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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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室行窃，杖六十，拘七天！”
一声通报之后，就见两个狱卒架着一名瘦小男子进了大门。
说是架着，不如说是拖着。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色。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着额头和脸颊。两只脚还在配合狱卒前行，但是一步一软，半走半拖。瞧这状态，人还是清醒的，只是大约伤了什么部位，疼的厉害，不敢使力。
大门到刑房、刑房到监牢，都仅有一条逼仄的走廊。这边两个狱卒夹着一个人犯，就几乎占满了整条路。
路过牢头与阿九的时候，几个人都要侧身，才不至于挤在一起。
错身而过的时候，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阿九的鼻腔。纵使屏住呼吸，也不能压住胃里一浪又一浪的翻涌。
牢头善解人意的拍了拍阿九的肩：“一会儿进去了，给你拿两片薄荷叶嚼一嚼。”
阿九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这偷儿是得罪了哪家权贵？怎么打的这么重？”
“？”牢头一脸茫然：“偷窃未遂还要受笞五十呢！这是正常掌刑啊！”
阿九面上一副受教的模样，心里却是电光火石之间想起多日前，吴饱饱曾因偷盗封柳铭佩被送进这里。可他再见到饱饱的时候，饱饱可是全须全尾的，能跑能跳，明显没受到这样的刑罚。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阿九又问：“前几天封少让人送来个小贼，这事儿你知道吗？”
牢头得意一笑：“知道！怎么不知道？那小姑娘还是我亲自接进来的呢！”说到这里，牢头忽然神神秘秘的凑过了，压低了声音：“和我说是小贼，关两天教训教训。要真是小贼，拿人拿脏上公堂啊！直接送我这儿来，又是打招呼又是使银子的，我还能不明白嘛？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就是有钱人后院里那点事儿呗……”说完，还挤了挤眼睛，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神情。
阿九听的频频点头，他也是个男人，他得懂啊。就是不知道封少听了这话，愿不愿意懂……想到饱饱在将来的某一天，穿金戴银、莲步缓缓的逛园子、喂雀儿，再柔情似水的伺候封柳……阿九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弄得一阵恶寒。
正准备说点什么平复一下心情，牢头忽然又贼兮兮的凑过来，牢里昏暗的灯火不知被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贼风带了一把，明明灭灭，影子正打在牢头的脸上，十分阴森。饶是阿九心理素质不错，也没忍住后撤了两步。
若是心中有点亏心事，配上这种氛围，都不用人为的干点什么，就能把一个健壮的人搞出毛病来。
牢头：“咱们马上到了。按照封少的嘱咐，你进去了之后，咱们就不好再这样说话了，你和我可不认识，明白吗？若是有什么要求，就摇铃，当值的人会把你带到我那儿说话。”
阿九点点头，不再吭声。
牢头：“小兄弟，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不用不好意思啊，封少给了钱的。”说着，就摸出钥匙，径直向前开了门，把阿九一推，随即关门落锁。
阿九进来之前，这间牢房里，已经关了一个须发花白的人。这人原本是背对着门坐着，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与阿九来了个面对面，眼对眼。二人皆是一愣。
阿九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知道这里面关着的是清远居的管家。只是他没有想到，不过寥寥数日，此人竟像换了个人。原本乌黑的须发，白了一半。面色青白、燕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看三魂已去了两魂。
管家也没想到，把自己送进来的罪魁祸首……之一，居然也落得如此下场。不，怎么可能这么巧？当然不会这么巧！是他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主家，被送进来和自己互咬？还是恨自己折了聚源当铺的老家伙，送他进来下黑手……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上面的那位出面捞他，却一直没有动静。不想盼来盼去，却把对面的盼来了。无论阿九为什么进来，进来之后又要干什么，总之对他来说，是个坏消息……
严格来说，阿九和这位掌柜并没有直接的矛盾。阿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并带走了人质，管家也是借坡下驴诬陷阿九“采花贼”未遂。
