来是李司声,他断了这一路的芬芳婀娜,令她失去了嗅觉的唯美,五官里只有想听到的那三个字。
林怡的脸,满是羞涩,像是盛满了满院丰盈的红杏,偷偷地又伸出一枝,洒着满眼的红。
一身白衣,风尘仆仆,那本绣的楚楚的裙角梅花,黯然失色。她却笑得如小孩一般天真。
“若一,”过了良久,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急促,缓缓的又问“前方战事还是紧张吗,司声他可还吃的消。”
“战事,这本是机密······”他穿出人群,拉着她的衣袖,走到墙角边才作罢。“姐姐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才好,虽然我可告诉你,但是我是为了你好,望林姐宽恕。”他说的很轻,轻的只让她一人听到,把机密二字演绎的活灵活现。
“姐不怪你,你告诉我他的消息,我开心的很,何来怪罪。”她顿了顿,“看你都瘦了,姐姐回头给你去拿我新做的衣裳,往小了改改,还有烧肉,贼香了······”
“徐若一,我话还没说完呢。晚上姐给你做好吃的,你回来记得吃啊。”林怡的嘴角始终浮着笑晕,灿烂的像雨后的彩虹挂在山谷的半边,光芒四射,如遥远的花,散着一路的芳香,摄人心魂。
是得到了他的安危,可以胜过所有的喜悦。
悬灯摇曳,孤风吹进大帐,灯芯不稳,一叠卷宗踉跄的打滚,他从窗前移步而来,小心翼翼的收好,顿了顿,拿起案旁的手帕,转过身,脑海仿佛还有白天厮杀的场景,闭了闭眼,心上一阵寒色,胡人的英勇,远近闻名,一柄弯刀如星月般犀利寒素,今日,幸好被他早已设伏的弓弩手伏击,不然······远处传来几声粗狂的狼嚎,他的眉,像烛火忽明忽暗。
很久后,他才睁眼,从胸口拿开这手帕,侵染着伤口的臂,小心从容的躲闪,生怕有一丝碰触。
走出营帐,远处的星辰耀眼夺目,近处大营的火把更是通明,白蓝相间的营旗浮在星辰下,好似星星点点的萤火,扑朔迷离。然而,这毕竟是战场,天北山脉一带的胡人,最擅长近战,而夜晚,恰好是他们最好的嫁衣,夜色陪衬,跃马轻骑,一旦被近了身,后果不堪设想。
“马副将,守夜的探子可有送信。”
“回,李将军,刚有飞鸽传信,敌军大营未有异动,”马副将行完礼节,上前道“不过在下觉得,不太妥。”
一阵寒风凛凛,李司声屏息而立,上前拉过马副将的手臂,“来和我走走,这一带你常年带兵,与胡人作战,你更懂得他们的心思,你说说怎么不妥。”
“谢李将信任,”马副将不敢端坐,眼神望着塞北低吟的风吹草账,侃侃道来:“胡人一向骁勇,又喜偷袭,然今夜虽皓月当空。可也不妨,在下,已经派出一对精锐,埋伏在草场上的山谷口,一旦偷袭,我军弓弩手见火光立射,一定可大获全胜。”
李司声将视线停驻在远处的马蹄声处,一阵乌云聚笼,散下尽数黑暗。
“好,马副将辛苦了。”李司声满怀笑意的望着,缓缓地说:“还是马副将身经百战,知己知彼啊。”
马副将连忙作揖,“一切都是李将的功劳,末将为李将,为大本营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我,不是我们,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而天下终不会付你。”李司声拍着他的肩膀,掷地有声的说。
“末将遵命。”
回到营帐,夜已三更,熄了烛火,一阵阵塞外的晚风吹进床榻,有草原夜合花的味道,有暗碟裹挟而至的缕缕白光。像是一道剑,刺破夜空。
夜越来越深,深的不见一丝动静,只有几声战马的低鸣。
“禀李将,人已出发,是否在下现在就拿下。”
“赵参军,不可急。”大帐外脚步声慢慢而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怕是现在拿下最好不过,老虎不可放虎归山啊!”
赵参军一向熟读兵法,对这位年纪不过三十的新任朝廷大将,自是有些有恃无恐。
夜色下沉,不远处的山谷口,突现火光四起,巨烟滚滚,像是从天而降,倒置的一条大河倾泻黑浪。
“报 ,报,报······” 一阵急促的战报声。“报,报李将,赵参军私带人马杀向山谷粮草。”
“什么,走了几分,大营还剩多少兵马?”
“精锐步兵,战骑整整十万全军出动了,现在,就剩下······”
“莫慌,直说无妨。”李司声上前几步走在众将面前,正襟危然。
“不到,五千人,还有伤者。”
众副将一阵哗然,几个老将唏嘘不已。“赵参军,于军法不顾,就当砍头。”
“王爷的亲胄也不能在军中不顾法纪,当斩。”
老将们开始议论起赵参军,王副将环顾四周,眼神急骤如雨“马副将怎么不在?”
“马副将?”
众人又一片哗然,“莫非?这内奸是他?”
“是马副将”
“······竟然是这斯。”
“众将听令,山谷口的大火就是私自通敌的证据,粮草我已经转移,那里只是我们的一万精锐,众将随我冲杀出去,胡人的主将定在大营前的斜坡处,我们不能乱,杀出去。”
李司声下了军令,塞北军隶属于长亭都尉府,一直是朝廷安北防护的重要军力,一向骁勇,虎狼皆畏惧。前任大都尉更是对这支铁军委以重任,可就在一年前,塞北军最高将领胡安永在漠北口被敌人全歼,那日,大风呼啸,那日,血流成河,那日,天空涤荡着无尽的英灵,直入云霄!染满了落日的半央,血红无边!