要说仇恨吧，谈不上，俩人各为其主；要说友好吧，也确实有那么点不愉快的交集。于是一个冷哼，一个清咳，同时别过脸去，达成了十分尴尬的默契。
正所谓一个茅坑里拉不出两样那啥，阿九跟饱饱比，那得算是内敛且沉默的，但同吃同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直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呢？开始的冷场持续了没有半柱香，阿九就开腔了。
“哎，我说清远居那个谁！”
“……”管家听得眉头一跳，没搭腔。
“别管之前怎么样，现在咱俩也算同病相怜吧？”
“……”一个白眼。
“你看这儿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上不见天日、下没有床铺，就剩下大把时间。要不，聊聊？”
“……”
“哎，那个谁！”
不搭腔这人也能自言自语好几个来回，管家有点忍无可忍：“鄙人姓吕，好歹年长你许多，小子你有点教养！”
见管家终于回应，阿九喜笑颜开，伸手搭住他肩膀：“那个老吕啊！”
管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嫌恶的拨掉肩膀上那只自来熟的手。
阿九浑不在意，直接蹲了过来，用肩撞了撞吕管家：“老吕？老吕？聊聊？”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吕管家终于忍无可忍吼了一句，并且跳起来挪到离阿九最远的地方，背抵着栏杆和墙的夹角，最大程度的避免和阿九有肢体接触。
他这行为不知哪里戳到了阿九，导致阿九低头闷笑了一会儿。阿九本来对进监牢接触管家的任务有点抵触的，一是不知从何入手，二是小时候被母亲带到牢里探视赌鬼父亲的回忆不怎么美好，不太想身临其境。但是自从进来之后，这管家一句一跳脚，与封柳那老成持重的性子形成了强烈对比。在封家，阿九总有一种自己是孙猴，封柳是如来的感觉。但现在，阿九还是孙猴，管家变成了小钻风……
“别这么大火气，你看你们说我是采花贼的时候，我不是也没说什么？”阿九好言相劝。
“而且，我采花这件事，纯属诬陷；你绑架这件事，证据确凿。老吕，你属实不该对我有这么大情绪。”
这番话平静又客观，吕管家无从反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还是委屈。
想他吕子业的父辈也是个读书人，在县衙里曾经做过主簿。老爷子工作上踏实稳重，兢兢业业；做人上胆小怕事，本分守己。不该干的一点不干，不该拿的半分不拿。一家人就靠微薄俸禄度日，不算清贫，但也不富裕。
他有个大哥，服正役修城墙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跌下城墙没了。他有个二姐，嫁了个书生，生娃的时候，难产死了。还有个小妹，在自己门前骑木马，被人伢子拐了。四个孩子去了仨，只剩下他安安稳稳的过了成年礼，读书不错，只待考个功名，或者也像父亲一样到衙门做个小吏，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可那一年，县丞大人贪赃枉法，判了个秋后问斩，父亲也不知替哪位上官背了锅，成了替罪羔羊，下了狱。许是狱中艰苦，许是本有顽疾，不过几日光景，人就没了。吕子业一边痛失父亲，一边痛失科考的机会，一边找营生养活自己和已经卧床的娘亲。
别人是流年不利，他吕子业是年年不利。养鸡遭鸡瘟、骑马马失蹄；采药逢山雪、捉兔兔蹬眼。
这些年摸爬滚打，总算囫囵个活下来，得了个不嫌弃他的媳妇，生了双不聪明但乖巧的儿女，跟了个不着调但赚钱的老板。
原以为，老天给他留了条活路，不曾想，老板给他挖了个大坑。
他第一次知道老板在后院扣着一些不明来路的人，吓得差点卷铺盖走人。可一想到铺盖也是老板给的，饭碗也是老板给的，他又腿软的没走成。
老板知道他是个胆小的，留下话来，说不用他插手这件事，后院和前院，井水不犯河水。他就安心做好前院的管家，后院的事情，由后院的人料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河边也没有不湿鞋的水。饶是吕子业闭了眼睛关了耳朵，仍旧从盖不住的蛛丝马迹里得知了后院里诸多人质的身份。
他只是没胆子，不是没脑子。没用多久，就知道了他那不靠谱的老板到底怎么赚的钱。
他想抽身，可身后是媳妇、是儿女、是血肉相连的大尾巴，身前是饭碗、是口袋、是带着荆棘的栅栏……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口袋，钻出别人的口袋，齐玉就被抓进来了，饱饱和阿九跟进来了，齐掌柜来了，齐掌柜的东家也来了……
对于齐掌柜的东家——封柳，吕子业的心态很复杂。
作为对手，封柳腹黑狡猾、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可怕又可恨。
作为东家，封柳洞若观火、杀伐果断、恩怨分明，可信又可靠。
自己落得现在这般田地，是因为齐掌柜的东家——封柳使了手段捞人，也是因为自己的东家没使手段捞自己。
两相对比，自己显得尤为凄惨……
不过……吕子业两眼一亮，扭头看向阿九，心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
，还差 