大军被歼,震动朝野,一行浩浩荡荡的监察团扑面而来,历时一月,驻扎在长亭都尉府。却只派出一小队伍到前线视察。长亭都尉长官,写了一篇一气呵成的文章,呕心沥血般讲述了整个塞北的安防,还有此次失败的原因,简言而知,是胡安永将军大意了,导致我天朝数十万将领英魂魄飞。天子怒气未消,朝中文武大多为平息事态谏言,最后考虑到前方依然战事吃紧,天子只得暂时搁置争议,新任命了塞北军将军人选!
一连几任大将,执掌塞北军后,皆是屡屡战败,胡人大军云集,金戈铁马,大有一举歼灭塞北大军之势。
在这岌岌可危之际,李司声进入了朝廷的眼界,英姿飒爽,熟读兵法,在塞北一战中,唯有他保存实力,及时策援了胡安可,使得塞北安防大多尽在我朝手中。思忖良久,皇帝亲下旨意,任他为塞北新任主将,长亭副都督,执掌十万塞北铁军。
李司声一把长剑在身,寒风凛凛,他命所有副将做好战死的准备,军中好似还有人抱怨,“这个参军,坏了大计划,竟敢私自动兵,李将本用大营做诱饵,设伏途中,可一举歼灭马副将,偷袭大营的胡人主力······”
“是啊,这可好······”
李司声望着夜空,心中划过一颗流星般的轻盈,拨弄这柔软的是他胸口的手帕,怕是再也望不见她的身影,每夜梦中望眼欲穿的身廓。他用手捂着胸口下的细软许久!
“兄弟们,为国捐躯,守卫国土,为了孩子和妻儿,我们宁愿战死,如果没有猜错,山谷口也定有埋伏的胡人主力,趁着夜色,我们杀过去,山谷粮草只是假象,待叛徒返回一定与大军相遇,我们此处战的越是凶险,敌人就真以为主力并不全在山谷粮草,我们就为前方弟兄迎来战机,牵制敌军主力。而其实主力就在山谷口。这样来山谷口的两军若是拼杀出来后,定可回援大本营!”
“听令,借着夜色杀出去。”
铠甲重重,火把如血,士气高昂如鹰击苍穹!
夜色长空,几点星火异常璀璨,茫茫的草原山谷,能闻见亘古的气味,刀剑声,弓弩嗖嗖声,惨叫不觉人耳。在低矮的草场下面,仿佛能遇到每处亡灵撕喊,惨绝人寰。一连斩杀数十人后,李司声发现,胡人主力开始撤向远处,他确信,那里大军正与叛军马副将激战。这些他亲手训练的斗士,正在为了信仰决战,他的眼神似有熊熊大火,能吞噬整个苍穹。探子来报,马副将被斩杀,直到这时,他的脸上才划有一壑生机。他好像能看到胜利。
“传我军令,不与大军会合,直杀胡人大营粮草······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动摇敌军士气,一定可大获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戛然而止的琴声,音色渐衰。一支利剑射进他的铠甲,穿过,血流而下,他用尽最后一点力度,杀了过去,可是,夜色如歌,刀停在脖颈上,他的眼睛透过漆黑的夜,他的嘴巴透过急促旋转的呼吸,他的手,瑟瑟发抖的手,在倒地前,拽出那鲜红的手帕,上面粘了他新鲜的血液,和一望无垠的暖意。
他微微的一句,“怎么是你?”眼睛里翻滚着的泪珠,尽是她的名字。
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停在半空,僵硬的搭在了她的臂上,手里握着的手帕,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将他融化在上,画上影落多姿,楚楚如生。尽是他勾勒出漫无边际的花海,却全是散着她的芬芳。
周围似总有一个阑珊的身影,若隐若现,还有几声浅酌低吟的秋啼声,远处的杀声刀光剑影声,依旧此起彼伏。
这个身影像是怯懦的失去了温度一般,满脸泪水。
一个副将守在周围,还有新募的士兵,过了许久,徐若一低垂着身子前来,低声吩咐:“把这草根碾碎,一并喂下。”然后回头,他看见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怡。
微微的月光洒下,像无束细流的河水印在他奄奄一息的白衣上,她搂着他的头,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额角,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吻他的额,想要把所有心间之热,统统这样,载着无尽月光瞬间融进他的魂魄深处。冷风吹过来,她用发护着他的眼角,不被风凌乱一丝他虚弱的眸光。她的嘴里喃喃低语,好似舌尖像被雨打湿了的纸灯油画,摇曳不定,冷冷不堪。一只手捂着他冰冷的脸颊,另一只手护着他出血的伤口,她看见他胸口小心翼翼藏着的手绢,染上了一丝鲜艳的血色,她的眼泪决堤一般,一滴滴洒下,凝着夜色潮涌,一点点打在他的手掌心,她的眼里浮过自己的那一箭,唤着想要救他于危难的一刺,一击。像是有呐喊和冷冷一同刺中,而那一刹那,她的心莫名的疼楚,痛不欲生的窒息,他的刀出现在她的脖颈之上时,她的眼睛,满眼噙着泪花,像汩汩的山泉,像滂沱的雨点曼舞!失魂落魄!
那般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